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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逆命殊途(一) 但不用担心 ...

  •   她坐起来,身下的麻袋发出一阵咯吱声,几只黑色的虫子从缝隙里爬出来,在她手边绕了一圈又钻了回去。

      【检测到环境威胁:斑疹伤寒、霍乱、痢疾,但你不用担心,你是机械体。】

      她没理辅助计算机的连篇废话。她是真的想不通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起先是在伊尔卡罕十年前政变的场景里,那现在呢?现在这算什么?六百年前的地球根本就没有进入星际时代!除非是……

      六百年前,神,战争,污染。
      何芳,肿胀之女,伏行混沌。

      她眸光暗了暗。何芳当时连接上了伊尔卡罕?不然解释不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从旁边翻出一件勉强还算干净的衣服,把身上全是血,也不属于当前时代款式的衣服换掉,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小心地放在兜里。

      幸好新机体长得足够像人,不是原先那样的半机械状态,不然她落地怕是就得吃子弹。

      林墟歌走了出去。

      棚子外面是另一片棚子,一片片棚子挤挤挨挨地堆在泥泞的江岸上。油布、木板、破铁皮,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气温:2℃】
      【体感温度:-5℃】

      婴儿的哭声,虚弱得像猫叫。老年人的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林墟歌穿过这些声响,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棚子门口,用盆里的水洗菜。水是浑浊的,菜是烂了一半的,她抬头看了眼林墟歌,又低头继续麻木地动作。

      【检测到营养不良:中度】
      【预估剩余生存时间:3-6个月】

      林墟歌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和她在辛蒂拉带的那些学生,甚至和她本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

      远处传来汽艇的轰鸣声。广播从江面上飘过来,像一把刀戳进了棚户区。

      周围瞬间安静,刚才还在走动的身影全部缩回棚子里。

      【环境评估:敌占区】
      【建议:隐蔽行动】

      她知道这段历史。课本上写过,1941年的魔都,敌军在租界外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随意杀人。现在,她从课本上读到的那些字,此刻变成了眼前的一切。

      汽艇的声音渐行渐远,棚户区又开始蠕动起来,像一个被惊扰的蚂蚁窝。

      林墟歌继续往前走。引力丝线从她意识深处延展开去,告诉她这里有三十四个发烧的人,十九个咳血的人,五个躺在原地已经不动的人,其中之一就在前方二十米。
      一个中年女人蜷缩在一堆破棉絮里,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她张着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

      【诊断:肺炎,重度】
      【体温:39.7℃】
      【预估剩余生存时间:<24小时】

      林墟歌蹲下来,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女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音。

      “别动。”林墟歌把棉絮往上拉了拉。引力丝线继续往外探,两百米外有一个相对坚固的棚子,里面……有简单的医疗器械,有药品,有人躺在简陋的手术台上。

      林墟歌把女人抱起来。比她想象的还轻,恐怕只剩一副骨架在裹着皮。旁边有人探头看着她,她直视回去,“让一让。”

      那人缩了回去。女人一直在喘,每喘一下胸口就剧烈起伏一下。林墟歌把脚步放稳,尽量不让颠簸传到她的身上。

      前方传来呵斥声,林墟歌停住脚步,侧身贴在一排棚子的阴影里。巷子口站着三个正拦着一个年轻人的士兵,年轻人穿着破旧的棉袍,脸被冻得发紫,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士兵伸手去抢布包,年轻人连连后退,被另一个士兵推了一把撞在墙上。布包散开,几张油印的传单飘落下来。

      反战同盟的传单。

      林墟歌在课本上见过,那些传单上的话最后变成了历史书上的几行字。士兵捡起一张传单,刺刀捅进年轻人的肚子。
      年轻人弯下腰,双手捂住腹部,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跪下去,又站起来,然后又跪下去。士兵拔出刺刀又捅进去,年轻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两下后彻底不再动弹。
      士兵踢了他一脚,骂了一句,走了。

      林墟歌躲在原地。那个年轻人的尸体躺在巷子口,血在泥泞的地上蔓延开去。

      【检测到情绪波动:愤怒】
      【建议:深呼吸,保持冷静。你一个人,无法抗衡国家机器,除非你先把地球吞掉。】

      她咬了咬牙。她不能大招旗鼓地冲出去杀人救人,这里是历史,是六百年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她不能为了一群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搭上损毁火种的风险。
      要是有灵能就好了。

      她从年轻人的尸体旁边走过。目的地的门是用木板钉的,门上用炭笔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十字。

      林墟歌推开门,里面的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男人站在简陋的手术台旁边,袖口卷到肘部,手上沾着血。两个年轻女人在帮忙递器械,还有几个伤者躺在地上等着。

      男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对着角落的草垫扬了扬下巴,“放那边。”

      林墟歌依言。过了会男人走过来,翻翻女人的眼皮,又听了一下心跳,“太晚了。”
      林墟歌垂眸。
      男人从旁边的碗里盛了一碗粥递给她,“喝点。”

      粥是稀的,米粒数得清,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她把粥碗递给旁边一个饿得只剩骨架的小孩。那小孩穿着大人的破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看着那碗粥咽了口唾沫,又抬头看林墟歌。
      “喝。”林墟歌言简意赅。

      小孩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他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他拉着林墟歌的衣角,“姐姐,你是菩萨吗?”
      林墟歌摇头,“不是。”
      “那你……是什么?”
      “一个路过的。”

      她走出诊所,引力丝线再次延展开去,锁定每一个人。

      她开始救人。那天林墟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她背着发烧的年轻人去诊所,抱着咳血的老人去诊所,把断腿的工人扛在肩上,把饿晕的女人扶起来。

      她走过泥泞的路,穿过狭窄的巷子,从士兵的眼皮底下绕过去,把那些快要死的人送到那个小小的诊所。诊所的人看着她来、看着她走,没人问她是谁。
      那个男人只是在她每次送来一个人的时候点点头,然后继续自己的事。

      傍晚,巷子深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她走进去,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蜷缩在墙角。他的腹部有一道刀伤,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他看着林墟歌,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诊断:刀伤,失血过多】
      【预估剩余生存时间:2-3小时】

      林墟歌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他的血沾在她身上,温热的,很快就变凉了。
      林墟歌把年轻人抱进了诊所,男人看了一眼,“还能救。”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你……活着,别死。”

      林墟歌脚步一顿,点头。

      ……

      西里尔躺在巷子的角落里,身下是潮湿的硬纸板,鼻子里全是……哪怕在黑棋打工的几年里,都没闻过的腐朽气息。

      他睁开眼,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会。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惊奇地发觉肋骨已经好了,或者说身上的伤口都痊愈了。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西装:袖口有两道补丁,腕带倒是还在,口袋里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张对折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护照,照片上是他,国籍写的是苏俄。

      “这**搞什么玩意……”

      干涩嘶哑的声音从他嘴里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起身。巷子很窄,两边是爬满了藤蔓的高墙;藤蔓的叶子已经枯黄,看起来现在的时节是当地秋季。巷口传来嘈杂的人声,车铃声,还有他听不懂的叫卖声。

      西里尔走到巷口,霓虹灯招牌层层叠叠,西装革履的人挽着旗袍女人走过,车夫拉着车小跑着,路边有人在讨价还价。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和香水味,还有种甜腻的点心香气。

      远点的铁丝网把世界切成两半。那头灰色的建筑,灰色的人,灰色的天空,士兵端着枪站在岗哨上,刺刀在惨白的日光下反着光。

      一个孩子趴在铁丝网上,手伸过网格,拼命够着这边。孩子的眼睛盯着街角的面包店,那里面摆着金黄色的面包,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麦香。
      士兵走过来,枪托砸在孩子的手上。孩子惨叫一声缩回去,抱着手蜷在地上,又被踢了一脚。

      西里尔往前迈了一步。

      “先生!先生!”一个小孩扯住他的衣角,手里举着一叠脏兮兮的纸,“买报吗?今天的新闻!刚出的!”
      西里尔低头看他。小孩差不多七八岁,瘦得像只猫。

      “不买。”

      小孩也不失望,一溜烟跑向另一个穿西装的人。那人挥挥手赶他走,小孩又跑向下一个。

      西里尔茫然地环视四周。

      旁边的店里,一个个人正坐在露天座上喝咖啡,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车夫蹲在街角等客,眼睛时不时瞟向铁丝网,那个孩子还在哭,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住。

      这**的到底是哪里?他被扔进了哪个土著星球?

      他继续往前走。旁边的墙上有密密麻麻的弹孔,前方的建筑已经被烧毁了,现在只剩下焦黑的框架。一群人围在一张告示前,告示上印着人头,一个个名字被红笔画掉。

      瓦格-奥罗斯的边境星球也有贫民窟,也有饿死的人,也有被镇压的叛乱,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站住!别跑!”
      西里尔本能地往巷子里一闪,脚步声从巷口冲进来,很急,一个人影从他身边擦过,被他自己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西里尔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长衫,碎眼镜,脸色苍白,年轻人大口喘气,胸口鼓鼓的,一眼藏着什么东西。他看着西里尔,眼睛里全是恐惧。
      “救……”
      脚步声已经追到巷口。三个穿着黑色短打的人,手里还握着短棍。为首那个脸上有疤,“小子,把人交出来。”

      西里尔松开手,年轻人转身就跑。
      “追!”三个人冲进来。

      西里尔伸腿。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直接飞出去,脸撞在墙上,第二个收不住脚,被西里尔抓住手腕一扭,短棍脱手,膝盖顶进腹部,蜷成虾米状在地上干呕。

      第三个刚举起短棍,西里尔的拳头已经到他脸前。拳头停在离他鼻尖一厘米的地方,那人瞪着眼睛,整个人直接定住。
      “你……”
      西里尔收回手,“滚。”

      那人看看地上的两个同伴,又看看西里尔,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你等着!有种别走!”

      西里尔蹲下,把地上躺着的人翻过来。人已经晕了,他从那人口袋里搜出几块银元,一把折叠刀,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印着那个年轻人的模糊照片。

      通缉令。

      他把这些东西尽数塞进自己的兜里,站起身来。巷子深处那个年轻人正躲在拐角后探头探脑,西里尔冲他招了招手。

      年轻人犹豫两秒小跑过来。他眼镜只剩一条腿挂在脸上,狼狈得要命,“谢谢……谢谢……你是?”

      “路过的。他们为什么抓你?”

      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他。微卷的齐肩黑发,深邃的五官,一看就不是国人。

      “你是外国人?”

      “外地来的。”

      年轻人眨眨眼,不知道是被这个回答噎住还是被他的口音噎住。外面传来哨子声和更多脚步声,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快走,他们叫人了。”

      他拉起西里尔的袖子就往巷子深处跑,西里尔跟着他穿过堆满杂物的窄巷,翻过一道矮墙,最后钻进了一扇破旧的木门。
      门后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年轻人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西里尔站在他身边。

      “安全了。”年轻人喘匀了气,“谢谢你,真的,差一点就被抓了。”

      西里尔靠在墙上,“你藏了什么?”

      年轻人捂住胸口,警惕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藏着东西。”西里尔指了指他胸口鼓起来的那一块,“传单?”

      年轻人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西里尔叹了口气,这就叫做不打自招,“猜的。”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叠纸。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西里尔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结合外面他看到的景象,恐怕就是“打倒XX”“驱逐XX”之类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无论在哪个星球哪个文明,反抗者印的东西都差不多。

      “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年轻人把传单收回怀里,“但你救了我。为什么?”
      “路过,”西里尔一脸的云淡风轻,“顺手。”

      年轻人又愣了,这个词对他来说很新鲜,但西里尔说出来就这么理所当然。
      “……你救了我,我得谢谢你。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西里尔看着他。那张脸还很年轻,眼神有点像上一幕里看到的道恩。他很想说其实你看起来更需要帮忙,话到嘴里又咽了回去,还是问点实际的吧:
      “我想知道这是哪里,还有,现在是什么时候。”

      年轻人无法理解他说的话,“……你不知道?”

      “外地来的。”

      年轻人笑了,“你是真外地来的。这里是魔都,租界,1941年10月7号。还有,”年轻人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这里不安全。你救了我,特务会查你的,你有住的地方吗?”

      西里尔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被分配了什么身份。

      “跟我走。”年轻人拉起他的袖子,“带你去个地方。”

      西里尔被他带到了一个秘密据点。它在租界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弄堂房子,外面挂着“民生贸易商行”的牌子。里面别有洞天,地下室点着煤油灯,几个人围在桌前刻蜡版,油墨味呛得他想咳嗽。角落里堆着一捆捆传单,还有几把擦得锃亮的长枪。

      年轻人把他介绍给其他人。人们看他的眼神相当复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他,“外国人?”

      西里尔把护照掏出来晃了晃。

      中年人看着护照上苏俄两个字,眼神缓和了些,“外国人救我们的人?”
      “路过,顺手。”
      中年人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行,今天先住下,明天再说。”

      西里尔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说话。他们在讨论下批物资什么时候到,枪,药,钱。他们说鬼子又封了一条线,死了人。说汉奸又出卖了一个点,抓走了人。说仓库,说壮士,说那些死去的战友。

      一个正在擦枪的女人抬头,“你盯着我们干什么?”
      三十出头,短发,脸上有道疤,擦枪的动作很熟练。

      西里尔决定实话实说:“在看你们,看你们怕不怕。”

      女人冷笑了一声,“怕有什么用?怕了鬼子就不杀人了?”

      西里尔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杀的人。他见过很多很多人,但从没看过人这样子活。
      “枪法怎么样?”

      女人挑眉,“干嘛?”

      “教教我。”西里尔语气诚恳,“你们这的枪,我没用过。”

      天地良心,他真没用过这种古董,见都没见过。这种东西,差不多是帝国四五千年前的产物等级了,放博物馆大伙都懒得去看的。

      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说的1941年跟他们现在的2539年是不是同一个计数法,是的话那就是直接跨了六百年的光阴。
      至于魔都……人类联邦?地球联合国?他记得人类联邦一开始就是从地联分裂出去的。这里是这两个国家的1941,那就是说他还跨了几千光年。

      林墟歌呢?她会不会在这?

      在的吧,最后一任女皇说的是“你们”。她在哪,面对这样的世界,她……会做什么?

      女人递枪,“会拆吗?”

      西里尔接过,掂了掂。跟他猜的差不多,老式步枪,结构和他用过的那些差很远,但原理应该差不多。他摸着枪栓,开始拆。

      女人看着他拆,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学过?”

      “会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逆命殊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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