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间章：终末=诞生（一） 花色渐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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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2525年，瓦格-奥罗斯仲裁帝国首都星系阿菲利恩，首都星凯特里尔。
凰华院本家宅邸坐落于凯特里尔最古老的城区。那里还保留着几个世纪前流行过的建筑遗风：飞檐翘角的黑瓦屋顶，廊下悬挂的褪色风铃。但每一道木柱内部又都嵌入了恒温恒湿的纳米养护层，每一扇和纸障子都是可调光的智能显影屏，形成了古典和科技交融的奇怪风格。
至少凰华院镜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她对表姐的第一次记忆，始于三岁那年的秋天。
她坐在本家祠堂的缘侧上，看檐角的风铃在人工气候模拟出的微风中轻响。
那是九月，但凯特里尔没有真正的秋天。整颗星球都已经被改为了巨大的城市，天空被巨大的穹顶气候系统包裹，四季只是机械的切换。
但她那时候只知道外婆说“秋天到了”，于是廊下的电子风铃就从翠绿的竹节色切换成枯黄的落叶纹。
“小镜。”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
她回头，看见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孩站在障子门边。女孩穿着和她同色的月白衣物，衣摆比她的要长一截，袖口绣着细密的流水纹。凰华院家嫡系子嗣的纹样。
女孩有一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同样的紫灰色杏眼，同样的薄唇，同样微微上挑的眉尾。
唯一的区别是眼尾和发色。镜姬的眼尾向上挑得更俏皮些，而对方的眼尾更柔和，弧度像被水洇开的墨；镜姬的头发是紫灰色的，而面前的女孩是很沉稳的黑色。
“你是……”镜姬歪着头。
“我是神无月。”女孩的声音放得很轻，“御影神无月。你的……表姐。”
镜姬记得，以前这个女孩也时不时出现在她面前，但从她不和她一起吃饭，也不和其他孩子玩耍。她只喜欢呆在祠堂，有时对着虚空说话，有时长时间凝视檐角的旧铜铃，比如现在。
她眼光不错，那是整个宅邸唯一没有安装智能模块的物件，非常的纯然古朴。
“那个铜铃有什么好看的？还是电子风铃要更好看一点吧。”镜姬爬到神无月身边，顺着她的视线仰头。
“在看以前。”神无月回答。
镜姬听不懂，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那是她见过的，最安静也最悲伤的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御影家是凰华院的分支，血缘已经被稀释得很稀薄的分支，负责守护祖传的神乐铃。神无月的母亲是镜姬母亲的妹妹，与御影家主的弟弟成婚。
镜姬的母亲常年在信息部门里不回家，神无月的母亲在神无月出生那年便过世了，死因成了本家档案里被永久封存的词条。
神无月继承了御影家的灵能体质，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本家祠堂里那些沉淀了百年的残响。所以她才总是在祠堂，本家需要她去分辨哪些是先祖的回声、哪些是需要驱逐的游魂，然后替本家守护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但三岁的镜姬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面前这个叫神无月的姐姐说话很轻、笑得很浅，但会在她突然灵光一闪，小手伸向祠堂供果时的现在默默替她望风。
“你不怕外婆骂吗？”镜姬啃着凉掉的糯米团子，嘴角沾着豆沙。
“怕。”神无月认真点头，“但供果放三天就要被换掉，它们被浪费了就会变成执念。你吃掉它们，是在帮它们解脱。”
镜姬眨眨眼，这个姐姐讲话好奇怪，却又好好听。她把啃了一半的团子递到神无月嘴边，神无月愣愣地看着她。
“分你一半。”镜姬笑眯眯地，“既然是‘解脱’，那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出力。”
神无月低头看着那个沾着牙印的团子，嘴角微微弯起来，一口咬了下去。
糯米很甜。
……
凰华院有一条代代相传的祖训：双生即为不祥之兆。
它不是没有缘由的。千年前的诸神黄昏末期，凰华院曾出过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拥有极强的先天灵能体质，妹妹具备顶尖的数据架构天赋。
当时帝国刚跟伊尔卡罕主权国宣布停战，对民间灵能力者采取高压管控。于是凰华院家差点被屠戮殆尽，那对姐妹也被帝国实验室强行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镜姬是独生女，神无月也是独生女。但她们站在一起时，无论谁看见都会说：这是双生的魂。
……
镜姬六岁那年，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繁星。她赤足站在水上，水面之下有极其缓慢的涌动。
水下有什么。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但倒影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镜姬。”
声音从水下传来，温柔而悠长。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声，只能看着水下的倒影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她的，眼尾的弧度比她的更柔和，紫灰瞳孔里传达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猛地睁开眼，才发觉枕边已经湿了一片。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神无月。彼时神无月刚结束祠堂的早课，袖口还沾着祭祀用的盐和米。她听完后沉默许久，“那是御影家的水镜。”
“什么？”
“很久以前，御影不叫御影。”神无月的声音很轻，“我们叫‘御水’，是凰华院分家负责观水的支系。水能映照真实，承载记忆，你梦见的那片水面，是祖辈留在血脉里的残像。”
镜姬似懂非懂：“那我看见的倒影……”
“是我。”神无月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你在水面看见的，是我，以后……可能还会看见更多。”
镜姬怔怔看着她。姐姐的侧脸被廊下的光影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神无月，”镜姬忽然拽住她的袖子，“你是不是……不开心？”
神无月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御影家的孩子，如果我没有继承灵能，我还会遇见你吗？”
镜姬手收紧，几乎要把那精致的流水纹绣扯变形。
“会。”她的声音很凶，“一定会。”
神无月的眼里有光在闪，“嗯，会。”
“不管你以后去了哪里，我去了哪里，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找你！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好，我会等你。”
那一年，凰华院本家决定送镜姬进入凯特里尔最顶尖的私立学园。这是嫡系子弟的既定轨道，小学部、中学部、高等部，毕业后升入帝国首都第一军校的电子信息工程系，或者直接进入政府的情报技术部门。
“镜姬的天赋是数字。”外婆在家族会议上说，苍老的手指在智能屏上划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她的思维速率是同龄人的三倍，逻辑架构能力接近专业水准。她今年六岁，年纪已经到了该去上学的时候。”
“可是外婆，”镜姬举手，“我觉得神无月比我聪明多了，她什么都知道——”
“神无月是御影家的人，她的路是另一条。”
镜姬不懂什么叫另一条路，她只知道从次日开始，她每天都得穿着熨烫平整的水手服，抱着装满电子教材的数据板去上学，而神无月则继续留在了祠堂，学习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古老仪轨。
姐姐从不抱怨，每次她放学回来，总能看见神无月坐在祠堂的老位置，膝头摊着一卷发黄的卷轴。看见镜姬，她抬起头浅浅一笑，“回来啦，今天学了什么？”
镜姬从书包里掏出数据板，兴高采烈地向她展示今天破解的学园网络防火墙，虽然只是小学部的内部网，漏洞多得像筛子。还有她自己编的小程序，能把老师布置的电子作业自动生成四种不同笔迹的版本。
神无月认真地看，偶尔提问，然后点头。
神无月从没接触过这些技术，御影家的教育不包含任何数字科技，他们相信古老的灵能媒介比电磁信号更接近宇宙的真实。但她从镜姬亮晶晶的眼睛里读懂了那些代码背后的快乐，她开始偷偷学习。
深夜，祠堂的残响渐渐平息下来，神无月点亮了台已经被本家淘汰的老旧终端。终端屏幕的冷光照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着网络基础教程，从二进制到数据结构，从网络协议到加密算法。
她要听懂镜姬说的每一句话，要一颗颗地认识那些闪烁在镜姬眼里的星星，要和她一起讨论、一起笑。
……
瓦格-奥罗斯的国家博物馆里收藏着无法追溯源头的“星盘”。官方对它的说法是：一种古代能源导航装置，已失效，仅存考古价值。
民间的传说更加光怪陆离。有人说星盘是星门核心，能一下子就通往宇宙的另一端；有人说星盘是记忆存储器，记录了某个失落文明的全部历史；还有人说星盘是封印物，镇着某位不可名状的神明。
凰华院本家的祠堂里收藏着一块星盘残片。它被供奉在神无月每日打扫的神龛最深处，铜绿色的表面布满精密到令人目眩的蚀刻纹路。
神无月八岁那年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它。指尖接触到金属表面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无数重叠的声音，某种古老的庞大意识碎片，在时间的深渊里回旋嘶喊。
她晕倒了。
醒来时，只有外婆坐在她的床边，手握着她冰凉的手指。
“你看见什么了？”
神无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声音。那根本不属于任何一种生物的语言，它是星图在低语，引力在呼吸，亿万光年外的时空在坍缩与新生，它在铜绿仪器的纹路里凝固成永恒的沉默。
外婆没有继续追问，她深深看了神无月一眼，起身离开了。神无月的手空了，变得更加冰冷。
神无月不再被允许靠近神龛，星盘残片被锁进了更深的地下保险库，她的灵能体质被本家视为需要严格管控的资源。
……
镜姬放学回来，惊奇地发现神无月在长时间发呆，眼神望向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她趴在门后偷看了好一会才忍不住开口询问，“你在和谁说话？”
神无月身体一抖，回头对她笑了笑：“没谁，只是这里的回音有点吵罢了。”
“吵什么？”
“很多。”神无月垂下眼，“说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爱过的人，有没做完的事，还说他们不想被忘记。”
镜姬用手摩挲下巴，一脸的故作深沉。
“那我帮你记着吧！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名字，我都帮你记着，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背那么多东西啦！”
神无月随口报了几个名字和故事，用眼神描摹着小姑娘的眉眼。窗外穹顶模拟着黄昏，橘红色的光落在镜姬的侧脸上，把她飞扬的眉尾都染成了温柔的金色。她开始低头往数据板上打字，神无月好奇地走过去，发现她居然真的在记录。
“安藤，”镜姬念出声，“佐佐木，堀田，还有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她抬起头，对神无月灿烂一笑，“记下来啦，不会丢的哦！”
神无月的眼眶有点酸涩。她转头，假装自己在看檐角的铜铃，“……嗯，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间章：终末=诞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