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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黄雀 ...

  •   三皇子觉得自己从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昨日送别庶人秦熠,他是当朝楚王,是所有皇子中最有希望承继大统的皇子。
      可是仅仅过了一夜,他就被指责阴谋暗害前太子。
      他委屈极了。

      天知道他昨夜还志得意满,想要做一番事业出来。
      结果今日就被扣上好大一口黑锅。

      他努力地试图从指控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父皇明鉴,岂有害人还打着自家旗号的。”

      承安帝的面目如同无波古井,让人看不懂他心内的波澜。
      三皇子只得继续为自己分辩:“何况害死了大哥,对我又有何益?”
      周围响起了朝臣们的私语声。
      “庶人秦熠毕竟曾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以往又不是没有废太子一朝回转的故事。”
      “斩草除根,也不是不可能的。”
      ……
      三皇子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在料峭的寒风里不由瑟瑟发抖起来。

      宋国公也觉得自己受到了无妄之灾。
      他承认,他确有推自己外甥上位的心思。
      本来嘛,能做皇帝的舅舅谁不想做。
      但是杀害前太子,他是不敢的。

      宋国公的王家,是跟从先皇帝打的江山。
      王家世代不易的爵位,也是真刀真枪挣来的。
      正因如此,他更加清楚,自家的富贵仰赖于皇室。
      只是帮助三皇子争夺储君之位,即使败了,自家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若是真的去谋害皇朝太子,满门富贵恐怕立时烟消云散了。

      所以他当即谢罪,力陈自己从没有做过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还请陛下详查,似此等壮士,收买岂是易事?若是自家培养,花费更是不小。臣愿交出府中账册,绝无此等蝇营狗苟之举。”

      宋国公的话倒是让一些人相信了几分。
      但依然有人说:“谁知道那账册是真的假的,你自编造个名目写上去,谁还能分辨不成?”
      最后宋国公只得暂时卸去身上差事待查。

      贵妃王氏也受到了殃及。
      她被禁足飞霜殿,罚去一年俸禄。
      王贵妃出身既好,自己也要强,吃穿用度向来是头一等的。
      谁知就因她常用的香料,竟被扣上一桩罪名来。
      她入宫以来从何曾受过此等委屈,经此一难,不由得了心悸之症,少不得缠绵病榻许久。

      三皇子浑浑噩噩地回了府。
      王妃许氏是彭城侯家的女儿,她已听说了今日之事,少不得安慰一番。
      “三郎且放宽心,既不是你做的,难道还查不出来?况且只是暂时去了职司,异日还能起用的。”

      三皇子长吁短叹道:“说起来容易,但舅舅正担着金吾卫大将军一职,今日去了这职务,立时就有人顶上去了,哪里那么容易讨回来。”
      夫妻两个少不得说会体己话方罢。

      再召来府中幕僚,对此事各谈见解。
      “殿下勿慌,此事定是有人嫁祸,况且多有纰漏。陛下烛照万里,岂会查不清楚。”
      “不知是谁人嫁祸,忒也歹毒了些!”
      “如今除了楚王殿下外,还有六位皇子封王,他们六人皆有嫌疑。”

      “二皇子齿序居前,可惜少了母族助力。
      四皇子生母出身前朝大族,虽然如今门阀衰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集士族之力,未尝不能一战。
      至于五皇子,其外祖乃是当代大儒,治学素有嘉名,力保庶人的清流会转投五皇子门下也未可知。
      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母亲都是封疆大吏之女,虽然不在中枢,但也不得不防。”

      三皇子把玩着白玉手握,踟蹰道:“为之奈何,请先生们教我!”
      一人思忖片刻,道:“臣有一言,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先前庶人位置最高,但有风雨也先打他一人。而今殿下风头最盛,必然容易遭人暗算。”

      三皇子不由点头,沉吟道:“正是如此,先生可有良策?”
      那人继续道:“臣有上下两策,献于殿下。蛰伏不动,且待其余皇子出头,自有人耐不住性子收拾他,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殿下只管取那渔人之利即可,此为上策。”

      三皇子不置可否,问道:“那下策是什么?”
      “彼不仁,我不义。既然不知是谁做下的事,索性把水搅浑,每个人都有事,那殿下自然没事了,此为下策。”

      三皇子思索片刻,笑道:“先生怕是弄反了上下罢!若用上策,岂不是和庶人一般让人鱼肉了?太窝囊了些!倒是这下策,既能洗刷我的冤屈,还能抢占先手,实在妙极。”
      那幕僚只得道:“殿下所言甚是,既如此,需商议个章程出来。”
      几人商议一番,也不知要如何行事。

      二皇子回府后就召集幕僚。
      “依我们的计划,是在洛州设伏,嫁祸给楚王。谁知他才走一日就遇了险,也不知是谁做的。”二皇子百思不解。

      “三皇子势大,想到此法的人必然不少。可惜此人太急了些,若谋划得周全,一举除去废太子,三皇子再难脱罪了。”一幕僚叹道。

      二皇子也是唏嘘不已:“竟然让他逃了去。”
      又思忖道:“此事既已揭破,少不得要另寻出路,众卿可有计策?”

      就有幕僚出列献计道:“殿下明鉴,诸位成年皇子之中,三皇子声势最盛,其余皇子各有倚仗,唯独殿下势单力孤。如今之计,唯有另辟蹊径,交好诸位皇子,只看他们争斗再做道理。”

      一人附和道:“正是如此,殿下只需示人以弱,才好取那渔人之利。”
      二皇子抚掌笑道:“好一个示人以弱!”

      京中各处也对此事多有议论。
      特别是在翰林院,既接近皇朝核心,又参与起草诏令,对待一应事务自有不同见地。
      “呈送来的几样证物,全都指向楚王,未免太过明显,定不是他做的。”翰林陆待诏是这样想的。
      “倒也未必,若是他为了让人以为不是自己做的故意露出破绽也未可知。”徐待诏分析道。
      其余待诏和新选来的庶吉士也纷纷交头接耳。

      若在寻常衙署,是断不敢如此议论的。
      反倒是在权力核心的地方没了这些避讳。

      翰林院新选的庶吉士李士贤正在努力融入这样的氛围里。
      他先前出首检举柳侍郎,使得朝中清流文官对他颇有微词。
      对东平侯府的退婚,不论是市井还是朝堂,都十分赞许。
      “那样小人,今日害恩师,谁知道明日会不会害了岳家。”百姓是这样说的。
      “见利忘义,无耻之尤,岂能嫁女于此种人。”朝中官吏这样说。

      但是这些议论随着他被选入翰林院做了庶吉士,都渐渐消散了。
      “少年进士,以后要做大官的,能有这样的女婿是福气。”市井间开始这样说。
      “少年英才,前途无量。”朝堂中这样说。

      除此之外,朝中官吏,特别是翰林院的同僚还别有一番思量。
      谁都知道选拔庶吉士,先从前三甲开始。
      而李士贤只是二甲末位,竟然能够挤走今科探花,谁知道背后是哪条大腿?
      这样看来,其人当时诬陷柳侍郎,未尝不是受人指使。
      谁都不知道他背后的大树是哪个,故而对他更客气三分。
      除了摸不清深浅之外,也是怕得罪小人。
      官场上的人,谁不知道纯善的君子在朝中寸步难行,反倒是此等反复无常的小人最吃得开。
      即使心中不屑,也不能恶了小人,不然哪天被他使个绊子又当如何?

      李士贤出身贫寒,但能考中进士,也是颇有本事。
      故此虽然对很多朝中掌故知之甚少,却也很快记忆学习下来。
      他也与同僚议论一番,待到下衙,处理好自家公务,便告辞回府去了。

      他家原本贫寒,此前生计多赖老母为人浆洗缝补。
      前任礼部柳侍郎怜他家贫,常请他抄书,柳家藏的许多珍本都请他抄写过了。
      中了进士后老母也不再做活,倒买了一个丫头回来伺候。
      此时回家,他母亲就说起来:“今日王媒婆说亲,是城中富户的女儿,说得天花乱坠,还要陪送一套宅子哩!”

      李士贤就不是十分情愿:“商户人家,虽然有钱,到底少了助力。”
      他母亲抱怨道:“从前倒是有侯府的小姐结亲,偏被你坏了事。如今哪有又有钱又能给你助力的人家,挑来挑去,不如挑实惠的。”
      李士贤只得哄她道:“有同僚给我放了口风,大约不几日就要相看的,定不会比那侯府女差的。”
      她母亲就问:“真个么?是哪家的女儿,父亲做甚么的,嫁妆厚不厚?”
      “是董大儒的族孙女儿,若能和他家结亲,对儿子仕途极有助益。”李士贤道。
      李母听得此话,不由道:“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让我儿的亲事成了罢!”

      明珠在客店房中思索昨夜之事。
      昨夜只顾着受了惊吓,来不及多想。
      今日情绪舒缓,大脑好像也转动开了。
      因而发现不少疑点。

      譬如那刺客明明看到屋外有人,为何不等他们进屋再行刺杀?
      再如刺客进屋后径直向一侧床帐去了,一丝犹豫都不曾有。
      甚至那刺客明明有淬了毒的银针暗器,为何不进屋后先射出几发,却非要拎着刀手动操作?
      刺客逃跑时都能将毒针稳稳射中枕侧,进屋时却不用毒针,这就好比明明有锄头可以锄地,却非要用手刨地一般。

      他并不是真的想要行刺,只是想告诉别人有人要行刺。
      明珠心想,真的是其他皇子做的吗?
      想要嫁祸三皇子,只凭那几点证据就能够成功吗?

      应该是不能的,如果想拉三皇子下马,最好要夺了废太子的性命。
      而昨夜那场儿戏似得刺杀,或许一时有用,但若说真的能起到什么作用,只怕还是不够。

      那么哪位皇子费心费力地筹谋,不去选择行之有效的真实刺杀,反而只是做一场戏给世人看?

      明珠只觉得身上泛起一阵白毛汗。
      是了,昨日自己就很奇怪。
      裴英和几位千牛卫是来护送废太子的,却不选择住得近一些,而是分散到三层。
      最上面一层住着自己和秦熠,向下一层住着裴英,再往下才是几个千牛卫。

      除了自己和秦熠,裴英及千牛卫们算是出公差,路上的花销自有处报销。
      何况若是成功送了秦熠到舒州,还怕他没有银钱酬谢不成?
      更不必说秦熠现在是庶人,大约身份上是比不过有正经差事的千牛卫的……
      那么住个店还要分出高下来是为了什么?

      明珠看向正在窗边看书的秦熠,悄悄地问:“昨夜的刺客,真的是其他人想要嫁祸三皇子么?”
      秦熠闻言回过头来,看着她疑惑的神情,笑了。

      “你发现了,”他悠悠地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楚王使计害我,若不回报,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厚爱。”
      他放下书,缓缓地说道:“何况若我所料不差,前路定有刺客在途,我早些将此事揭过,也省去他们害人的心思。”

      阳光透过窗棂,留下秦熠的剪影,那隐藏在光明中的黑暗继续说道:“此事由我来做,真的只是做戏,若是旁人来做,你我岂能留有命在?”

      “一个废去的太子,最大的价值不过是栽赃政敌,现在这个功能也已失去,应不会有人再打我的主意了。”那黑影继续说道。

      “此事之后,前路当是坦途。”他信誓旦旦地说。

      明珠只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认识秦熠。
      曾经自己眼中的秦熠,是俊美优雅的,是仁慈悲悯的,是智慧从容的……
      直到今日,她忽然发现,原来那个和自己泛舟湖上的少年,教自己读书识字的先生,与自己同看灯下海棠的丈夫,是一个心思深沉极有手腕的人。

      他真的没有反击之力么?
      他为什么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从高位落下?
      若被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会怎么样?

      明珠不由打个冷颤。
      秦熠关切地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道:“没事了,至少不必再担心明枪暗箭。”

      明珠好像又回到了成婚那日。
      自己在纨扇后只能看到他的身形,对他是什么样的人一无所知。
      她勉强笑了笑,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是什么人帮助他完成行刺大戏的?
      裴英为何会配合他完成此事?
      还有梁宏,难道他也是秦熠的人?

      这个倒是可以问:“梁宏也是你事先安排的么?”

      秦熠也十分疑惑,他摇头道:“从前并不曾听闻此人,昨夜之事也要谢过他。若不是他出手,我原本计划受点小伤的。”
      他看着明珠欲言又止的神情,笑道:“这是自保之道,一点小伤换取平安脱身,再没有这样好的买卖了。”

      明珠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大门,前方的世界奇异且有趣。
      不过当下,还是要先去舒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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