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姝》迢迢月明

1、前因 满朝权

　　满朝权贵都知道，天子不喜太子。

　　依照礼法，立嫡立长，秦熠既嫡且长，而从品行才干上看，他也并无短板，是以秦熠为太子是顺利成章无可指摘的事。

　　那是先皇后还在时的事了。随着先皇后曹氏的陨落，自先前梁朝便积累起数代荣光的曹氏一族也渐渐地人丁凋零。

　　这对其余皇子是好事，二皇子生母是普通宫人，他自身才具也颇有限，但三皇子及其后的几个兄弟都被强大的母族助力出了野望。

　　你是太子又如何，世上多得是不能登基的太子！你名正言顺又如何，太祖皇爷爷难道是名正言顺得的皇位？你秦熠就算德才兼备又能如何，皇位可不是凭德行好就能坐得稳的！

　　承安帝对此视若无睹，他漠然地在王座上看着大儿子被几个兄弟攻讦，看他一次次被分属不同派别的臣工指摘，看他左支右绌自辩无言，一开始当然有中正之士为太子张目，但都不用他动手，这些人便被排挤出了中枢，像炸开的烟花一般四处散去了。

　　“是个好孩子。”即使掌权的人天然对随时可能合法接收自身权利的继承人带着警惕，即使承安帝不喜欢曹氏和她背后的家族，但他依然只能这么说。

　　随着几个野心勃勃又背景强大的弟弟纷纷开府入朝，承安帝的漠视进一步恶化了秦熠的处境。所有人都在猜测，承安帝之所以迟迟不废太子，除了太子行事找不出错处外，是否也是在为几个皇子做试金石？

　　在朝臣们默契地无视中，太子的婚事一拖再拖，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谁家的女儿不是亲女儿，嫁给一个随时要被废的太子，岂不是误了女儿的终身？从古至今，太子之位就是一条单行道，如果不能更进一步，那么再往后也没有路了。

　　儿子是他家的，女儿可是我家的；皇位是他家的，官位可是我自己的。只要秦氏江山不易主，那么哪个皇子做皇帝区别也不是太大，何苦要为别人的儿子拼命呢？

　　但是拖不下去了，二皇子只比秦熠小一个月，三皇子秦煜与他也就差半岁。

　　三皇子要订亲了，他的母亲王贵妃为他精心挑选了彭城侯家的女儿，双方都十分满意这桩亲事。问题出在礼部的流程上，嫡而长的太子尚且没有成婚，底下弟弟的婚事也只能拖下去了。

　　贵妃让人试探承安帝的意思，“一朝太子难道配不上勋贵世家的女儿？”承安帝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城中的公府侯府都犯了难。

　　自家女孩儿嫁给太子是送死，难道别人家就不是了？谁家孩子不是亲生的呢？何况与太子结亲，难道只是结亲？太子被百官弹劾，你帮是不帮？太子被陛下责骂，你说不说话？与太子结亲事小，阻断了潜在的站队资格事大。大家都不愿意，但终归是拖不得了。

　　因为承安帝有七个到了婚龄的儿子，太子的婚事不定，下面的六个弟弟也没办法娶妻。太子这个女婿是烫手的山芋，其余六位可是个顶个的金龟婿，谁都不知道哪个皇子能承接大统，也就是每一位都有可能成为天选的幸运儿，每家开府封王的皇子和他们的母妃，都为该如何选择姻亲而苦恼着。

　　最终的讨论发生在春节后，在礼部尚书的主持下，在太常寺卿的见证下，朝中九家公府十六家侯府的主人坐在了一起，商讨太子妃这个荣耀名位的最终归属。

　　乌压压的人挤在政事堂，但又安静的像个空屋。

　　彭城侯先开了口：“本来不该说的，但我家已和贵妃娘娘说定，名帖也换过了，怎好再去高攀太子，还是得看诸君家中女郎是否有合适的了。”

　　宋国公是贵妃的兄长，也出面作证，“贵妃娘娘和我提过此事，确是已经定下了。”

　　屋内一时又寂静了下去，礼部尚书只得轻咳一声，“太子妃的人选今日是必要定下的，诸位若有想法，不妨提出来，不然难道还得拖下去不成？”

　　定北侯自家并没有适龄的女郎，是以提议道：“不若把各家适合的女郎名姓写到签子上，抽中哪个定哪个便罢！”

　　除了自身摘出来的彭城侯不发一言，其余人都道，“不行不行，这未免太过儿戏了。”倒不为别的，只因他们自家真的有女儿可嫁，即便嫁不成其他皇子，但天下难道再无好儿郎了不成？

　　众人沉默一瞬，安国公率先开口，“都说中山侯府最有家教的，岂不是正配得东宫？你便嫁去一个女儿，岂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原来安国公与中山侯有些旧怨，此时不免借机发作了出来。

　　中山侯吃了安国公一记暗箭，立马奋起反击道：“若说家教，我侯府的家教怎么及得上你们公府的家教，你家女儿去做太子妃才是名正言顺！”

　　“呵呵，”安国公冷笑一声，“我家二郎求取中山侯府女娘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得当时说我家儿郎不成器，有爹生没爹养，现在就教得好了？你是想指摘圣上对太子刻薄寡恩不成！”

　　中山侯身上莫名被扣老大一口黑锅，老脸气得通红，啐他一口，捏着拳头便要揍将上去，“老匹夫，我几时说过这种话！你家瘌痢头儿子吃喝嫖赌哪一样拉下了，居然还敢肖想我家女儿！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是不配！”

　　众人忙给他架开了，纷纷劝解，“不值当不值当。”

　　屋内众人议论纷纷，这个说你家女儿素有才名，那个说你家女儿容貌出众，这个说我家女儿体弱多病，那个说我家女儿性情顽劣，总之就是别人家的女儿最适合做太子妃，我家女儿不配。

　　勋贵之间虽然互相都是沾亲带故，但此时也是顾不得许多了，如同击鼓传花一般，都急着把传到自家手上的太子妃之位传送出去，哪管接到的人又是哪个，只不落到我身上便好。

　　倒是彭城侯和定北侯老神在在，看着其他人互相谦让做一团。众人议论纷纷，却无论如何都定不下来，每个人都成了滑不溜手都鲶鱼一般。

　　东平侯韦望也不愿与太子结亲，他是第二代侯爵，他的父亲老东平侯共有三个儿子，如今虽已分了家，但还是住在一处。他的正妻罗氏生了三个孩子，只得一个女儿，眼见着快十六岁了，已到了可以议婚的年纪，但素来娇养长大，他和妻子都想再留女儿几年，好好地为她择一个夫婿，所幸当下风气开放，多有女子晚嫁的，民间和贵族群体都不以此为异。

　　罗氏是老淮安侯女儿，现在的淮安侯是她嫡亲的哥哥。东平侯同淮安侯关系不错，是以在政事堂混战中两人倒还不忘一致对外，互相襄助。眼看着烫手的山芋越推越远，东平侯也不免暗自得意。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不测之急。

　　东平侯就是这样，他一边与人推诿，一边觉得膀胱越来越胀。初时还能忍耐，又因口干舌燥，几杯茶下肚后越发坠胀了。

　　眼见着一道急流要自寻出路，他暗道一声不好，也顾不得唇枪舌剑的缠斗，急忙跑到殿外厕所解手去了。

　　随着东平侯的仓皇如厕，屋内好像空了一块似得，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中山侯率先开口：“韦侯家不是正有女郎待嫁？”

　　济北侯心领神会：“正是，真是珠联璧合啊！”

　　南安侯老神在在：“同韦家女郎一比，我家女儿真是顽劣不堪，不成体统。”

　　淮安侯心疼外甥女儿，分辩道：“韦侯家女儿还小哩！”

　　安国公便道：“韦侯不是你妹婿？他家年纪小，你家不是有年纪大的？”众人纷纷称是，淮安侯不说话了。

　　卫国公年高德劭，他有几个适龄未嫁的孙女儿，更不愿接了烫手山芋被几个儿子埋怨，是以轻咳一声：“我看韦家女与太子，最合适不过。”

　　众人又一齐看向礼部尚书石崇俭和太常寺卿高廉，他二人也不愿与满堂勋贵结怨，都说，“如此甚好。”

　　如是计议已定，待东平侯登东回来，方才数个时辰没有议定的事，居然半柱香工夫不到就尘埃落定了。

　　东平侯如遭雷击，看向厅内，所有人都讪讪的，纷纷同他道喜：“太子殿下芝兰玉树，令爱蕙质兰心，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那边已拟好公文，请东平侯查验是否有差错。东平侯心知事已至此，无从转圜，只得告饶道：“诸位见谅，此事还需和拙荆商议。”

　　众人生怕东平侯赖账，都道：“这却怎么说来，难道你还做不得家中的主不成！”

　　东平侯分说道：“犬女年纪还小，我们夫妻两个都想再留她几年才好呢！”

　　就有人道：“你家兄弟三个，难道还没个年纪大的女郎了？”

　　众人也怕把人逼得急了赖账，都附和道：“正是如此，只要是韦家的女郎，怎得就不能算东平侯府的女儿了？”

　　史尚书和高寺卿也道：“正是如此，只要是韦家女郎，便都是侯府贵女，如何不能婚嫁太子？”

　　东平侯怏怏地回府，召集几房人到一处，说了此事。

　　二房女儿今年十七岁，三房女儿十五岁，哪家都不愿自家女儿出嫁，便都闹将起来。

　　二房夫人先道：“从来没听说过自家父母好好地活着，倒要隔房叔叔做主婚事的。”

　　三房夫人也说：“我们虽然住在一处，但到底已经分家了，不能袭爵的时候没我们的事，挨刀子顶雷就找我们了，天底下也没这样的冤大头在。”

　　东平侯两个兄弟也埋怨他：“大哥做事也太不小心，哪里就忍不住一时半刻的，非要去给自己尿出事来了。”

　　东平侯自知理亏，只得和罗氏夫人商量。罗氏夫人气得狠了，一巴掌抓在他脸上，挠出几道血印。又亡八长亡八短的骂他，东平侯不敢分辩，只得受着。大娘子知道此事，更是寻死觅活几次。又有礼部隔三差五来同步进度，已是定下了完婚的日子，更是愁得茶饭不思，衣带都宽了几寸。

　　还是罗氏夫人陪嫁来的一位管事妈妈知事，和罗氏夫人道：“夫人可记得怀大娘子时侯爷和那个狐媚子生了个女儿？那时候夫人气得险些小产，还是老侯爷做主，叫记了族谱，远远地送走了，现在年龄不是正合适？谁敢说那不是咱们侯府的正经女郎了？”

　　罗氏夫人思忖道：“却不知道送去哪里了，如果养得不好只怕不行。”

　　张妈妈便道：“夫人放心，当时老奴也去送了，知道那庄子的位置，是偏远了一些，但咱们只要把人带回来了怎么样不行？调/教得样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罗氏夫人便叫张妈妈偷偷地去接人回来，“接回来定好好赏你。”

　　东平侯知道此事，也并没有反对，家里不闹腾就好，至于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女儿，难道嫁给太子不是好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