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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意外发现 ...

  •   “帮助100个灵魂”任务的第十七天,程阳已经精疲力竭。
      他数了数任务进度:73/100。还差27个,只剩下最后四天。平均每天要完成将近七个,而他的能量已经接近枯竭,实体化的时间从最初的十分钟缩短到三分钟,有时候甚至无法完整说一句话就要变回光团。
      这天晚上,他们刚结束第八十七个案例——一个老裁缝想让妻子“看见”他为她做的最后一件旗袍。程阳消耗了大量能量让那件旗袍在月光下短暂地“穿”在衣架上,看起来像有个透明的人形在展示它。老裁缝哭得差点背过气,但笑着说他看见了,妻子穿着一定很美。
      回到车上,程阳直接“瘫”在后座——实际上是在后座上方的空气里缩成一团黯淡的光。林墨从后视镜看他,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还差十三个...”程阳的声音微弱,“明天至少要做五个...我能行吗?”
      “明天休息一天。”林墨说。
      “不行!时间不够了——”
      “休息一天,不会死。”林墨的语气不容反驳,“再这样耗下去,你撑不到最后。红七说过,鬼魂能量透支可能导致魂体不稳,甚至提前消散。你想在任务完成前就消失吗?”
      程阳的光团缩了缩,不说话了。他知道林墨说得对,这半个月的疯狂消耗已经让他变得像一张拉得过紧的弓,再绷下去可能会断。
      但时间不等人。地府的任务,转世的资格,与林墨重逢的约定...每一样都像鞭子,抽着他往前走。
      回到家,林墨把程阳引到充电器旁,然后自己去浴室洗澡。水声哗哗,蒸汽从门缝溢出来。程阳躺在充电器的蓝光里,感觉能量一点点回流,很慢,像干涸的河床在等一场毛毛雨。
      他飘起来,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茶几上堆着这几天的案例资料,每一份都记录着一个未了的心愿,一段未竟的缘分。他随手翻看——不是用手,是用能量拂过纸面,感知上面的文字和情绪。
      第八十三例:一个父亲想对车祸去世的女儿说“对不起”,因为车祸那天他们吵了架。程阳引导他找到了女儿藏在床底的日记,上面写:“今天和爸爸吵架了,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等考完试,我要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第八十一例:一个老太太的猫死了,她总觉得猫还在屋里,但找不到。程阳用能量让猫最喜欢的毛线球半夜自己滚动,老太太看见后,抱着毛线球睡了一夜,第二天把猫葬了,说“它来告别了”。
      第七十九例:一个年轻人总梦见去世的爷爷说“钥匙在钟里”,但家里没有钟。程阳感知到老人能量残留最浓的地方是书房的老式座钟,打开钟背后的暗格,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能打开老人藏在墙里的铁盒,里面是祖传的金条和遗嘱。
      每一个案例,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程阳帮忙,但也承受了那些故事里的情感重量——遗憾、不舍、爱、愧疚。这些情绪像沙子,一点点堆积在他的能量体里,让他的光变得沉重。
      他飘到书架前。林墨的书架永远整洁,法律书籍按主题分类,文学书籍按作者姓氏排列,工具书按大小摆放。但程阳注意到,书架最上层,有一个区域看起来不太一样——那里的书虽然也整齐,但书脊的颜色和厚度不太协调,像是后来放进去的,没有完全融入原有的系统。
      程阳飘上去看。那是几本摄影集,几本旅行杂志,还有几本...他生前最喜欢的绘本。最边上,有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没有标签,看起来很普通。
      鬼使神差地,程阳用能量触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是他。
      准确说,是他送的东西。
      所有的东西。
      最上面是那个马克杯——歪脖子,丑得要命,是他大学时第一次尝试陶艺课的失败作品,杯身歪斜,釉色不均,把手还裂了条缝。他送给林墨时,林墨看了一眼,说“丑死了”,然后随手放在办公室,再也没用过。程阳以为他早扔了。
      但马克杯在这里,被仔细地用软布包着,放在盒子里。杯子旁边,是几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是程阳拍的林墨,在大学图书馆,在操场边,在食堂。都是偷拍,角度清奇,有些甚至糊了,但林墨都留着。照片边缘有折痕,像是被反复看过。
      下面是一本手账,黑色封面,没有字。程阳打开——用能量翻开纸页。里面贴满了各种票根:电影票,展览门票,火车票,甚至超市小票。每一张旁边都有林墨工整的字迹,标注日期和地点。
      “2015.3.12 市美术馆,程阳说那幅抽象画像打翻的调色盘,我同意。”
      “2016.7.8 北京至上海 G123,他靠窗睡了一路,我看了他一小时。”
      “2018.9.21 超市,他非要买那个丑娃娃,说像我。结账时偷偷放回去了。”
      “2020.1.3 他推荐的咖啡馆,拿铁太苦,但他笑的样子很甜。”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程阳看着那些票根,那些简短的字句,感觉自己的能量在剧烈波动。客厅的灯开始闪烁,电视屏幕泛起雪花,但程阳没注意到。他只是“看”着那些字,那些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记录。
      手账后面,是几张贺卡。生日卡,新年卡,甚至有一张愚人节卡片。都是程阳送的,上面写着“祝大律师又老一岁”、“新年快乐,案子少点,笑容多点”、“愚人节快乐,你鞋带开了(骗你的)”。每一张,林墨都在背面写了回复,虽然程阳从没看见过:
      “谢谢,你也是。”
      “案子不会少,但可以多对你笑笑。”
      “知道了,没开。”
      最后,在盒子最底层,是一个密封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照片是程阳车祸现场的新闻截图,还有葬礼的照片——林墨站在人群最后,穿黑色西装,表情平静,但手里紧握着一支笔,笔身有裂痕。文件是警方的事故报告副本,上面有林墨密密麻麻的批注,用红笔圈出疑点,在空白处写满了问题和推理。
      还有一份委托合同——林墨自愿接手程阳案件调查的合同,委托人签字栏是空的,但律师签字栏林墨已经签了名,日期是车祸后第三天。合同最后一页的备注栏,林墨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不收钱。因为不是委托,是承诺。”
      程阳的光团静止了。彻底静止,像被冻住的火焰。他飘在那里,看着盒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每一张纸,每一个字。能量波动越来越剧烈,客厅的电器开始集体发疯——灯疯狂闪烁,空调突然吹出热风,电视自动打开又关上,书架上的书微微震动。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看着,感受着那些东西上残留的情绪——不是他自己的,是林墨的。那些平静表面下的珍惜,那些冷淡语气里的温柔,那些“知道了”背后的“我在乎”。
      林墨在乎。一直都很在乎。在乎到收藏每一张可笑的贺卡,在乎到记录每一次平凡的同行,在乎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写下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程阳感觉自己的“心”——如果鬼魂还有心的话——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暖得发痛。他想哭,但鬼魂没有眼泪。他想笑,但能量波动得笑不出来。他只能飘在那里,让那些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整个人(鬼)都在颤抖。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林墨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他看到客厅的景象——闪烁的灯,发疯的电器,书架前剧烈波动的光团——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程阳。”他快步走过去,声音有些紧,“冷静。”
      但程阳冷静不下来。他转过身——虽然转身对光团来说没什么意义,但他的能量转向了林墨的方向。
      “你留着。”程阳的声音在颤抖,不只是因为虚弱,“你全都留着。那个丑杯子,那些糊了的照片,那些傻贺卡...你全都留着。”
      林墨的脚步停住了。他看向书架顶层的那个深蓝色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点出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为什么?”程阳问,光团忽明忽灭,“你从来没说过...你从来没表现出来...”
      “因为没必要。”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程阳听出了一丝紧绷,“那是我的事。”
      “你的什么事?”程阳飘近,光团几乎要碰到林墨的脸,“你的什么‘事’让你留着这些垃圾,还写那些话,还...还签那份合同?”
      林墨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所在的方向。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消失在睡衣领口。他的眼睛在昏暗闪烁的灯光下很黑,很深。
      “程阳,”他说,声音很轻,“有些东西,不说出来,不代表不存在。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不在乎。我只是...不习惯表达。”
      “那你现在表达啊!”程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告诉我,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笑的样子很甜’是什么意思?‘可以多对你笑笑’是什么意思?那份不收钱的合同又是什么意思?”
      林墨的嘴唇抿紧了。那是他紧张时的表情,程阳太熟悉了。他在法庭上面对难缠的对手时,也是这样抿着唇,像在压抑什么。
      “意思就是,”林墨最终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很重要。你送的东西,和你有关的东西,都很重要。你活着的时候重要,死了之后也重要。这个意思,够清楚了吗?”
      够了。太够了。程阳的光团突然变得很亮,亮得整个客厅像被阳光充满。然后,那光又迅速暗下去,变得柔和,温暖,像壁炉里的火。
      “林墨,”他轻声说,“你真是个混蛋。明明这么会说话,非要憋这么多年。”
      林墨的嘴角动了动,那可能是个微笑的雏形,但被他压下去了:“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冷静了吗?电器要坏了。”
      程阳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混乱。他赶紧收敛能量,灯恢复了稳定,空调停止抽风,电视关上。但书架上的书已经歪了,几张纸飘到了地上。
      林墨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些散落的票根和照片。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程阳飘在旁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抚平票根的折角,把照片放回原位。
      “那个杯子,”程阳说,“真的丑。我当时做的时候手抖,窑温也没控好...”
      “我知道。”林墨把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釉色不均匀,把手有裂缝,形状歪斜。很丑。”
      “那你还留着?”
      “因为是你做的。”林墨把杯子放回盒子里,用软布仔细包好,“而且,丑得很特别。别的杯子都长一个样,就它不一样。”
      程阳的光团轻轻晃动,像在笑:“你这是在夸它还是骂它?”
      “陈述事实。”林墨合上盒子,放回书架顶层。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书架,而是站在那儿,抬头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程阳,”他突然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转世了,忘记了我,忘记了过去。这些东西,我还会留着。等你回来了,可以给你看。虽然你可能不信,可能觉得我是个怪人,留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但那是证据。证明你存在过,证明我们认识过,证明...你对我很重要。”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法律条文。但程阳听见了,那平静下的汹涌。
      “我不会忘。”程阳飘到他面前,用尽最后的能量,实体化了手——只有手,修长的,半透明的手,轻轻碰了碰林墨的脸颊。凉的,但林墨感觉到了。
      “红七说了,可以保留30%-50%的记忆。”程阳轻声说,“我会努力记住的。记住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名字,还有...这个丑杯子。”
      林墨看着他,或者说,看着那只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手。然后,他做了一个程阳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穿透,是实实在在地握住。程阳的手因为能量不足而几乎透明,但林墨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那就记住。”林墨说,声音很哑,“记住我,记住现在。等重逢那天,如果你忘了,我会把这些给你看。如果你还记得...那我们就从那里继续。”
      程阳的手在林墨掌心里微微颤抖。他想握紧,但没力气了。实体化开始消退,手变得透明,最后变回光团,从林墨指间流走。
      但他最后凝聚了一点光,在林墨掌心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约好了。”程阳说,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约好了。”林墨握紧掌心,像要留住那个笑脸的温度。
      那天晚上,程阳在充电器里躺了很久。他没有立刻进入休息状态,而是“看”着书架顶层的那个盒子。虽然隔着木板,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存在,那些被珍藏的、属于他的痕迹。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林墨能那么平静地支持他转世,为什么能说出“我等你”那样的话。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所以愿意放手,愿意等,愿意相信未来还有重逢的可能。
      而自己呢?自己一直觉得林墨冷静、理智、不擅表达,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觉得那些暗恋和小心思只有自己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林墨都知道,都记得,都珍藏着。
      那个丑杯子,那些糊照片,那些傻贺卡...每一件,都是林墨无声的回应。每一件,都在说“我在乎”。
      程阳的光团在充电器的蓝光里轻轻起伏,像在呼吸,也像在笑。
      他想,也许任务完成后,转世之前,他应该做点什么。不是为地府,不是为任务,是为林墨。为那个嘴上不说,却把一切都好好收藏着的混蛋。
      但做什么呢?鬼魂能做什么?
      他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能量消耗太大,他需要休息。明天还有任务,还有十三个灵魂要帮助。
      但在彻底进入休息状态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缝下还透着光,林墨还在工作,或者,只是在黑暗中坐着。
      程阳用尽最后一点意识,让客厅的小夜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像在说:晚安。
      书房里,林墨看着门缝下那一闪而过的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再次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
      他没有拿出任何东西,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被时光浸染的纸张,那些被摩挲过的物件,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最后,他拿起那个歪脖子马克杯,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子有裂缝,不能装热水,但他还是用它喝了凉水。水的味道没什么特别,但握着杯子的感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程阳把杯子递给他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和紧张,说“虽然丑,但心意是真的”。
      当时林墨说了什么?“丑死了。”
      但他在心里说: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一直收着。
      收到现在,收到未来,收到重逢的那一天。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林墨喝完水,把杯子仔细洗净,擦干,放回盒子里。然后他关灯,回卧室睡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程阳不是鬼魂,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阳光里,对他笑,说“林大律师,我的丑杯子还在吗?”
      他说“在”。
      然后程阳笑了,说“那就好”。
      梦很短,但很暖。
      醒来时天还没亮,林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他想,也许程阳的任务能完成。
      也许他们真的能重逢。
      也许那个丑杯子,还能再被用来喝一次水。
      在阳光底下。
      在程阳真的活着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重新入睡。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和心底那一点微小的、固执的希望。
      像种子,埋在土里,等着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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