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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衣初令 ...

  •   「那人却点了点头。也是个有意思的唐门人。」

      执律山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执律山庄东侧的飞檐,剑鸣声就已经在后花园响起来了。

      林昭——执律山庄第十七号侍卫,兼掌令使卓远安的贴身随从——此刻正叼着根狗尾草,单手托着下巴,手肘搁在假山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家主子练剑。

      “啧啧,十九岁的人,活得跟九十岁似的。”

      他心里嘀咕着,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在晨雾中翻飞腾挪。剑光如水,身姿似鹤,每一招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完美得让人犯困。

      执律山庄是什么地方?江湖上管这个地方叫“悬剑阁”——悬在所有门派头顶的剑。自大雍朝开国起,太祖皇帝设执律山庄,辖制江湖大小门派七十六家,下设三司:鉴天司掌情报监察,悬镜司掌律法刑审,镇岳司掌武力调度。庄主由皇帝亲授“江湖节度使”金印,见印如见天子。

      简单说,就是朝廷插在江湖里的一只手,专门管那些门派打架斗殴、私藏兵器、勾结外敌之类的破事。山庄下设三司:鉴天司查案,悬镜司审案,刑律司定罪。而掌令使嘛,就是拿着令牌到处跑腿……啊不,是执行要务的职位。

      林昭两年前被派到卓远安身边时,心里还犯嘀咕:跟着个十七岁的娃娃能有什么前途?结果三个月后,他就见识了这位“娃娃”一剑挑飞七个太行山悍匪的场面。从那以后,他就心甘情愿地当起了跟班、侍卫、以及偶尔的心理辅导——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在被辅导。

      “林侍卫,你说主子为什么非要每天寅时三刻起床练剑?”旁边新来的小侍卫压低声音问。

      林昭吐掉狗尾草,懒洋洋地说:“因为丑时三刻太早,卯时三刻太晚。”

      小侍卫一脸茫然。

      “不懂?”林昭拍了拍他的肩,“等你跟了他两年就懂了——这人啊,就是个活着的规矩。起床要准时,练剑要准时,连吃饭时筷子放的角度都有讲究。”

      正说着,场中的卓远安忽然剑势一变。

      刚才还如流水般的剑招骤然凌厉,白衣翻卷间,满园落叶竟被剑气裹挟而起,化作一道青黄相间的龙卷。下一刻,剑尖轻挑,所有叶片如烟花般绽开,徐徐飘落。

      林昭眼睛一亮。

      这招他认得——“落花惊鸿”,两年前卓远安就是凭这一剑在扬州春祭上名动江湖。那时他才十七岁,白衣执剑立于城楼,剑起时满城飞花皆随其动,观者无不惊叹。也正是那一剑,让执律山庄的老庄主破格将他收入门下,两年后更是直接提拔为掌令使,成了山庄百年来最年轻的掌令。

      落叶还未落尽,卓远安已经收剑入鞘,气息平稳得仿佛刚才只是散了趟步。

      “看够了?”他转身朝假山这边走来,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林昭赶紧站直,咧嘴笑道:“主子这剑法,看一辈子都不够。”

      “油嘴滑舌。”卓远安接过他递上的汗巾,随意擦了擦额角,“今日有什么安排?”

      “鉴天司的庆功宴,酉时正,听雪阁。”林昭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有三十年的‘梨花白’,管够。说是专门为您办的。”

      卓远安擦汗的手停了一下。

      林昭太熟悉这个表情了——那是一种介于“没必要”和“不得不去”之间的微妙抗拒。

      “知道您不爱这些虚礼,”他抢先开口,“但上个月那个案子,您确实办得漂亮。鉴天司那帮老家伙这回是真心服气了,不然也不会主动张罗庆功宴。”

      说到案子,林昭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个月前。

      那时卓远安刚当上掌令使不到半年,鉴天司那边递过来一份密报,说江南漕运总会和蜀中唐门在私下接触,可能涉及兵器走私。

      漕运总会管着大晋南北水运命脉,唐门握着江湖第一的暗器制造。这两家凑一块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要出大事。庄主把案子批给了悬镜司,司主又把它扔给了卓远安——美其名曰“历练”,实则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查漕运总会?那是朝廷六部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地头蛇。

      查唐门?那是蜀中土皇帝,暗器淬毒的手法能写出三本《本草纲目》。

      可卓远安接了。

      接得干脆利落,当天下午就带着林昭和另外八个鉴天卫出了山庄,一路南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昭见识到了什么叫“十九岁的脑子装着九十年的心眼”。他现在还记得,他们在扬州蹲了半个月,把漕运总会三个码头、十二个货栈的进出记录翻了个底朝天。卓远安白天扮成贩丝绸的商贾,晚上穿夜行衣钻仓库,愣是从一堆假账里挖出了三条隐蔽的运输线。

      线头指向蜀中。

      于是又转道向西,过瞿塘,穿巫峡,入蜀地。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更难的是唐门的眼线——蜀中三府十八县,但凡有集市的地方,就有唐门的铺子。卖药材的,打铁的,开茶馆的,甚至青楼赌坊,背后多多少少都有唐门的影子。

      他们一行人太扎眼,卓远安当机立断,化整为零。八个鉴天卫分四组走不同路线,他和林昭扮作游学的书生书童,走官道慢慢晃。

      那是林昭第一次见识到自家主子查案的手段。

      经过绵州时,他们在城西一家铁匠铺歇脚。铺子不大,炉火烧得正旺,墙上挂满了农具。卓远安要了碗水,边喝边和铁匠聊天,从今年收成聊到官府税赋,又“随口”问起铺子里接不接私活。

      老铁匠嘿嘿一笑:“客官说笑了,小本生意,哪敢接私活。”

      “哦?”卓远安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我有个朋友,想要订一批特制的‘铁蒺藜’,量不多,五十枚。”

      铁蒺藜是军械,民间严禁私造。

      老铁匠脸色变了变,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半晌,最终摇头:“客官,这活儿接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卓远安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出了铺子,林昭低声问:“大人,这铁匠有问题?”

      “炉火温度不对。”卓远安说,“打农具用不着那么高的炉温。墙上挂的锄头镰刀,刃口锻纹也太精细了,杀鸡用牛刀。”

      后来他们暗中盯着那铺子三天,果然发现夜里有人从后门运货——不是铁蒺藜,是更精巧的“透骨钉”,唐门独门暗器之一。

      线索就这么一条条串起来。

      漕运总会在江南收购精铁、硝石、硫磺,通过伪装成瓷器、茶叶的货箱运往蜀中。唐门在蜀地几个秘密作坊加工成暗器,再通过漕运的渠道,分销给各地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

      其中最大的一股,竟然是西北的“沙狼帮”——一个专门接黑活、刺探军情的马匪组织。

      这已经不止是江湖械斗的级别了。

      查到这一步,鉴天司那边传来密令:收网。

      收网那天,卓远安带着三十名悬镜卫,突袭了漕运总会设在嘉陵江畔的一处地下工坊。工坊管事姓曹,是总会的外门执事,见事败露,当场就要咬破衣领里的毒囊自尽。

      卓远安的剑比他快。

      剑鞘击中咽喉,毒囊吐了出来。接着剑尖一挑,挑飞了对方袖中三枚淬毒飞镖。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那执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你……你是执律山庄的人?”

      卓远安没答,只问:“唐门和漕运总会勾结,是你牵的线?”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曹执事惨笑,“小子,你坏了唐门的大事,活不长的。”

      “那是后话。”卓远安收剑入鞘,“现在,把账册交出来。”

      账册交上去,案子结了。

      漕运总会三个分会长下狱,唐门赔了一大笔罚金,沙狼帮在西北被边军剿了一波。朝廷那边很满意,给执律山庄记了一大功。庄主在庆功宴上亲自给卓远安敬酒,说“后生可畏”。

      可林昭知道,这案子埋下了祸根。

      唐门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吃了这么大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更关键的是,卓远安在查案过程中,无意间接触到了唐门内部一些微妙的东西——关于继承权的暗流涌动。

      “唐门要透骨钉做什么?”林昭当时不解。

      “不是唐门要。”卓远安在客栈油灯下摊开地图,手指点向唐门西南方的一片山区,“是唐门二公子,唐凛要。”

      唐门内斗在江湖上不是秘密。老门主年事已高,两个儿子——长子唐离、次子唐凛——明争暗斗多年。按照唐门规矩,下任门主需在武艺、暗器、毒术三方面胜过同辈。唐离武功卓绝,唐凛暗器造诣也不差,本在伯仲之间。

      但若唐凛有了透骨钉的图纸,能将其原理融入暗器设计……

      “他想造出能破护身罡气的暗器。”卓远安一针见血,“这样在比武中,他就能克制大哥的硬功。”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卓远安设计让漕运总会的货船“意外”沉江,所有透股钉图纸尽数销毁。又“恰好”让唐离的人发现弟弟与外人勾结的证据,唐门内斗的天平悄然倾斜。

      案子结了,漕运总会树倒猢狲散。但在回程的路上,林昭总觉得不安。

      天亮时分路过一个小镇,镇口有家茶馆,茅草顶,竹篱笆,旗子上写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他们进去要了一壶茶。

      “唐二公子不会善罢甘休吧?”林昭忍不住问。

      卓远安正在喝茶,闻言抬眼看了看窗外连绵的青山,淡淡道:“他此刻最恨的,应该是我这个坏他好事的外人。”

      话音刚落,茶馆的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身着玄衣的男子。

      林昭本能地按住了刀柄。

      那男子却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小二上茶时,他微微颔首致谢,动作优雅自然。

      那人穿的玄色长衫料子极好,暗纹在晨光里泛着水波似的流光。脸上戴着半张面具,玄铁打造,雕着繁复的云纹,从额头遮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下半张脸——线条清晰的下颌,薄而淡的唇。

      林昭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江湖上戴面具的人不少,但戴得这么招摇的,要么是丑得不能见人,要么是有特殊身份。看这人的仪态——坐姿挺拔,握杯的手指修长干净,玄衣一尘不染——显然不是前者。

      那人也在喝茶,动作很慢,偶尔抬眼看一眼门外街道。仪态嘛......得体得不像江湖人,倒像哪家的贵公子。

      奇怪的是,整个茶馆里就他们两桌客人,那男子喝茶时,竟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警惕的打量,也不是好奇的窥探,就是很平静的一眼——然后,他朝着卓远安和林昭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下颌下压半寸,随即抬起。

      一个表达友好的微动作。

      林昭愣住了。照那个道理继续说,江湖上戴面具的人,要么是身份特殊,要么是仇家太多,但无论是哪种,通常都会刻意降低存在感。像这样主动向陌生人示好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卓远安也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回礼。

      那男子似乎笑了笑——面具遮着看不清表情,但眼角弯了一下——然后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却留下一种奇特的、近乎友善的气息。

      “怪人。”林昭嘟囔。

      他经过卓远安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衣角擦过竹凳,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是某种药材混着冷铁的味道。

      “大人,那人……”林昭压低声音。

      卓远安端起粗陶茶碗,喝了一口,才说:“唐门的人。”

      “您怎么知道?”

      “面具边缘的纹路,是唐门‘天工堂’独有的錾刻手法。”卓远安语气平淡,“腰间挂的令牌,虽然用衣摆遮了大半,但露出那一角是唐门内门弟子的制式。”

      林昭愕然。

      他就坐卓远安旁边,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那他是……”

      “不清楚。”卓远安放下茶碗,“但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

      后来他们离开茶馆时,林昭特意看了看那人坐过的位置。桌上除了茶渍,还留下了一点极细微的金属碎屑——像是打磨什么东西时落下的。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忆起来,那人的眼神……很特别。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就是一种纯粹的、观察似的注视。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只是偶然遇见,顺便打个招呼。

      玄衣,面具,唐门内门弟子。

      这些线索在林昭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也没拼出个所以然。蜀中唐门弟子成千上万,偶遇一个也不稀奇。

      他只是莫名记住了那个点头。

      在江湖上,陌生人之间很少会主动示好。尤其是唐门那种以冷漠、神秘著称的门派,弟子出门在外,恨不得在脸上写“生人勿近”。

      那人却点了点头。

      也是个有意思的唐门人。

      怪人。

      怪事。

      ……

      “林昭?”

      一声呼唤把林昭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回过神,看见卓远安已经整理好衣冠,正看着他。

      “想什么呢?”

      “啊,想起上个月在蜀中茶馆遇到的那个戴面具的。”林昭挠挠头,“总觉得那人有点……特别。”

      卓远安没接话,只是将佩剑递还给他,说:“庆功宴我会准时到。替我谢谢鉴天司的同僚们。”

      “得嘞!”林昭咧嘴一笑,看着自家主子转身朝书房走去,那背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

      他不知道的是,茶馆里那个戴面具的玄衣男子,正穿过晨雾弥漫的山道,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精巧的金属机括。

      阳光照在他面具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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