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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雨杀机 ...

  •   「你还活着,凭什么当我已经死了?」

      开春了。

      云栖谷的桃花还没开,但风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潮湿气息吹在脸上,像一块浸了水的绢帕,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

      那人醒了一次,歪着头,打量着萧不染的脸。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和一个人……长得好像。”

      萧不染的脚步微微一顿。

      “像谁?”

      “执律山庄的……一位故人。”那人的目光落在萧不染的脸上,“卓远安……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萧不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吗……”那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失望,“也是……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躲在这样一个地方……”

      卓远安。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他自己想起来,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自己想起来的时候,那是一个已经被埋葬的人。可当这个名字被别人提起,那个人又从坟墓里爬出来了,浑身带着泥土和血污,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还活着,凭什么当我已经死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

      “你身上的伤,”萧不染先开了口,“有几处像是蜀中唐门的独门暗器伤到的。”

      黑暗中,那人的呼吸骤然急促。“你……你怎么知道?”

      “行走江湖多了,”萧不染说,“自然便知道了。”

      “你不会知道这几天江湖上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绝对不信。”

      “哦?说吧。”

      那人深吸一口气。“我姓韩。执律山庄悬镜司的掌令。蜀中的悬镜司分部通过暗探知道唐门要对执律山庄下手了。”

      萧不染的眉尖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两年前的漕运案。”韩敬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唐门和青龙帮勾结,私运军械的事情,被执律山庄的一个掌令使查了个底掉。唐门的利益受了重创,自唐二公子掌权后,他们一直在等机会报复。”

      萧不染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那个掌令使,”他开口,“是谁?”

      “姓卓。”韩敬山说,“是他,卓远安。”

      “唐门等了两年,就是在等一个时机。”韩敬山继续说,“今年开春,唐门联合了三个大帮派,准备对执律山庄在各地的暗桩同时动手。先拔掉眼线,再集中力量攻总庄。我拿到情报后连夜送出,但……”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但我还是慢了。”

      “五个掌令使除了我,三死一伤。”韩敬山说,“我回去的时候,满地都是血。老周……老周他……他还没咽气,他让我一定要送到庄主手里……”

      “我没用……我逃出来的时候被截杀……我、我对不起老周……对不起那些兄弟……”

      萧不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黑暗中,听着面前的男人的哭泣。直到韩敬山终于平复了一些,哑着嗓子问药钱。

      “不用付了。”萧不染却说,“你伤好了,就走吧。”

      “可是……”

      “我这里不收钱。你还有要事在身,不便流于此地太久。”萧不染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我很好奇,那个卓远安,”他问,“后来呢?”

      韩敬山愣了一会儿。

      “后来……听说他受了重伤,离开执律山庄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死了吗?”

      “不知道。”韩敬山的声音很轻,“老庄主找了他很久,没找到。悬镜司的人都说……可能已经不在了。”

      萧不染轻轻“嗯”了一声,终还是将门带上,“休息吧。”他说。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

      那天是正月十七。

      蜀中的冬天比别处更长,都开春了,风依旧如刀子似的。韩敬山赶着辆破马车,在城门口等着。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活脱脱一个穷困潦倒的老车夫。

      他等的人是“鹞子”。鹞子是他在唐门内部的联络人,真名他不知道,只知道是悬镜司安插在唐门更深处的暗桩。那天,鹞子本该在午时三刻出现在城门口,把一份最新的情报塞进马车底板的暗格里。

      然而他等到的却是城楼之上吊着的一具尸体,被一根粗麻绳勒着脖子,悬挂在城楼的垛口下方,在半空中轻轻打着转。

      风从城外吹来,那具尸体就朝城墙的方向荡过去,撞在青砖上,又缓缓荡回来,荡向空荡荡的城外。

      反反复复……

      像是在向谁招手。

      韩敬山死死攥着鞭子,指甲嵌进掌心。

      两匹马从城门口慢悠悠地走过。韩敬山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睛,和任何一个赶路的老车夫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尸体,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嘴里嘟囔了一句:“造孽哦,又有人被砍头了。”

      旁边的行人接话:“听说是奸细,唐门抓的,说是要杀鸡儆猴哩。”

      “哦,奸细啊。”韩敬山咂咂嘴,“该杀。”

      “走吧,老韩头!”后面有人催他,“堵着路了!”

      韩敬山甩了一下鞭子,老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出城门的时候,风忽然大了。韩敬山的眼睛被风吹得发酸。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很远,远到蜀中的城楼已经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韩敬山把马车赶到路边的林子里停下。他坐在车辕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他想起鹞子第一次和他接头的时候。那是在蜀中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天很黑,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一个声音,带着点沙哑,在他耳边说:

      “韩哥,我到了。”

      韩敬山跳下车辕,开始刨坑。泥土里的石子硌得手掌生疼,他又从马车底板的暗格里,取出一枚悬镜司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镜”字。

      他跪在那个刨好的土坑前,把令牌举到眼前。铜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也被血染过。

      “鹞子,”他声音哽咽,将令牌放进土坑。

      “你的情报,我替你送。”他一捧一捧的土,盖在令牌上。

      “你看你呀,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又一捧。

      土渐渐盖住了铜牌上那个“镜”字。

      “等这事儿了了,我来找你,你不是总是馋那土酒嘛?兄弟我给你带,不用怕麻烦我,到时候我们不醉不归。”

      他把最后一捧土盖上去,用手掌把土面拍平。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韩敬山跪在那没有碑文的坟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兄弟,走好!”

      (第十章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旧雨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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