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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 女主拜师, ...

  •   入宫第一夜,姜随失眠了。

      她躺在锦霞宫偏殿的硬板床上——说是硬板,其实铺了三层锦褥,比她在药圣府的床还要软和——盯着头顶绣满缠枝莲的帐子。空气里有陌生的熏香,甜腻而沉闷,混着宫墙特有的、经年不散的潮气。窗外偶尔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铠甲摩擦的轻响像某种金属的虫鸣。

      这里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在家时,夜晚能听见后山的虫鸣,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有时慕游的柴房里会有极轻的咳嗽——那是试药的后遗症。而这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姜女郎,该起了。”天还没亮,一个面无表情的宫女已经立在床边。

      姜随麻利地起身,换上宫中统一发放的淡青色襦裙,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双丫髻,不许戴任何多余饰物——这是对伴读的要求,既要体面,又不能抢了公主的风头。

      小公主李令月才九岁,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却有些孤僻。她似乎对姜随这个新来的伴读没什么兴趣,除了必要的课业交流,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看书或发呆。这倒正合姜随的意,她乐得不用费心应付。

      伴读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卯时起身,辰时陪公主去书房听太傅讲学,午时用膳,未时练习琴棋书画,申时习礼仪,酉时用晚膳,戌时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一天便结束了。

      姜随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精美的锦盒,每一寸空间都被规定好了用途。

      只有在深夜,万物沉寂后,她才能偷偷拿出母亲留下的东西——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和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簪。

      册子里的字迹娟秀中透着力道,是母亲白泩的手书。这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一套独特的呼吸吐纳之法,配合特定的肢体动作,名为“春水生”。母亲在扉页写道:“此法不伤人,只养己。练至深处,可通经脉,明耳目,润脏腑。泩儿,若你性子如娘一般爱往外跑,学了这个,至少跑累了能快点喘匀气。”

      看到这里,姜随总会眼眶发热。母亲总是这样,连关心都带着调侃。

      她盘腿坐在床上,按照册子上的图示,调整呼吸。吸气时想象春水从大地深处涌出,清凉而充满生机;呼气时想象水流过全身每一处经脉,带走疲惫与浊气。起初很难,思绪总飘到宫墙之外,飘回药圣府的后院,飘到那个沉默的少年身边。

      慕游现在在做什么?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爹…真的没有再拿他试药吗?

      呼吸一乱,胸口便发闷。姜随不得不收敛心神,重新开始。

      如此过了半个月,她渐渐能在三次呼吸内入定。感官似乎敏锐了一些,能听见更远处宫人的低语,能分辨熏香里到底有几种香料。夜里醒来,眼睛能更快适应黑暗,看清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

      但她不知道,自己深夜练功时,窗外偶尔会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宫女,姓戚,背微驼,沉默寡言,总是在天不亮时就出现在锦霞宫的院子里,慢吞吞地扫着永远扫不完的落叶。没人注意她,就像没人注意宫墙角落的青苔。

      直到一个雨夜。

      盛夏的雷雨来得突然,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声响惊人。姜随被雷声惊醒,再无睡意,索性坐起来继续练习“春水生”。风雨声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她沉浸在呼吸的韵律里,不知不觉做了几个配套的舒缓动作——手臂如柳枝轻摆,腰身似水波流转。

      一道闪电撕破夜空,瞬间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也照亮了窗外一个静止的影子。

      姜随心脏骤停,动作僵在半空。隔着一层窗纸,她能感觉到外面有人。是谁?侍卫?查夜的嬷嬷?

      半晌,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沙哑苍老,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春水生’…白泩是你什么人?”

      姜随浑身的血都凉了。母亲的名字,在这深宫之中,从一个陌生老宫女口中说出。

      她握紧了枕下的木簪——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饰品,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木质温润——脑子里飞快闪过几种应对方案。装傻?否认?还是…

      “不必害怕。”窗外的声音又说,“若你是她的女儿,便该知道,她左肩后有一处旧疤,是十七岁时为救一个落水孩童,被河中暗石所伤。”

      姜随的手一颤。那个疤她知道,母亲说是“英勇的勋章”,还总笑着说可惜在背后自己看不见。这件事除了家人,不可能有外人知晓得如此详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轻轻打开一条窗缝。

      风雨立刻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戚嬷嬷站在窗外廊下,浑身干爽,仿佛暴雨自动绕开了她。她抬头看着姜随,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老迈的洒扫宫人。

      “你…”姜随声音发干。

      “明日丑时三刻,御花园西北角,假山后的第三棵老梅树下。”戚嬷嬷说完,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随关好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如鼓。

      ---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姜随几乎没合眼。她想起母亲生前的一些片段——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在戚嬷嬷出现后突然清晰起来。

      母亲白泩总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用木簪随意一绾,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她武功很好,但很少用剑,随身带的是一把软鞭,鞭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泩”字。她常说:“武功是用来救人的,不是伤人的。”

      八岁那年春天,母亲说要出一趟远门,去北边一个村子,那里爆发了怪病。

      “听说大夫们都束手无策,”晚饭时,母亲一边给姜随夹菜,一边说,“我去看看,说不定是中毒或者蛊。”

      父亲姜鹤当时放下筷子,眉头皱得死紧:“又是救人。白泩,上次你去南疆,差点把命搭上;上上次…”

      “上次和上上次我都活得好好的呀。”母亲笑眯眯地凑过去,用手指戳父亲紧皱的眉头,“别老是皱眉,会变丑的。我们神仙谷最俊俏的小师兄要是变丑了,我可要嫌弃了。”

      父亲耳根泛红,拍开她的手:“说正事呢!”

      “好啦好啦,”母亲坐回去,语气轻松,“这次我保证,七天,最多十天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北地的雪莲,给小随带糖葫芦。”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一定要回来。”

      母亲走的那天,父亲一直送到谷口。姜随躲在树后,看见母亲突然转身,踮脚在父亲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大笑着跑远。父亲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是姜随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笑。

      十天后,回来的是母亲的尸体和一封沾血的信。信是母亲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鹤,随,对不起。病是人为投毒,我解了毒,却被埋伏…勿寻仇,带随儿离开神仙谷,好好活下去…”

      父亲抱着母亲的尸体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带着姜随离开了神仙谷,来到现在的药圣府。他烧掉了所有和江湖往来的书信,锁上了母亲的房间,开始疯狂钻研医术——不,不止是医术,还有毒术、蛊术,一切能让人强大或毁灭的东西。

      他不再是神仙谷那个温柔天真的天才师兄,他成了孤僻乖张的药圣。

      而姜随关于母亲的大部分记忆,都随着那个春天的结束,被封存在了八岁那年。

      ---

      丑时三刻,御花园。

      雨已停,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姜随穿着深色衣衫,像一只猫一样溜出锦霞宫,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西北角的假山群。

      这里偏僻,少有人来。第三棵老梅树足有两人合抱粗,枝干虬结,在夜色中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巨手。

      戚嬷嬷已经等在树下。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布衣,背依然微驼,但气质已完全不同。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此刻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深邃。

      “你来了。”戚嬷嬷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几分温度,“让我看看你的‘春水生’练到第几式了。”

      姜随没有立刻动作。她盯着对方:“您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戚嬷嬷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来,“我是看着她长大的。白泩那丫头,第一次学走路时摔了跤,是我扶起来的;第一次拿鞭子,是我教的;第一次偷偷溜出谷,是我帮她瞒着她爹。”

      姜随的眼睛瞪大了:“您是…神仙谷的人?”

      “曾经是。”戚嬷嬷目光悠远,“我是上一任谷主的妹妹,按辈分,白泩该叫我一声师姑。至于为什么会在宫里…那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眼下重要的是你。”

      她向前一步,突然出手,速度快得姜随只看见一道残影。手指点向姜随的肩井穴,姜随下意识地按“春水生”里的步法后撤,险险避开。

      “反应不错,但步法太生疏。”戚嬷嬷收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白泩像你这么大时,‘春水生’已经能配合白家鞭法用了。你爹…他没教你武功?”

      姜随摇头:“爹只让我学医理和药性,说武功会惹祸。”

      戚嬷嬷叹了口气:“姜鹤那孩子…终究是没能走出来。”她摇摇头,像是甩掉某些回忆,“但你既是白泩的女儿,骨子里流着白家的血,有些东西是避不开的。‘春水生’只是基础,你若真想学,我可以教你白家真正的传承。”

      姜随心跳加速:“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宫里教我?您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问题真多,跟你娘一个样。”戚嬷嬷又笑了,“认出你,是因为你练功时的神态,和白泩小时候一模一样——专注时喜欢微微抿着左嘴角。至于为什么在宫里…”

      她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宫墙:“因为我发过誓,此生不出宫门。而你,既然进来了,便是天意。白泩的衣钵,总不能就此断绝。”

      姜随沉默片刻,突然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弟子姜随,请师姑祖传艺!”

      她没有行宫中那些繁复的礼节,只是简单一跪,额头触地。这是江湖人的拜师礼,母亲故事里提过。

      戚嬷嬷看着她,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伸手扶起姜随:“好孩子。从今日起,每日丑时三刻,此地相见。宫中人多眼杂,我只会教你内功心法和招式口诀,你需要自己找时间练习。记住,除非性命攸关,绝不可在人前显露武功。”

      “弟子明白。”

      “还有,”戚嬷嬷神色严肃起来,“你爹不让你学武,是怕你步你娘的后尘。但你要知道,白泩救人无数,她的死不是武功的错,是人心之恶。你若学艺,我要你发誓:武功只用于自保和助人,绝不可恃强凌弱,更不可滥杀无辜。”

      姜随郑重道:“我发誓。”

      那一刻,月光穿过梅树枝叶,洒在两人身上。姜随仿佛看见很多年前,在神仙谷的某棵大树下,一个活泼的小姑娘也是这样跪在一个严肃的长辈面前,立下类似的誓言。

      风起,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戚嬷嬷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白家内功‘流云诀’的前三重心法。你已有‘春水生’的基础,学起来会快些。十日后,我要看你练成第一重。”

      姜随双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这是母亲的家族,母亲的传承,现在经由这位神秘的师姑祖,来到了她手中。

      “师姑祖,”她忍不住问,“您能多给我讲讲我娘以前的事吗?在神仙谷的事…还有,她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戚嬷嬷的眼神柔和下来:“你爹姜鹤啊…他刚来神仙谷时,才十五岁,是整个谷里最有天赋也最单纯的孩子。你娘大他两岁,已经是谷里的小霸王了。”

      她靠在老梅树上,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白泩那丫头,最喜欢逗他。姜鹤看书,她就抢他的书;姜鹤采药,她就往他篮子里放毛毛虫;姜鹤练针法,她就躲在树上学鸟叫,害他分心扎错穴位…”

      姜随忍不住笑出来,这确实像是母亲会做的事。

      “姜鹤脾气好,从不真生气,最多红着脸说一句‘白师姐别闹了’。”戚嬷嬷也笑了,“后来有一次,白泩溜下山玩,遇上一伙强盗,虽然打跑了对方,自己却也受了伤。是姜鹤连夜下山找到她,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山路回谷,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姜随轻声问。

      “应该是吧。反正从那以后,白泩不再捉弄姜鹤了,而是成天跟在他身后,‘小师兄长小师兄短’地叫。姜鹤采药,她跟着;姜鹤看书,她陪着;姜鹤给人看病,她就在旁边递针递药。”戚嬷嬷顿了顿,“你爹那会儿,其实是个特别温柔的人。有穷苦人家来看病,他不仅不收诊金,还倒贴药材。看到受伤的小动物,也会带回来医治。白泩就是被这样的他打动的吧。”

      姜随难以想象。她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皱着眉,待在药房里,身上永远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他很少笑,说话也总是硬邦邦的。原来他也曾有过那样温柔的少年时光。

      “但他们在一起后,其实没少吵架。”戚嬷嬷叹了口气,“每次白泩出去行侠仗义,受了伤回来,姜鹤都会生气。他气她不珍惜自己,气这江湖险恶,气自己医术再好也赶不及每一次救她。白泩总说‘救人哪能计较得失’,姜鹤就说‘可我会怕’。”

      我会怕。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姜随心头一紧。她突然理解了父亲那些年的偏执与疯狂——那不是对医术的狂热,而是对无力保护所爱之人的恐惧的扭曲表达。他钻研那些危险的药方,大概潜意识里是想找到一种能让人绝对强大的东西,一种能让他在乎的人再也不会受伤的力量。

      “最后一次吵架,是在白泩决定去北地之前。”戚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姜鹤说那里太远,情况不明,太危险。白泩说‘我是大夫也是侠客,不能见死不救’。两人吵得很凶,白泩摔门而出。但第二天走的时候,姜鹤还是去送了。”

      月光西斜,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戚嬷嬷站直身体:“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记住,宫中不比江湖,凡事谨慎。”

      姜随珍重地将册子收进怀里,再次行礼:“谢师姑祖。弟子告退。”

      她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锦霞宫。躺回床上时,天已蒙蒙亮。怀里那本薄册硌在胸口,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窗外传来戚嬷嬷扫落叶的声音,沙,沙,沙,规律而从容。

      姜随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习“流云诀”的第一重心法。文字艰涩,但配合“春水生”的基础,似乎又能摸到一些门道。

      她想,等练好了,或许能帮到更多的人。

      就像母亲那样。

      也像曾经那个温柔的神仙谷少年那样。

      至于父亲…等她出宫回家,一定要好好跟他谈一谈。关于母亲,关于过去,也关于未来。

      还有慕游。

      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像以前她在时那样。

      晨光透进窗棂,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座巨大而精致的囚笼里,姜随第一次感到,自己握住了一缕微弱但真实的、通向自由的线。而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属于母亲的江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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