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家小仙被鬼王捡走了》夏晚风吟

2、第2章 千树万树梨

　　青岚走遍大街小巷，四处打听，脚都走酸了，问得口干舌燥，却一无所获。

　　正当垂头丧气之际，甬道拐弯处传来一道洪亮粗犷的男声：“哎哟哟……当时我身处浓浓白雾中，心下一凉，以为自己完蛋了！可谁知不远处竟出现一个身材……额……很大腰很细的女人。我还暗自欢喜，以为自己艳福不浅。结果那女人欺身到我面前，全身上下香得不行，可那张脸……就有些……”

　　青岚走出甬道，只见不远处的茅草凉亭里，三五个庄稼汉围坐吹牛。夕阳打在黑脸大汉脸上，映出一层红彤彤的光。他讲得神采飞扬，说的正是自己在猫又山遇邪祟的事，每到关键处便戛然而止，故意吊胃口。

　　听客一脸期待，焦急追问：“那张脸咋样？”

　　“那张脸……”大汉咽了咽口水，眼睛瞟向茶壶，“哎呀……这口渴得不行啊！”

　　旁边小姑娘乖觉，立刻递上一杯水。大汉牛饮一通，才继续说道：“那张脸居然是一只猫脸。我心想这下完了，非被吸干精气不可。可谁知……”他又故技重施，乡民急不可耐：“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也许是老子长得一副正义凛然，加上阳气旺盛，她一看清我的脸，就跑了。哈哈哈哈……”

　　虽然此刻讲得神采飞扬，但当时他定是吓得手脚发软、屁滚尿流。听客们也不惯着他，当面揭穿：“屁来！那妖肯定是嫌弃你长得丑，不想跟你共度春宵。”“就是就是，听说那东西最喜欢美貌少年郎。你看看你自己，五大三粗、皮糙肉厚，跟美貌郎君半点关系也没有。”

　　壮汉气得脸通红：“你……你们过分了啊！我丑自丑，但是安全啊！”

　　青岚觉得这话耳熟——茶馆店小二也如此说过。看来大汉所言非虚，那邪祟欺近时发现他长相不佳，兴致缺缺，一摆尾巴便走了，果然是个专爱美貌少年郎的精怪。

　　青岚兴冲冲地对纸片人道：“纸片兄，我觉得这壮汉说的就是那邪祟。你有何高见？”

　　纸片人的目光凝在她脸上：“我能有什么高见。天色已晚，去猫又山找个地方歇下，明天再探。”

　　青岚又被噎了一下。这纸片兄心情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颇有些神经兮兮。纸片人见她久久不动，又催促道：“走啊，发什么呆？还不快去猫又山找土地祠，问问土地公猫妖的情况？”

　　青岚倒也计较：“是……是，这就走，这就走。”

　　走了大约几公里后，她在杂草丛生处找到一间破破烂烂的土地祠。里面物件东倒西歪、脏乱不堪，供着的土地公像也是尘满面、鬓如霜。青岚蹲下身子，双手合十翻动，念了个诀，唤了几声：“土地公……土地公……”

　　这土地公多年无事可做，赋闲在此，甚少与神仙来往，整日除了看山看水看风景，便是打盹困觉。睡意正浓时忽听召唤，他翻了个身继续睡，懒得搭理。

　　青岚无法，只好捡起散落的残香点起来，又唤了几声。

　　土地公斜侧着身子，左手撑头，左腿搭右腿正抖得欢，忽然闻到功德香，顿觉这小神颇为上道，孺子可教，这才欢天喜地现了身，恭敬地朝这个“万神嫌”打了个拱：“这位小神官有礼了。不知找在下，有何吩咐？”

　　此祠虽多年无人供奉，但土地公长得富态喜庆、慈眉善目，青岚见之心喜，微微颔首还礼：“不敢说吩咐。只是想打探猫又山美少年失踪案的消息。不知土地公可知那猫脸妖怪是何方妖孽？”

　　一听到“猫脸妖怪”，土地公面色微变，蹙了蹙眉，唇角抖了抖，似乎有些害怕。他呵呵一笑，摇头晃脑打起了太极：“小神我……我……这……这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耳力也不好，我……灵力也不够……”他伸长脖子，手括到左耳上，“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青岚只好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啊……嗯……这……”土地公面色几度变换，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偷眼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终于压低声音急促地挤出一句：“她……她以前不这样……是五百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你……你……去……查……查……洛市的老县志。”

　　话音未落，身形已淡如薄烟，最后索性神隐了。任凭青岚再怎么召唤也不再露面，只在空中气若游丝留下一句话：“此怪凶得很呢。神官要小心呢！”

　　纸片人趴在青岚胸前翻了个大白眼：“这个土地公……真是干啥啥不行，吃饭跑路第一名。一个神官官阶再低，能浑水摸鱼至此，也是个人才！”

　　青岚倒觉得土地公灵力低微不便久留，便替他辩解道：“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纸片人见不得青岚反驳自己，一蹦跶跳到她肩上，做了个蹲踞姿势，“要不他怎么一听见‘猫脸妖怪’就溜得比兔子还快？”

　　青岚沉吟片刻：“也许是……那东西真的很凶呢。”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默。

　　青岚又回想了一遍土地公消失前那句话——“五百年前……那场大火……老县志”。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里。一个猫脸妖怪，五百年前的大火，洛市的老县志。这三样东西之间有什么关联？

　　她站在破败的土地祠前，又看了一眼远处猫又山沉默的轮廓，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微微一笑：“我们现在还是先找个歇脚之地吧！”

　　话音刚落——

　　忽觉阴风四起，土地祠烛火猛然一暗。

　　纸片人猛地从她肩头弹起：“怎么，它来了？”

　　那阵阴风过后，庙外并无异动，青岚等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只是虚晃一枪。

　　心下稍松。

　　天色虽黑，好在不远处有成片的萤火虫聚拢而来，尾部泛着淡淡的绿光，照亮前路。

　　这些萤火虫似有灵性，始终与青岚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还有一两只落在她肩头。

　　明月当空，清光四泻，鸟鸣蝉叫，空谷回音。

　　青岚手持罗盘，正为寻找道观庙宇的事而焦灼，脚下传来传出一声暴怒的吼叫，“尼玛别踩老子！”

　　她脚下一滞，低头一看，黑糊糊一片，看不清对方身在何处，更不知是何物。

　　“请问……，你是……？”

　　“请问你妈批！你踩着老子了，还不抬脚？”

　　青岚慌忙抬脚后退，这才看清，一个矮矮胖胖的小蘑菇精正双手叉腰，周身散发着蓝幽幽的光，对她怒目而视，“尼玛，你没长眼睛？”

　　青岚连忙俯首作揖：“对不起对不起！方才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尼玛批！如果对不起管用，我砍你一刀可好？”

　　青岚被噎得无话可说，转念一想，话锋一转：“请问这里附近有道观或者庙宇嘛？”

　　“道观尼玛批？你问一个妖精道观在哪里。尼玛，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个蘑菇精个子不大，脾气不小，比纸片人还暴躁。

　　不过，话糙理不糙。

　　自古神怪并不相合，它又怎会留意神址？

　　小蘑菇精见青岚被骂也不恼，反倒觉得她脾气甚好，不愿再刁难，便伸手向前方一指：“沿着此路走个三五公里应该能发现一个破破烂烂的庙。尼玛别脑子不好走错路！”

　　说完，屁股一扭，傲娇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了。

　　青岚朝它消失的方向微微打了一个躬：“谢了。”

　　她低头掀开衣襟，对怀中的纸片人，高兴地说道：“纸片兄……，今晚我们不用露宿荒野了。太好了！”

　　纸片人方才听着她被一个小蘑菇精一句一句骂，乐不可支，此刻难得颜悦色：“甚好！”

　　走了约四五公里，青岚脚酸腿软，终于寻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

　　里面残香断盘、尘垢厚重、蛛网盘结，潦倒衰败。

　　她刚一进门，猛地抬头与殿上供奉的神像，看了个对眼，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泥塑神像身子斑驳残损、怒目圆睁、神态狰狞，颇为丑陋。

　　她凑近细看这神像造型粗陋、体态臃肿、花红柳绿，实在分辨不出是哪路神仙。

　　青岚双手合十微微一鞠躬：“叨扰了。”随即从袖间掏出一块白手绢，遮住了神像的面貌。

　　太丑了！

　　怕一觉醒来被这狰狞模样吓着。

　　环顾四周，灯火晦暗，只有几只残烛摇曳。

　　青岚从袖中取出一匹黑布，找了一个略微干净的地方铺了个床，和衣躺下。

　　自言自语道：“就在这里休息吧！”

　　半夜，她忽然觉得有些冷，双手抱胸缩了缩身子，迷迷糊糊中梦呓了几句，翻身继续睡。

　　朦胧间，隐约感到有人轻轻落至身旁，为她盖上一层软绵的被子，周身顿暖。

　　她想睁眼看看，可赶路太倦，眼皮沉重得怎么也掀不开，只隐隐约约嗅到一股馥郁芬芳，令人凝神静气。

　　可人还没舒服多久，肚子便翻江倒海地闹腾起来，咕噜噜乱响。

　　青岚梦中吧唧一下嘴，翻了个身，小声咕哝道：“不饿，不饿，我不饿……”，大有“我心不饿我，人自然不饿”的气势。

　　说来，神仙大多辟谷，难感凡间饥渴。

　　但是青岚不同——，她是被贬下凡的，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一种惩戒。

　　如今她灵力时有时无，凡人的吃喝拉撒睡一样不能少，否则身体便会异常不适。

　　深更半夜饿得心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舔了舔唇，咽了咽口水，想缓解腹中饥饿，却无济于事。

　　青岚翻转身子，叹了一口气，哎……仙囊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食物。

　　“哐当”一声，供桌上的祭品忽然就翻倒在地。

　　青岚吓了一跳，睁眼一看，发霉的食物和干枯的水果滚落一地。

　　“也许是野猫经过吧！”

　　青岚心里想着，顺势起身捡起滚到脚边的小馒头，擦了擦灰，正待入口，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她浑身一抖，馒头跌落在地。

　　一只黑猫“喵”地蹿出，衔起馒头就跑。

　　青岚一愣，望门外一瞥，只见一抹红影转瞬即逝。

　　她眨眨眼，以为自己又出了幻觉。

　　但墙角那床被子分明还在，明显有人来过。

　　心里又是一阵纳罕。

　　青岚提剑追了出去，可那道红影快得像幻觉，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追了多远，一道闪电撕裂夜空，豆大的雨滴铺天盖地砸下来。

　　青岚只好放弃，顶着外套，往回跑。

　　一进庙门，金色的篝火暖意扑面而来，浓烈肉香窜入鼻腔，惹得她喉头不由一滚。

　　白日在茶铺遇见的丑姑娘不知何时竟坐在了破庙里，火光映得那张脸越发古怪丑陋。

　　她身旁还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肤白似雪，黑眸圆润如葡糖，五官俊朗精致。

　　只是脸色太过苍白，毫无血色，看人的眼神阴鸷可怖。

　　青岚心头一紧，有些不寒而栗。

　　滋啦——滋——滋啦——

　　一只肥硕的大公鸡在橘红色火苗的烘烤下，脂油滴落，发出诱人的声响。

　　丑姑娘背对着青岚蹲在地上，一边不停翻滚着木棍上的肉食，一边往鸡身上刷着佐料，时不时还要躲避窜起的火苗。

　　青岚不知自己什么运气，正当饥肠辘辘时，竟遇见一个故人正聚精会神地烤着鸡。

　　肉香四溢，她不由自主地又咽了一下口水，上前搭讪：“这么巧！你也在这啊？”

　　听到招呼，丑姑娘转过身来，朝她抛了一个媚眼，道：“是啊！好巧哦！我就说我和好看的人都特别的有缘份。”

　　青岚看那阴鸷少年，好奇问道：“这位是？”

　　丑姑娘咧嘴一笑，“这是俺弟。好看吗？是不是跟我长得很像？”她热情地搂了一下少年的肩，脸上写满了骄傲。

　　青岚违心地点了点头。见丑姑娘态度温和可亲，她心里有了盘算，知道自己今晚吃鸡有戏。

　　她很自觉地用破布擦了擦手和脸，慢慢挪到丑姑娘身边，天南地北地胡侃起来。

　　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睛时不时瞟向那只金黄色的烤鸡，看得两眼发直，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却始终不好意思开口。

　　丑姑娘虽然没有怎么听懂她的话，倒还是念点旧情，伸手掰下一只鸡大腿递给她，“吃！”

　　青岚心里一热，果然人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说不定风水轮流转，好事便转回自己家了。

　　面对外皮酥脆内部鲜嫩多汁的烤鸡，她也顾不上那点所剩无几的仙风道骨了。视线随着鸡腿的移动，眸中闪着光，然后“嘿嘿”一笑，接过便大快朵颐起来。

　　纸片人在她怀中提醒道：“小心有古怪！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食物。你爸妈没教过你吗？”

　　饥肠辘辘的青岚完全不顾它的喋喋不休，歪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啃起鸡大腿来。

　　纸片人不由探出头来叹了一口气，瞬间，又被火光逼得缩了回去。

　　不过一会儿，空气中飘来一股隐隐的血腥味。

　　青岚抬头一看，不由神色大变，少年正捧着一碗温热的鸡血，津津有味地喝着。

　　虽然这个少年生得玉雪可爱，但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在摇曳的火光中，样子实在阴森可怖。

　　他像深海里的鲨鱼，嗜血如命，一旦闻到血腥味，便异常凶猛欢腾，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

　　青岚疑惑地打量着他，进食只喝血，身上却没有丝毫邪气。

　　像个正常人一般有着常人不一般的习惯。

　　少年似乎极怕火光，一见窜起的火苗便吓得吱哇乱叫，慌忙躲到丑姑娘身后。

　　远离篝火，埋首专心喝起血来。

　　丑姑娘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弟弟，看他被火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也觉得甚是有趣，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她对他十分体贴，见他嘴角渗血，便悉心地掏出手绢为他细细擦拭。

　　少年除了咿咿呀呀什么也说不出口，青岚满腹疑惑，看了丑姑娘一眼，终于按捺不住问道：“漂亮弟弟是生病了吗？怎么饮食如此奇怪？”

　　丑姑娘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比较爱喝血而已。每个人对饮食都有自己的偏爱，对不对？他长得如此漂亮自然也总有跟常人不一样的地方，是不是？”

　　这话说得怪异，但逻辑自洽，青岚便不好追问。

　　丑姑娘面对行为怪异的弟弟，除了傻呵呵地笑，便什么也不说了。

　　青岚暗自嘀咕，问她恐也问不出什么吧。反正他身上也无妖气，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沉吟片刻，她话锋一转，问道：“这个鸡是从哪里来的？肉质饱满鲜嫩，十分好吃啊！”

　　丑姑娘呵呵一笑，故作神秘：“你猜？”

　　“我猜不到啊！”

　　丑姑娘的脸上熠熠生辉，“这只鸡是一个极漂亮的公子送给我的；这个地方也是他引我们来的，这个火也是他帮我们生的呢！”

　　青岚心头一动，“哦？”

　　丑姑娘一脸花痴，“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又温柔的公子！也许……，他对我一见钟情也说不定啊。”

　　青岚：“……”

　　丑姑娘指了指墙角：“你看，这些被褥也是他给我们留下的。我分一床给你，可好？”

　　青岚道谢。

　　丑姑娘双手合十，仰望月光，满脸憧憬，“我前半生一直倒霉，想必后半生会走大运。要不……，怎么会遇到如此好看体贴的少年郎？”说着竟娇羞地低下头去。

　　青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大家都困意渐浓，寒暄几句，便各自铺好被褥睡去。

　　青岚裹紧那床“公子留下”的被子，在黑暗中睁了好一会儿眼睛。

　　身旁丑姑娘已打起鼾，少年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她总觉得这庙里还有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