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色盲 如果没有你 ...
-
A
[队长,我,我想……我想复员。]
在许三多扭扭捏捏却终于说出口的那一刻,袁朗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
他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事件发生时有用的是临门一脚的随机应变而不是之前繁琐而长久的准备。
袁朗想他现在面对就是这样的情况。
在找许三多来谈心之前,袁朗就想过并且确定,这个兵会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比如不想再留在老A,比如想要回老部队去。可是他忘了,眼前的这个兵是总带给他意外的那个。而这次也没有让他失望,许三多说的话确确实实的让袁朗惊到了。
许三多竟然对他说,他想要复员不再当兵。
袁朗想他要是武侠小说里的主人公这会八成就一口血喷出去了。
那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
不是恨,不是怒,不是怨,不是那些负面的感情。
袁朗觉得胸口像被重击一拳般疼痛。
血红的夕阳,昏黄的天空,翠绿的树木,通通褪去鲜艳只剩灰白映入眼里。
他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他忘了要去发挥长辩说服许三多或者其他。
袁朗只能凭着本能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把脑内还剩下的句子捞出来对许三多说。把那装了工资的信封丢给许三多。最后强迫自己站起来离开。
许三多,你让我觉得,我为你所作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B
[许三多,你自由了。]
许三多知道那天袁朗为了开导他说了很多话。可是他那时后不在状态或者可以干脆的说,是灵魂出窍了。袁朗说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唯一记得的,只有这么一句。
袁朗说,你自由了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一瞬间许三多发现自从杀人之后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血色消失了。山清水秀夕阳红,世界似乎又和从前一样又美丽又可爱。他觉得轻松了,然随之而来的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空虚。
一直以来许三多都是被人命令着,走别人给他安排的路。每一次他都试图反抗,可到最后却是满身伤痛迎来一个相同的结果。
到现在他终于累了。于是他对袁朗说要复员不干了。而听见他的话的时候袁朗空白的表情让许三多觉得很爽。那是报复成功的瞬间感受到的快感。
许三多不恨袁朗。但那些长久以来不断积攒不断被压抑的感情找到了发泄的渠道,便一发不可收拾。而袁朗只是恰好在那里。
许三多知道这其实是一种逃避。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回家当老百姓,他这一辈子就算是废了。他知道自己只要睡觉就会回到杀人的时候。抓着喉咙口吐白沫的女子,红着双眼恶狠狠冲他嚎叫的男子。他们交替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一直看见他们。
许三多很矛盾。他想逃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逃。而袁朗对他说的话成为了他说服自己的理由。袁朗告诉他,在逃避和面对之间,其实还有一个折衷的办法。
山风变冷了。
许三多拿着袁朗的工资袋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太阳落下去四周暗下来,看着靶场上的士兵回了宿舍,看着月亮升起来。
他站起来,往宿舍走去。
从现在开始,一切的决定,都是我自己作的。
A
许三多第二天就走了。听说连道别都没有。
袁朗想这真是有效率啊,多一天都不留。正想着,齐桓说有电话找他。接了之后发现是许三多一个人上了375被监察发现,打电话来找袁朗核实的。
放下电话听见齐桓在旁边疑似抱怨,这小子不赶紧找地方快活去,一周爬三次的山还上去干什么去。
[你让他去哪啊?]袁朗脱口而出。
听见这话的齐桓一下子转头看向袁朗,而袁朗则回了他一个白眼。
不想否认不能否认,袁朗在听见齐桓说许三多应该去别的地方的时候,自己心里瞬间涌起的不快情绪。
那句话听在他耳里就是许三多不属于在这里不该留在这里。袁朗当然知道齐桓不可能有这种想法。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
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叫嚣:你会失去他你会失去他你会永远失去他。
他害怕。
许三多是袁朗从相识开始就一直在意的人。
一开始只是惊讶于一个愣头青的义务兵竟然抓得到他。那个时候他以为他是头灵敏的豹子。可是当一同坐在战车上的时候许三多却束手束脚甚至忘了他自己的名字。
袁朗想这个兵真有意思。于是他就对许三多念念不忘了。
而在想到和得到之间,还有一个是要做到。
挖角一向是铁队的工作。遇到许三多之后袁朗发现,挖角并不是个省力的活。不过后来铁队和他说,那是你的那个兵太特殊了。
望着375峰顶不是黄昏时分也还是想起了旧事的袁朗忽然发现,许三多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
面对绝境的时候,一直是许三多最冷静的时候。
B
虽然军队也是一个社会,可终究还是有因为各种各样被严格执行的规则而被简单化了。
于是对于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在军队出生长大的许三多来说,无论是路边商店明亮的玻璃窗,和他擦肩而过的行人,还是川流不息的往来车辆,一切一切都只让他觉得陌生。甚至连空气仿佛都和部队里的是不同的。
他以为他来到了异世界,而在别人看来,他反倒是擅闯地球的外星人。
如此格格不入。
哪怕他脱掉军装,也还是一样。
许三多觉得很冷很冷。
结果他还是脱掉了吴哲给他的那套什么名牌休闲装,换回了那套绿色的军装。
那时候许三多看着镜中一身常服的自己,心便慢慢平静下来了。
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天安门广场。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许三多没有去找住的地方,只是在广场上找了个地方坐下。其间被巡逻的民警盘问数次。而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掏出一直放在左胸口的军官证,一遍又一遍的说,我想看一次升旗仪式。
看着那鲜红的旗帜缓缓的随着朝阳一同升起的时候,许三多觉得鼻子酸酸的。他想起很多很多过去的事情。在国旗升到旗杆的顶端的时候他回过头去,
[队……]
剩下的话突兀的被阻在嘴边不能出口,许三多看见,站在他身边的,都是陌生人。
瞬间他激动的心情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他低下头,转身离开广场。
A
接到高城的电话的时候,袁朗刚刚结束A大队例行的夜间演习。
欺负尚显青涩的南瓜们也是相当不错的减压方法。虽然这批新收获的南瓜里缺了那么一个让他觉得有点小遗憾。
而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听见装甲老虎那远在1200华里之外却毫不失真的暴跳如雷自听筒传来的时候他那带着一点小遗憾却依然不失为“好”的心情一下子就复杂了。
高城打电话的原因无外乎是许三多。听着对方的吵嚷袁朗慢慢的开始冷笑。
难道你就好好对他了?那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不过这些质问他一句没说出口。要是没有那些历练许三多也不会是现在的许三多。
只是每一次每一次袁朗想起那次家访他看见的那双眼睛,他清楚的记得许三多乍见他时眼里的惊喜和惶恐,跟不知道为何袁朗会出现的疑惑,还有长驻在他眼底褪不去寂寞。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又哭哭啼啼的说不走了。现在和成才一块呢。他们也是好久没见了。]
[……谢谢高副营长啊。帮我留住我的兵。]
[我才不是为了你!]于是刚刚平静下来的老虎又暴走了。
B
虽然他以为他一直没有把A大队当作家。不过那却是他最后要回去的地方。
不是连长。不是班长。不是小宁。不是钢七连甚至702团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想到A大队。
想到的,只是袁朗。
于是他打电话回去,队长,我要借二十万。我一定会还!
吼的整条街都听得清楚。对那人也是对自己的誓。
接着听见千里之外那人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
好。
A/B
本来拿着资料往外走的许三多突然又转了回来。
[……队长。]
[还有什么话,快说。]袁朗收回在屏幕上流连的视线,对上许三多的眼。
[我这次,去了天安门。]许三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抓紧厚厚的资料夹,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说。袁朗也没再催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我看了升旗仪式。我……]
我想要对你说什么你却不在那里。
也许因为你不在那里,红旗的颜色似乎也淡了。
想说的话明明那么多。
可许三多仿佛突然得了失语症,嘴唇开开合合,怎样都发不出声音来,急得他汗都冒出来了。
看着许三多的窘的耳朵都红了,袁朗突然笑了。
我终于确定你确实在这里。
[诶,许三多。]
被点名的人反射性抬头,一脸的惊惶。
[我啊,还从来没在天安门广场看过升旗呢。下次休假的时候,一起去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