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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就是大起大落 初遇 ...

  •   1969年的冬,黄土高原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林屿安是被塞进知青队伍的。父亲的罪名像一块烙铁,烫在他的档案袋上,也烫在他每一步落脚的地方。火车到站时,天刚蒙蒙亮,雪花混着黄土,飘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知青服上,留下了印子。
      村口那棵老榆树快枯死了,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沉的天。生产队长点完名,把他们往知青点领,土窑洞里弥漫着一股霉味,炕上铺着薄薄的稻草,墙角堆着几捆发黑的玉米秆。“往后就住这,”队长老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男的跟着刨冻土,女的拾粪,工分够了才给口粮。”
      林屿安攥紧了口袋里那本磨破封面的《唐诗三百首》,指尖冰凉。他在北京的书房里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刨土”“拾粪”这些词绑在一起。
      第一天干活,是刨玉米茬。
      冻土硬得像铁,林屿安学着旁人的样子抡起锄头,虎口瞬间传来一阵发麻的刺痛。没到半晌,他的手掌就磨破了,血珠渗出来,粘在粗糙的锄柄上,又被扬起的黄土盖住,只剩一阵尖锐的痒。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紧,他直起身想喘口气,腰却像断了一样僵,稍微一动,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放眼望去,黄土地无边无际,玉米茬密密麻麻,像永远也刨不完的绝望。他又一锄头下去,力气泄了大半,锄头歪在一边,差点砸到脚面。
      影子忽然罩了过来。
      陈守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这个二十八岁的庄稼汉,生得高大挺拔,肩膀宽得能扛起半袋粮食,皮肤是被黄土和日光浸透的深褐,像一块温润的老玉。他的手掌布满交错的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锄头而显得格外粗壮,虎口处还留着一道陈年的疤痕——是十八岁那年救落水的孩童时被石头划破的。身上的黑棉袄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是他自己缝的,却洗得发白透亮,没有一丝异味。
      他没说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屿安磨破的手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然后弯腰捡起林屿安掉在地上的锄头,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红薯——外皮烤得焦黑,边缘微微发糊,显然是在灶膛余烬里焐了很久的,冒着淡淡的、勾人的香气。做完这一切,陈守山扛起自己的锄头,默默走到他前头,步子迈得沉稳,锄头起落间,动作干净利落,扬起的黄土像一道屏障,遮住了旁边村民“城里来的娇少爷”的细碎嗤笑。
      林屿安握着红薯,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他看着陈守山的背影,宽厚、挺拔,像这片土地上扎根的老榆树,沉默却可靠。陈守山刨地的动作很有章法,腰腹发力,手臂沉稳,每一下都能精准地刨断玉米茬的根部,溅起的泥土落在他的裤脚,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往前推进,把最难刨的那片硬土,一点点替林屿安刨完了。
      收工时,夕阳把黄土坡染成了橘红色。林屿安的脚底板已经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划出几道黑印。陈守山走在队伍最后,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踉跄的脚步上。快到知青点时,陈守山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根光滑的木棍——是他早就留意到的,粗细适中,刚好能当拐杖——掸了掸上面的泥土,递给他:“拄着,省劲。”
      木棍带着泥土的湿气,林屿安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陈守山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指节分明的手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浅痕,身影很快消失在土窑洞口的阴影里。林屿安拄着木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发现,陈守山的步伐虽然稳健,左脚却微微有些跛——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早年下地时被冻土下的石头砸伤的,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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