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的人间戏》卯十七

5、法器

　　被拒之门外的沈河也不生气，拿着手机就屁颠屁颠的继续去咨询大师。

　　房间里，沈江瘫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尴尬，当然是排山倒海的尴尬。除了尴尬之外，另一画面强势地挤占了“社死”回忆的空间，越来越清晰，甚至慢镜头地在她脑海里不断播放——

　　苏黎交叠的双腿，纤细的脚踝。米白色针织裙柔软的布料下，小腿流畅的线条。然后，是那只翘起的、套着精致高跟鞋跟鞋的脚，在空中极其慵懒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轻轻晃动。

　　一下，两下。每晃动一下，沈江的心也随着那律动，重重地、不受控制地擂在胸腔上。画面反复播放，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毒……”她闷在枕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苏黎，说沈河，还是在说自己这完全跑偏的注意力。她的脑海里，那只脚踝还在不知疲倦地、优雅地轻轻晃动着。

　　等沈江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已然全黑。她爬起来灌了一大杯凉水，才觉得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客厅里，沈河还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傻笑，显然还在和那位“大师”聊得火热。

　　沈江瞥了她一眼，不太想理会这个看起来已经半只脚踏入某种玄学传销组织的傻子。作为二十一世纪新青年，社会主义接班人，马克思主义坚定的拥护者，她还是提醒了一句：“喂，网上的东西虚实难辨，你小心点，别被骗了啊。”

　　“嗐，知道知道，我又不傻。”沈河头也不抬，敷衍地摆摆手。

　　沈江心里默默接了一句“最傻的就是你了。”摇摇头，回房间继续她十八线小写手的日常。毕竟，今天已经有人“听说”过她了，也算是知名度+1了对吧？万一这知名度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呢？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又行了，键盘敲得噼啪响。

　　沈河反常的安静了几天，没再提偶遇计划，也没念叨她的前女友。沈江忍不住问她：“怎么，不去跟你的前女友制造眼神上的交流了？”

　　“啊，她啊，最近不在国内，去法国那边参加一个时装秀展了，得去好几天呢。”

　　“这样啊。”沈江应了一声，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脚踝又开始晃动了起来，她有点心虚，不敢看沈河，赶紧扯开话题：“……那个，我下楼拿快递，你有没有要拿的？”

　　“有有有！”沈河立刻跳起来，“我买了个好东西！取件码发你！”

　　“行。”

　　沈江下楼，取回两个包裹。沈河那个包裹不大，包装简陋。一进门，沈河就迫不及待地抢过去，三两下撕开，是一条某宝上九块九还包邮的廉价塑料珠子手链，彩色的塑料珠大小不均，连接处还有点毛刺。

　　沈江看着那珠子，不明白沈河买这个干什么，她又不是喜欢手上带东西的人。她还没问出口，沈河已经兴奋地举起手链，眼睛放光：

　　“沈江沈江，你快看，大师给我寄的，能增强我和苏黎之间‘爱情磁场’的法器！大师说了，只要带上这个，就能让我在不经意间也能偶遇苏黎。”

　　沈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随即手又放在了嘴上，实在想不到能说些什么。最后，她只艰难地憋出了一句：“你这个……‘法器’，多少钱请回来的？”

　　“二百五！”沈河得意洋洋，“大师说了，没效果包退！”

　　沈江：“……” 大师收费，还挺讲究，我看你就像个二百五。

　　“emmmmm……” 沈江忍住了吐槽的欲望，转身想要回房间，她需要立刻上网搜索一下：智障，会不会通过空气传染？

　　“诶！别走啊沈江！”沈河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晚上咱俩一块儿出去溜达溜达？”

　　“不去。”沈江拒绝得干脆利落。

　　“去嘛去嘛！就当是……试验一下这个法器的效果！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灵！万一呢？”

　　“不去。”态度坚决。

　　“别啊，你难道不想再见一下骆秋橙吗？”沈河精准踩雷。

　　沈江瞬间炸毛：“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你，我能被人当傻子吗？！”

　　“那……那天聊成那样，也不是我聊的啊……”沈河小声嘀咕，往后退了半步。

　　沈江忍无可忍，即将暴走之际，沈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江姐，你先别气！消消火，听我说！”

　　沈江眼神危险地眯起。

　　沈河求生欲爆发，语速飞快：“是这样的！那位大师，见我这么诚心诚意请法器，特别感动，说这是‘缘起’，给我来了个买一送一的福利！买手链，送一次高级姻缘磁场探测！我帮你问大师了，大师说，西南方向今晚有你的缘分。”

　　沈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所以，我的缘分，就值一个买九块九包邮手链附赠的‘高级测试’？”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嘛！”沈河赶紧搂住她的肩膀，“买都买了，送的服务不用白不用。而且，这是高级测试诶，我之前那个低级的都这么准，这个高级的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沈江气笑了，“行，今晚要是没有所谓的缘分，你和你的手链就等着体验一下自由落体是什么感受吧。”

　　“你、你不信我，还不信大师嘛……人家是专业的……”

　　沈江懒得再跟她废话，转身回房，重重摔上了门。

　　晚上八点，沈江已经面无表情地陪着沈河，在所谓的“西南方向”街区漫无目的地晃悠了整整两个小时。

　　别说“缘分”了，连条愿意多看她俩一眼的狗都没遇见，沈江反而被蚊子咬了不少的包。

　　她停下脚步，甩了甩走得发酸的腿，眼神冰冷地看向还在东张西望、满脸“下一个转角就是奇迹”的沈河。

　　“沈河，”沈江的声音在夜晚的微风里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瘆人，“时间还剩四个小时。你需要提前构思一下你的遗言吗？我可以帮你记录。”

　　“哎呀，急什么嘛！”沈河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临近，反而乐观地挥挥手，“这不是还有四个小时呢嘛，缘分这种事，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可能就在下一个转角！大师说了是今晚，又没说具体几点，说不定缘分就在后半夜呢？好饭不怕晚！”

　　沈江闭了闭眼，感觉自己这两个小时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有智商。她真是疯了，才会相信这个二百五和那个大师所谓的缘分。

　　她果断转身，走到路边，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你自己玩吧沈河，我要回去了。你的遗言，可以发语音给我。”

　　“别别别！姐！江姐！”沈河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拽住沈江的胳膊，“走累了吧？渴了吧？你看前面！那儿是不是有个酒吧？灯光多好看啊！咱俩进去坐坐，歇歇脚，喝点东西！说不定‘缘分’不喜欢在街上乱逛，就喜欢在酒吧里坐着呢？”

　　沈江不为所动，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沈河见状，立刻换上苦口婆心的语气，掰着手指头算：“你看啊，咱们都已经投入两个小时的成本了，现在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血亏啊！而且距离‘deadline’……不是，距离验证结束还有四个小时呢！就算……就算最后真的没有，你要让我死，也总得让我死个明明白白、心服口服吧？让我亲眼看到‘缘分’确实没来，对不对？不然我到了下面，跟阎王爷说不清楚啊！”

　　沈江被她这套歪理邪说搅得心烦，反正都陪到这地步了。

　　“行。”她磨了磨后槽牙，挤出这个字，“沈河，你最好是能在酒吧里，一边喝酒，一边给你自己想好那‘该死的’遗言。”

　　“信我！这次绝对信我！”沈河喜出望外，连忙保证“要是今晚真没有‘缘分’，我不仅写遗言，我还把我那点遗产都留给你！立字据！”

　　说完沈河就把沈江往酒吧拽。走到门口，她抬头看了眼招牌，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风格化的彩虹标志和“LES BAR”字样。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捅了捅沈江：“哟！你看！还是个les吧！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来对地方了！大师指的方向果然没错，你的‘缘分’肯定就在这里面！”

　　沈江已经懒得反驳了，她只觉得心累，只想赶紧进去找个地方坐下。

　　两人走进酒吧。内部装修很有品味，光线暧昧柔和，音乐是舒缓的爵士蓝调，客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她们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各自点了一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

　　沈河点完酒后就立刻进入状态，目光寻找苏黎的身影和沈江的缘分。

　　沈江则靠在沙发里，捏着发痒的蚊子包，生无可恋地看着杯子里的鸡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