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的人间戏》卯十七

22、在一起 苏黎是她女

　　苏黎家还是老样子。

　　玄关的灯，鞋柜的位置，那双给沈江准备的拖鞋——一切都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沈江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苏黎把白玫瑰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好拖鞋，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江。

　　沈江刚换好鞋，一抬头，发现苏黎就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沈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沈江的心跳又控制不住地乱跳起来。

　　“站着干嘛？”苏黎问，嘴角弯了弯，“又不是没来过。”

　　沈江“哦”了一声，乖乖往屋里走。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换个衣服。”苏黎说。

　　“好。”沈江乖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苏黎转身走进卧室。

　　沈江维持着那个乖巧的姿势坐了三秒。

　　然后她的肩膀松下来，脊背靠进沙发里，膝盖上的手也垂到了身侧。她的目光从拘谨变得从容，从紧张变得沉稳——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沈江略带羞涩的清澈，而是沈河惯常的、带着一点懒散和通透的深邃。

　　她站起身。

　　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

　　手指轻轻划过沙发扶手，划过电视柜的边缘，划过落地窗的窗帘，像是在触碰一些很遥远的记忆。

　　想象着沈江曾经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沈江有时候盯着电脑看太久了会站到阳台上发呆，这个习惯，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的时候养成的。沈河想象着沈江站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大概是微微佝着背，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空中画圈。苏黎会从后面走过来，不说什么，只是把下巴搁在沈江的肩膀上，或者伸手从后面抱住她。

　　有时候苏黎会闹她。比如突然从背后戳一下沈江的腰，沈江就会猛地弹开，转过身来瞪她，但瞪不过三秒就笑了。两个人就在阳台上笑成一团，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河想象着那些画面。

　　在这画面里，没有她。

　　她是不该出现的那个。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滑过书脊。有几本是时尚杂志，苏黎自己登封面的那种；有几本是摄影集，构图精妙，光影交错；还有几本小说，书页有些卷边，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她的手指停在一本看起来很旧的摄影集上。

　　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封面是手工贴的布面，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沈河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分量不轻。她翻开第一页。

　　是沈江的照片。

　　沈江站在一个展览现场，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正在对台下的人说着什么。她的表情专注而笃定，和现在那个动不动就脸红、说话结巴的沈江判若两人。

　　沈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见过沈江这个样子。不，她见过——在沈江深埋的意识底层，在那些偶尔翻涌上来的记忆碎片里。但她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具体地看到过。

　　原来她曾经是这样的。

　　自信的，从容的，发着光的。

　　沈河翻到下一页。

　　是苏黎。不，也许应该叫苏禾。那时候她还没有改名，还没有成为台上那个清冷疏离的苏黎。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个公园里，身后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樱花。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和现在台上那个不食烟火的样子完全相反。

　　沈河继续翻。

　　她继续翻。

　　一张。又一张。又一张。

　　沈江在厨房里切菜，苏禾从背后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

　　苏禾在阳台上浇花，沈江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根本没在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沈江睡着了，头歪在苏禾肩上，苏禾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看着镜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每一张照片都在说同一句话。

　　她们很幸福。

　　沈河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特写。沈江和苏禾面对面站着，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鼻子碰在一起，都闭着眼睛，嘴角都弯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沈河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江说过的话——“她对我来说，好像已经不只是朋友了。她像是……像是另一个我。”

　　沈江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离真相有多近。

　　照片边缘有些泛白，明显是被拿出来一遍遍翻看过。沈河想象着苏黎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抱着这本摄影集，一页一页地翻。想象着她在深夜失眠的时候，把这张照片抽出来，在灯光下看了又看，然后放回去，第二天再看。

　　想象着她是怎样一个人熬过那些日子的。

　　沈河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嫉妒。她没有资格嫉妒。沈江从来不是“她的”，苏黎也从来不是“她的”。她只是沈江为了活下去而创造出来的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拥有，工具只需要完成它的使命。

　　不是羡慕。她羡慕什么呢？羡慕沈江拥有苏黎的爱？但沈江就是她，她就是沈江。从某种意义上说，苏黎爱的也是她——只是苏黎不知道，沈江也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不是苦涩。不是酸楚。不是心疼。

　　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东西。

　　像是站在一扇玻璃窗外面，看着里面的人在笑，在闹，在拥抱。窗户关着，她听不见声音，但她能看见。她什么都看见了，但她进不去。

　　她从来就进不去。

　　沈河把摄影集合上，放回书架。

　　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书架上，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很暖。

　　但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凉凉的。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很淡很淡的酸涩。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客厅。看着沙发，看着茶几，看着电视柜上的相框。

　　她想象着沈江和苏禾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做饭，看电视，吵架，和好，在阳台上发呆，在沙发上靠着彼此看书。

　　那些画面里没有她。

　　她是不该出现的那个。

　　但她出现了。

　　因为沈江太痛苦了。痛苦到需要造出一个人来替她活着，替她坚强，替她挡住那些她想忘掉的记忆。

　　沈河就是那个人。

　　她是为了被需要而存在的。

　　但如果有一天，沈江不再需要她了——

　　沈河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感觉了一下身体的状态。沈江快醒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架的方向，然后走回沙发边，坐下去，把脊背靠进沙发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回沈江那种略带茫然的清澈。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秒后，卧室的门开了。

　　苏黎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

　　沈江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苏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等很久了？”

　　沈江摇头：“没有。”

　　苏黎看着她，目光很柔。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沈江愣了一下：“什么？”

　　“我出来的时候，你在发呆。”苏黎说，“想什么呢？”

　　沈江想了想。

　　“在想……”她顿了顿，“在想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会不会觉得空。”

　　苏黎的眼神动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沈江想了想，说不上来。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你刚才去换衣服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客厅，突然就觉得……好像很安静。”

　　苏黎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可能是我想多了。你每天那么忙，飞来飞去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大概也不会觉得空吧。应该觉得难得清静才对。”

　　“是有一点空，那你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吗？”

　　沈江愣了一下。

　　“什……什么？”

　　苏黎看着她，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沈江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可......可是，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啊”

　　苏黎看着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只有在一起了才能住在一起吗？还是说，”她顿了顿，“你想跟我在一起啊？”

　　沈江一下就羞红了脸。

　　红得毫无征兆，也毫无保留。从脖子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还是说，你想跟我在一起啊？

　　她想。

　　她想得要命。

　　但她说不出口。

　　苏黎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那笑里带了一点心疼，沈江没看出来。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沈江红透的耳尖上。

　　“好烫。”她说。

　　沈江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了缩，但沙发就那么宽，她没地方可退。苏黎的手指还停在她耳尖上，凉凉的，和那片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黎……”沈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你别闹了。”

　　“我没闹。”苏黎收回手，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她，“我认真的。”

　　沈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她看着苏黎，苏黎也看着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你……”沈江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为什么要我搬过来？”

　　苏黎想了想。

　　“因为你说我住在这里会觉得空。”她说，“你说对了。”

　　沈江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有一点空’吗？”

　　“那是在谦虚。”苏黎说，嘴角弯了弯，“其实很空。空了很久了。”

　　沈江听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苏黎。”她叫她。

　　“嗯？”

　　“你以前……不是一个人住的吧？”

　　这个问题她问过。在车上，苏黎没有回答。但现在她又问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问。

　　苏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她说。

　　“和谁？”

　　苏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沈江脸上移开，落在书架上那本深蓝色的相册上。

　　“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说。

　　沈江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很重要的人。

　　她想起那天在小镇的桥上苏黎说过的话——我还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呢？”她问。

　　苏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走了。”

　　沈江看着她。苏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沈江总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还会回来吗？”沈江问。

　　苏黎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那天小镇的河水。

　　“不知道。”她说。

　　沈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你还在等她吗”，想问“她为什么要走”，想问“你难过吗”——但她问不出口。因为她突然发现，她没有立场问这些问题。

　　她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不是。朋友不会牵手，不会亲吻嘴角，不会问“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恋人？也不是。她们还没有在一起。苏黎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还是说，你想跟我在一起啊？

　　她想。但她不知道苏黎想不想。

　　“沈江。”苏黎叫她。

　　沈江回过神。

　　苏黎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刚才说，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沈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把话题绕回来。

　　“嗯。”她老实点头。

　　“那你想吗？”

　　沈江的脸又红了。

　　“我……”

　　“想，还是不想。”苏黎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沈江没办法逃避。

　　沈江深吸一口气。

　　“想。”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在一起。”

　　沈江愣住了。

　　“就……就这样？”

　　“就这样。”苏黎说，“不然还要怎样？写个申请，审批通过，再发个公告？”

　　沈江被她逗笑了。

　　“不是……我是说……”她想了想，“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苏黎看着她，想了想。

　　“你从第一次见我到喜欢我，用了多久？”

　　沈江愣了一下，然后老实交代：“……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

　　苏黎笑了。

　　“那你还说我快？”

　　沈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那……”她开口，声音有点飘，“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

　　苏黎看着她，伸出手。

　　“沈江，”她说，“你好，我是苏黎。你的女朋友。”

　　沈江看着那只手，愣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

　　“你好，”她说，声音有点抖，“我是沈江。你的……女朋友。”

　　苏黎笑了。

　　沈江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要飞起来了，然后她也跟着笑。

　　“苏黎。”她叫她。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苏黎想了想。

　　“比你早。”

　　沈江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前，你又不认识我。”

　　苏黎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你？”

　　沈江被她看得有点慌。

　　“我……我们以前见过吗？”

　　苏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着摇摇头。

　　“没有。”她说，“开玩笑的。”

　　沈江“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她现在太开心了，开心到脑子已经停止了正常运转，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苏黎是她女朋友了。

　　苏黎是她女朋友了。

　　苏黎是她女朋友了。

　　“别傻笑了。”苏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沈江捂着脑门，还是忍不住笑。

　　“我控制不住。”

　　苏黎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傻傻地对视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