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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过年 ...
腊月二十,香港年味渐浓。
周白鸽的咖啡店门口贴上了小敏手写的挥春——“春风送暖入屠苏”,字迹稚拙却真诚。玻璃窗上喷了雪花图案,角落里那棵迷你圣诞树被换成一盆金橘,果实累累,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客人明显少了。外出的、回乡的、忙着准备团年饭的,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忙。留下来的大多是熟客——陈伯依旧每天下午来,报纸翻得哗啦响;阿文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窗边,说是要赶在过年前完成最后一篇稿子;还有几位独居老人,把咖啡店当成了躲避年关喧嚣的避风港。
周白鸽喜欢这种安静。她可以更专注地观察,更细致地记录。
陈伯读报的手,指节因关节炎微微变形,翻页时拇指和食指的配合却有数十年养成的精准。阿文敲键盘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无名指有一圈淡淡的白印——是常年戴戒指的痕迹,只是戒指已经不在了。独居的李婆婆喝热巧克力时双手捧着杯子,像在取暖,又像在祈祷。
周白鸽的速写本上,这些手慢慢浮现。
余江平这阵子也放缓了采访的节奏。春节将至,手工艺人们大多收工准备过年,她不想打扰。于是把时间都用在工作室里——整理大澳陈婆婆的访谈录音,完善黄伯手模的底座设计,为联合展览绘制更详细的空间装置草图。
工作室的窗台上,多了几盆年花。是周白鸽前天从花墟买回来的——一盆水仙,一盆蝴蝶兰,还有一小束银柳插在玻璃瓶里。
“放在工作室,过年也热闹些。”周白鸽当时这样说,手指轻轻拨弄着银柳毛茸茸的花苞。
余江平看着那几盆花,总觉得它们和周白鸽很像——安静,素净,不张扬,但自有一种从容的美。
这天下午,她正在调整黄伯手模的底座角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穆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组试香纸,整齐排列在木桌上,每张纸边角都用细笔标注了日期和编号。最特别的是,每张试香纸旁都放着一小片布料、皮革或纸张——显然是气味采样时的参照物。
余江平放大图片,看到其中一张纸旁放着一小块蓝染布,是她之前从深水埗唐楼天台那位老太太那里带回的样品。旁边标注的字迹清秀:“蓝染工坊,腊月十二,晴。靛蓝、老木、晨露、皂香。”
她回复:“这组采样很细致。”
几分钟后,张穆回:“春节前想再收集一些街市的气味。你方便一起去吗?”
余江平想了想:“白鸽这几天店里不忙,我叫上她一起?”
“好。沈璃也说想去。”张穆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出现,似乎斟酌过措辞,“那就约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可以。”
放下手机,余江平的目光又落回那盆水仙上。花苞还紧实着,但隐隐透出鹅黄的轮廓,大概过年前后就会开。
她想起白鸽说过,水仙要养在浅水里,石头压住根茎,每天换水,不能多晒太阳。照料它需要耐心。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
腊月廿一,下午三时,旺角花墟。
这里是香港年味最浓的地方之一。整条街道挤满了人——挑年花的家庭主妇,扛着桃花的年轻人,抱着金橘盆景的老先生。花档一个挨着一个,腊梅的冷香、百合的清甜、银柳的草木气息,混杂着人群的热气和小贩的叫卖声,在冬日的空气中酿成一种微醺的暖意。
周白鸽站在一档水仙前,正和档主讨论球茎的挑选技巧。余江平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太近,但手里已经替她提了两盆选好的水仙。
沈璃和张穆走在稍前面。沈璃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大衣,身形修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张穆则是一身米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她正拿着一个小型玻璃采样器,在腊梅摊前停留。
“系咩味?”沈璃凑近,用粤语轻声问。
“腊梅,”张穆的声音从围巾后传来,有些闷,“但不止是腊梅。还有旁边水仙的香气,还有……”她微微仰头,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细微层次,“还有花农手上泥土的味道,还有纸包装的草木灰气息。”
沈璃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替她挡着往来的人流。
不远处,余江平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周白鸽选好水仙付完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她们四人在花墟逛了近两个小时。张穆的采样器里多了十几个标签,沈璃手里多了一盆沈氏喜欢的金桔,周白鸽又多挑了两盆水仙,余江平手里又多提了几个袋子。
“先去饮杯嘢?”沈璃提议,指了指街角一间老式茶馆,“呢间有几十年历史,二楼静啲。”
茶馆的楼梯很窄,吱呀作响。二楼确实安静,只有三两桌客人,窗边还能看到下面花墟的人潮。五点钟的光线已经偏斜,将街道染成一种温润的金色。
沈璃点了普洱茶和一碟花生。茶上来时,她自然地先给张穆倒了一杯。
“陈婆婆那边,”沈璃转向余江平,用的是普通话,大概是照顾周白鸽的习惯,“你之后还要再去吗?”
余江平点头:“等年后吧。她想让我看看虾膏发酵最关键的阶段,说是二月底三月初,南风天刚起的时候。”
“那时候的大澳很美,”沈璃说,“雾锁海面,渔船若隐若现。”
“你去看过?”张穆轻声问。
“以前去过一次,也是这个季节,”沈璃啜了一口茶,“住在棚屋民宿,晚上能听见潮水拍打木桩的声音。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海和天分不清界限。”
她顿了顿,看向张穆:“以后可以一起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又像某种承诺。张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喝茶,耳根却在下午的光线中染上一层淡红。
周白鸽看着窗外的花墟人潮,假装没有注意。余江平则专注地剥着花生,一粒一粒,放在小碟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推到周白鸽手边。
茶馆的普洱很醇,不涩,回甘绵长。
从花墟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花档也点起自备的灯,将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沈璃和张穆还要去附近一间香料铺,四人便在街口道别。
“开车小心,”沈璃对余江平说,然后转向周白鸽,“年后约你们来酒吧试菜,我研究了几款新年特饮。”
“好,提前祝你哋新年快乐,”周白鸽说。
沈璃笑起来,拍拍她的手臂:“进步咗喎。”
周白鸽脸微红。余江平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窗外是流动的街景——霓虹灯,车河,赶路的人,收档的摊贩。香港的夜晚总是这样,熙攘,匆忙,从不真正停歇。
“沈璃刚才说‘以后可以一起去’,”周白鸽轻声说,“她是在邀请张穆吧。”
“嗯,”余江平握着方向盘,目光向前,“但她没有直接说‘我带你去看’或‘我们一起去’。她说‘以后可以一起去’。把决定权留给对方。”
“很沈璃的方式,”周白鸽说,“尊重,但不越界。”
余江平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刚才用粤语和沈璃说新年快乐。”
“……发音不太标准。”
“但很认真,看来是很久没说的原因。”余江平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总是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
周白鸽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余江平握着档杆的手背上。
余江平没有抽开。车流缓慢,她们的指尖在狭窄的空间里轻轻交叠。
腊月廿三,小年。
香港没有祭灶的习俗,但不少老派家庭还是会在这一天开始大扫除。周白鸽的咖啡店也在下午提前两小时关门,全体员工动手清洁——擦窗户,洗咖啡机,整理仓库,把积了半年灰的角角落落都清理一遍。
小敏踩在梯子上擦吊灯,阿杰蹲在地上给冰箱除霜,周白鸽站在水槽前清洗所有的咖啡杯和碟子。热水冲刷着手背,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虹彩。
她忽然想起在巴黎时,余江平帮她洗碗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安静,这样寻常,窗外是陌生的城市,身边是熟悉的人。
那时候她不确定巴黎会带她们去哪里。现在依然不确定未来的每一步。但那种悬而未决的焦虑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信任——信任过程,信任彼此,信任时间。
七点钟,清洁完成。小敏和阿杰先走了,周白鸽独自留下来做最后的检查。关灯前,她看到窗台上那盆年桔,想起下午陈伯说,年桔要浇水但不能太多,叶面要经常喷水保持鲜亮。
她拿起喷壶,细细地给年桔喷水。水珠在墨绿的叶片上滚动,像极了香港冬日黄昏时分的露水。
手机在围裙口袋震动。
余江平发来的照片,是她工作室窗台上的那盆水仙——花开了。第一朵,鹅黄的花瓣,深黄的副冠,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开了。”
周白鸽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送。
“等我。”
关店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星星,云层低垂,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小雨。
但她此刻心里很明亮。
步行回家的路上,她经过那间常在凌晨还亮着灯的旧书店,经过卖鸡蛋仔的小摊车,经过贴满招租广告的唐楼。斜坡街道被路灯照成温暖的橘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拐进巷口时,她看到公寓楼下站着一个人。
余江平。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牛仔夹克,围巾松松绕在颈间,手里抱着那盆开了花的水仙。
她显然是专程下楼等的。
周白鸽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时,两人都没有说话。余江平把水仙递给她,指尖在交接时轻轻相触。
“特地拿下来给我看?”周白鸽低头看那朵初开的花。
“怕你明天来看的时候已经谢了,”余江平说,“水仙的花期很短。”
周白鸽没有抬头:“那正好提醒我们要珍惜当下。”
“嗯。”
楼道很安静。感应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她们身后一层层熄灭。周白鸽抱着水仙走在前面,余江平提着她的包跟在后面。不需要说话,脚步声在楼梯间形成一种默契的节奏。
开门,进屋,开灯。周白鸽把水仙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回头看到余江平还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怎么了?”
余江平看着她,欲言又止。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刚才下楼等你的时候,”她终于开口,“我在想,如果从巴黎回来后的每一天,都像今晚这样过,也很好。”
周白鸽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一边。然后她握住余江平的手,带她到沙发上坐下。
水仙在餐桌中央静静开放。窗外的香港在夜色中继续流动。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时间仿佛放慢了一些。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交缠,呼吸在同一个频率,肩与肩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很久之后,余江平轻声说:“白鸽。”
“嗯。”
“新年想要什么?”
周白鸽想了想:“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余江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收紧了相握的手指。
窗玻璃上起了雾气,将外面的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水仙的香气若有若无,在冬夜的空气中缓慢扩散。
腊月廿三,小年。
香港没有雪。
但在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沉淀,像雪花落进深海,没有声息,却让整个世界变得更柔软了一些。
腊月廿四,年廿八,洗邋遢。
余江平的工作室也迎来了年前的大扫除。周白鸽上午在店里忙完,下午过来帮忙。两个人分工合作——余江平整理材料和工具,周白鸽擦拭展示架和窗台。
窗台上的那盆水仙开得更盛了,第一朵旁边又冒出两个花苞。周白鸽擦窗台时小心地避开它,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叶片。
“你说它花期短,”她回头对余江平说,“但多开一天也是好的。”
余江平正在整理书架,闻言抬头。阳光从擦干净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周白鸽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嗯,”她说,“多开一天也是好的。”
书架顶层有一排旧速写本。余江平踮脚去够,指尖刚触到书脊,却因为高度不够而滑脱。她正准备搬梯子,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把那叠速写本取下。
周白鸽站在她背后,手臂越过她肩头,整个人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环抱姿态。1身高差在此刻体现得刚好——周白鸽不需要太费力,余江平也不需要仰头太甚。
“还有哪些要拿?”周白鸽的声音在她耳侧。
余江平没有立刻回答。这个距离太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周白鸽的体温透过毛衣传来。她定了定神,指了指旁边几本。
周白鸽一一取下,动作沉稳。全部拿完后,她退后一步,把速写本放在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余江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几秒钟里,她的后背几乎贴着周白鸽的前胸,她能感觉到周白鸽呼吸时的轻微起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咖啡香气,能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而周白鸽只是取下速写本,然后退开,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清楚了。
余江平低头整理那叠速写本,手指有些发软。翻开其中一本,是几年前她在深水埗做的第一批手模记录——老裁缝的手,渔妇的手,唐楼天台种花老人的手。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起。
她记得那个时期,记得自己一个人背着工具包走过香港的大街小巷,记得许多个深夜在工作室里独自面对未完成的作品,记得那种既充实又孤独的感觉。
而现在,工作室的窗台上有人为她摆了水仙,书架上有人帮她取下够不到的书,冬至日有人记得给她买年花,疲惫时有人等她回家。
“江平。”周白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余江平抬头。
“这个地方的灰很厚,你平时是不是从来不擦?”周白鸽指着展示架顶层的角落,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余江平看着那个方向,又看着周白鸽难得促狭的表情,忽然笑了。
“以后会擦的。”
她说“以后”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周白鸽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擦拭。阳光从她肩头滑落,在旧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年廿八,洗邋遢。
工作室变得明亮整洁。水仙静静开放。
窗外有孩子在楼下放炮仗,噼啪作响,惊起檐角一群麻雀。
腊月将尽,新春在望。
周白鸽放下抹布,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金箔。她想起巴黎的冬日,灰蓝色的天空,湿漉漉的石板路,咖啡馆里永远飘着咖啡和旧书的气息。
那是另一种生活。不是更好的,也不是更坏的,只是不同的。
而现在,在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城市,在这个她选择留下来的地方,在这个她爱着的人身边,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
她不确定未来的每一步。不确定联合展览会不会成功,专栏能写多久,工作室的项目能走多远。
但她确定此刻。
此刻阳光正好,水仙花开,她爱的人在几米之外整理旧物,她们刚刚一起打扫完这间装载着无数创作与梦想的工作室。
这就够了。
“白鸽,”余江平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晚上想吃什么?”
周白鸽想了想:“街市应该还有鱼卖,买条鱼吧。年廿八,年年有余。”
“好。”
“再买些马蹄,煲汤。”
“好。”
“吃完饭要不要散步?想去海边走走。”
“好。”
周白鸽转身看她。余江平还低头整理着速写本,但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你怎么什么都答好。”
余江平抬头,迎上她的目光,神情认真又温柔:“因为都是我想做的事。”
周白鸽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在地板上几乎重叠。
年廿八,黄昏。
她们锁好工作室,并肩走向街市。
香港的腊月黄昏总是格外匆忙——赶路的人,收摊的贩,归家的车。她们不赶,只是慢慢地走,肩与肩隔着几厘米,手背偶尔轻轻擦过,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街市里的鱼档还亮着灯,摊主正在收摊,见有人来又热情地介绍起最后几条海鱼。余江平蹲下来认真挑选,周白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着过路人的推挤。
马蹄档的老板娘认识周白鸽,用粤语夸她“后生女识得煲汤,乖女”。周白鸽听懂了,脸微红,回答:“煲俾朋友饮。”
老板娘笑着看余江平:“朋友?咁好朋友啊?”
周白鸽的脸更红了,余江平提着鱼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马蹄袋子,对老板娘点点头,用普通话说:“是好重要的朋友。”
老板娘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摇着扇子笑起来。
走出街市,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将潮湿的街道照成流动的橘色河流。周白鸽一直沉默,余江平侧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周白鸽顿了顿,“只是觉得,用粤语说‘朋友’这个词,好像不够。”
余江平没有追问“不够什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和她并肩走在夜街上。
有些话不需要说尽。
就像水仙花知道春天会来,就像海知道潮水会退。
她们也知道。
腊月廿九,年廿九。
距离除夕还有一天。
周白鸽的咖啡店贴出告示,除夕至初三休息四天。小敏和阿杰各自回乡过年,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做最后的整理。
下午,她收到林静的消息,说专栏反响很好,编辑部已确定将六期试水扩展到全年十二期。周白鸽看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不兴奋,只是那种兴奋很安静,像种子在土壤里悄然萌发。
她回复:“谢谢信任,我会继续认真记录。”
然后关上手机,继续擦拭咖啡机。
余江平下午去了大澳。陈婆婆说年前最后一批虾膏要入坛,想让她看看那个过程。周白鸽知道她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于是关店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沈璃的酒吧。
酒吧白天不营业,但沈璃在。她正在二楼和新来的施工师傅沟通空间改造的细节,看到周白鸽,招手让她上来。
“张穆呢?”周白鸽问。
“在上海,”沈璃说,语气平静,“回去陪父母过年,初五返来。”
周白鸽点点头,没有多问。她坐在窗边,看着沈璃和师傅讨论材料、尺寸、工期,声音不急不躁,条理清晰。
下午的阳光从老式窗格透进来,在地上画出规整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浮动,像时间本身。
等师傅离开,沈璃泡了茶,在她对面坐下。
“张穆走后,才发现平时她在的时候,自己话都少些。”沈璃自嘲地笑了笑,用粤语说,“而家要同人倾计,先发现自己把声咁耐冇用,有啲生锈。”
周白鸽听着她难得流露的这点寂寞,没有接话。
沈璃也没再说,只是静静地喝茶。
窗外有飞机划过天空,拖出细长的尾迹云。
“江平几时返来?”沈璃问。
“应该快到了。”
“那你也快返去啦,”沈璃放下茶杯,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从容,“唔好让人等。”
周白鸽起身告辞。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到沈璃还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
她没有打扰。
走出酒吧,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湿气息。周白鸽站在街角,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想起沈璃刚才那句不经意的“唔好让人等”。
她加快脚步。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余江平蹲在玄关换鞋,旁边放着她常背的那个帆布包,还有一袋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陈婆婆给的,”余江平抬头,脸上有舟车劳顿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是她去年晒的最后一批虾膏,说让我们过年试试。”
周白鸽接过那袋虾膏,旧报纸上还残留着大澳海风的气息。她蹲下来,与余江平平视。
“累不累?”
“还好,”余江平说,“在渡轮上睡了一觉。”
周白鸽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太阳穴。
余江平闭上眼睛,没有躲开。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将影子重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余江平睁开眼睛,握住周白鸽的手腕,但没有移开它。
“白鸽。”
“嗯。”
“今天在大澳,陈婆婆问我,成日跑咁远去记录人哋嘅手,自己嘅手边个来记录。”
周白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余江平轻轻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低头看着那些纹路。
“我话,有人会帮我记。”
她的声音很轻,像陈述,像确认,也像托付。
周白鸽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掌心,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
“饭还没做,”余江平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厨房,“今晚吃什么?”
周白鸽还蹲在玄关,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余江平指尖的温度。
“吃虾膏蒸肉饼吧,”她站起身,把那袋旧报纸包着的虾膏拿到厨房,“陈婆婆送的年礼,今晚就试。”
“好。”
厨房的灯亮起来。水声,刀砧声,油锅渐热的声音。窗外有零星的炮仗声,越来越密。
腊月廿九,年味渐浓。
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各自忙碌,偶尔交错,错身时手臂轻轻擦过,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的活。
虾膏蒸肉饼的香气开始弥漫。余江平低头调火候,周白鸽站在她身后切葱,目光越过她肩头看着锅里的蒸汽。
“葱要现在放还是起锅再放?”
“起锅再放,颜色好看。”
“好。”
她说话时离得很近,余江平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但谁都没有移动。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旧岁将尽,新春未至。
在这个等待的时刻,在蒸汽与香气交织的厨房里,她们并肩站着,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饼,像看着某种共同的未来正在慢慢成形。
不需要说话。
不需要动作。
只是这样并肩站着,就已经足够。
深夜,余江平在工作室整理白天在大澳录的访谈。陈婆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海风侵蚀过的沙哑,讲述她十六岁第一次独立晒虾膏的故事。
周白鸽洗完澡出来,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身后不远处坐下,打开速写本。
她画的是今晚的厨房——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背影,锅里的蒸汽,窗外的灯火。
没有画脸,没有画细节,只有轮廓和光影。
画完后,她在页边写了日期,然后轻轻合上本子。
余江平摘下耳机,回头看她。
“在画什么?”
“今晚的厨房。”
余江平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周白鸽把速写本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白鸽开始不安。
“是不是画得不好?”
“不是,”余江平轻声说,“是画得太好了。”
她把速写本轻轻放回周白鸽膝上,手指在页边停留了一瞬,那里写着“腊月廿九,夜”。
“以后,”她说,“这本子里的画,老了可以慢慢翻。”
周白鸽看着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那我们都要活很久才行。”
“嗯。”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夜更深了。
她们并排坐着,像今晚厨房里那样,像许多个夜晚那样,像未来还会有的无数个夜晚那样。
不需要说话。
只是在一起。
腊月三十,除夕。
周白鸽醒来时,余江平已经不在身边。厨房有动静,飘来煎年糕的甜香。
她披衣起身,看到余江平站在灶台前,系着她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显然不太熟练。
“醒了?”余江平回头,“年糕煎好了,茶也泡了。”
周白鸽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重新系围裙带子。
“系成这样可以了,”余江平说,“反正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
周白鸽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却格外细致,把那歪扭的蝴蝶结解开,重新系成整齐的样式。
余江平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锅里金黄的煎年糕。
窗台上,水仙花又开了两朵。
窗外,香港的除夕早晨安静而温暖。
旧岁的最后一天,她们一起吃了煎年糕。
年糕很甜,茶刚好烫。
窗玻璃上起了薄雾,将外面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水墨。
“白鸽。”
“嗯。”
“新年快乐。”
周白鸽看着窗外雾蒙蒙的街道,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看着倒影里余江平坐在她身边的轮廓。
“新年快乐。”
她没有说“也”,也没有说“同乐”。
她只是说,新年快乐。
像在说一个事实——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年里,快乐是因为你也在。
窗外,隐约传来舞狮的锣鼓声。
腊尽春回。
旧岁将辞。
而她们,还有很多个清晨要一起醒来,很多顿早餐要一起做,很多盆水仙要一起养开第一朵花。
不急。
慢慢来。
祝各位小宝们新年快乐哦!咳咳,提前把后面几天都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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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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