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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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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第三周,巴黎的秋天完全展现了她多变的面孔——时而晴朗如洗,天空是那种深邃的钴蓝色,阳光斜射,将城市建筑的边缘勾勒得锐利清晰;时而阴雨绵绵,天空低垂,灰蒙蒙的云层笼罩着塞纳河,雨滴敲打着咖啡馆的窗玻璃,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距离余江平的展览开幕只剩最后七天。工作室里的紧张气氛像绷紧的弦,几乎可以听见它轻微的震颤声。每天早晨,当周白鸽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常常已经空了——余江平在天亮前就去了工作室,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专注,进行最后的调整和完善。
周白鸽理解这种紧迫感。她自己的咖啡馆素描项目继续推进,但节奏放慢了——不是因为缺乏动力,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分出了一部分给余江平,给那个即将到来的展览,给她们在巴黎剩余的时间。
六个月的工作停留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时间像塞纳河的水,看似缓慢流淌,却在不经意间已经带走了许多日子。周白鸽开始计算剩余的时间,开始想象离开巴黎的那一天,开始思考回到香港后的一切会如何继续。这种倒计时的意识,给每一天都蒙上了一层特殊的质感——更珍贵,也更易逝。
周二早晨,雨下得很大。周白鸽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窗外的玛黑区街道在雨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印象派油画。她煮了咖啡,做了简单的早餐,用保温盒装好,准备带去工作室给余江平。
推开工作室的门时,她看到余江平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一件手模作品做最后的表面处理。她的背微微弓着,头发随意地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江平,”周白鸽轻声唤道,“我给你带了早餐。”
余江平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仿佛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回来。然后她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微笑:“谢谢。正好有点饿了。”
周白鸽把保温盒放在工作台边的桌子上,打开,里面是简单的煎蛋、培根和烤面包片,还有切好的水果。余江平洗了手,走过来坐下,开始慢慢吃。
“你昨晚又熬夜了,”周白鸽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她看到余江平眼中红血丝,看到她拿叉子的手有轻微的颤抖——疲劳的迹象。
“只是到凌晨两点,”余江平试图轻描淡写,“还有几件作品需要最后的调整。艾琳娜今天下午会带摄影师来,要拍展览宣传用的照片。我希望一切看起来尽可能完美。”
周白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担忧,有爱,也有那种熟悉的、若隐若现的无力感。她能做什么呢?除了带早餐,除了陪伴,除了在余江平需要时递上工具或一杯水。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余江平问,试图转移话题。
“我想去圣日耳曼区的一家咖啡馆,”周白鸽说,“听说那里有很老的钢琴,下午常有即兴的爵士乐演奏。我想画弹钢琴的手。”
“那很好,”余江平点头,但周白鸽能看出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已经飞回了那些手模上。
她们安静地吃完早餐。雨声敲打着工作室高大的玻璃窗,室内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巴黎的雨声。
“江平,”周白鸽忽然说,“今晚你必须回家休息,不管工作进展如何。我需要你保证。”
余江平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软化下来:“我保证。今晚七点前一定回家。”
“我们一起做晚餐,”周白鸽说,“简单的,不需要复杂。然后早休息。好吗?”
“好,”余江平伸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白鸽。谢谢你照顾我。”
周白鸽握紧她的手,感觉到那熟悉的温暖和力量,但也感觉到皮肤下的疲惫紧绷:“我爱你。所以照顾你,不是负担,是爱的自然表达。”
余江平的眼睛微微湿润,但她很快眨眨眼,掩饰过去:“我也爱你。现在去吧,去画你的钢琴手。晚上见。”
周白鸽收拾好餐具,准备离开。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余江平已经回到了那件手模前,重新投入了工作。她的背影在工作室宽敞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孤单,但又充满了某种坚定而专注的力量。
那一刻,周白鸽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明白了余江平的创作不仅仅是工作,是她存在的核心方式,是她与世界对话的语言,是她理解自我和表达自我的途径。这种理解让她对自己的角色有了新的视角——她不需要成为创作的一部分,只需要成为那个让创作成为可能的支持系统,那个安全的后方,那个可以回归的港湾。
圣日耳曼区的“Café de Flore”花神咖啡馆是巴黎最著名的文学咖啡馆之一,萨特、波伏娃等存在主义哲学家曾在这里度过无数时光。周白鸽选择这里不是因为它的名气,而是因为她听说下午这里常有即兴的爵士乐演奏,而且咖啡馆里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键已经被无数手指磨得光滑发亮。
下午两点,雨势稍减,变成了蒙蒙细雨。周白鸽走进咖啡馆,立刻被温暖而怀旧的气氛包围——深红色的皮革长椅,镜面墙壁,深色木制桌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巧克力和旧书的混合香气。虽然是工作日,但咖啡馆里几乎坐满了人——有游客,有学生,有读报的老人,有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的年轻人。
她在靠近钢琴的角落找到一个位置,点了一杯热巧克力。钢琴确实在那里,放在一个小小的平台上,黑色漆面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的木色。琴盖开着,黑白琴键静静地等待着。
周白鸽打开速写本,开始画钢琴——不是整体的钢琴,而是琴键的特写。她画黑键和白键的交错,画琴键上细微的划痕和磨损,想象着有多少双手曾在这里弹奏,多少音乐曾从这里流淌出来。
三点整,一个中年男人走向钢琴。他穿着略显旧但整洁的西装,头发灰白,步伐沉稳。他坐下,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轻轻抚过琴键,仿佛在与一位老朋友打招呼。然后,他开始弹奏。
是比尔·埃文斯的《Peace Piece》,一首安静而内省的爵士钢琴曲。音符从琴键上流淌出来,缓慢、循环、冥想,像雨滴落在水面上形成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温柔地充满了整个咖啡馆。
周白鸽停下手中的素描,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音乐有一种魔力,能将空间转化为另一个维度——在这里,时间似乎放慢了,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变成了背景,窗外的雨声融入了音乐的节奏。她睁开眼睛,看向钢琴师的手。
那是一双经历过岁月的手,手指修长但不再年轻,皮肤上有细微的皱纹和斑点,指关节略微突出。但当他弹奏时,这双手变得灵动而有力,在琴键上轻盈地跳跃、滑动、按压,仿佛与钢琴融为一体。
周白鸽重新拿起铅笔,开始画这双正在弹奏的手。她选择捕捉一个特定的时刻——右手在较高音区弹奏一个温柔的旋律线,左手在低音区提供持续的和声基础。她画手指的弯曲,画手背的肌腱运动,画手腕的灵活转动。
画着画着,她忽然想到了余江平的手。想到那双手如何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如何专注地制作手模,如何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她想到,每双手都有自己的语言——钢琴师的手讲述音乐的语言,余江平的手讲述记忆和创作的语言,咖啡馆里那些普通人的手讲述日常生活的语言。
而她自己的手呢?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握住铅笔的手指,看着掌心的纹路。她的手讲述什么语言?观察的语言?记录的语言?爱的语言?
钢琴曲结束了,另一首开始——这次是更轻快的曲子,科尔波特的《Night and Day》。钢琴师的风格变了,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得更快,更有节奏感。咖啡馆里的气氛也跟着轻快起来,有人随着音乐轻轻点头,有人微笑。
周白鸽继续画,这次尝试捕捉运动感。她用更松散的线条,更快的笔触,不求精确,但求传达那种流动和节奏,这是一种新的尝试,一种突破自己习惯的方式。她发现,当她不再追求完美复制,而是追求本质传达时,她的手更自由了,线条更生动了。
钢琴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结束时,咖啡馆里响起轻轻的掌声,钢琴师微微鞠躬,然后起身离开钢琴,走向吧台。周白鸽合上速写本,考虑是否应该上前与他交谈。
最终,她走了过去,在吧台边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您的演奏很美,”她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说,“尤其是第一首,很宁静。”
钢琴师转头看她,眼神温和:“谢谢。您似乎一直在画?”
“是的,”周白鸽点头,把速写本推过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钢琴师翻开本子,仔细看着那些素描。他看得很慢,很认真,手指轻轻抚摸纸面,仿佛能感受到铅笔的痕迹。
“您捕捉到了音乐,”他终于说,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惊讶,“不是手的形状,是音乐的形状。看这里——”他指着一幅素描,“这里的线条流动,就像音符在时间中展开。”
周白鸽感到一阵温暖的喜悦:“谢谢。我一直在练习观察手,但今天我想尝试不同的东西——不是静止的手,是运动中的手;不是单独的手,是与乐器对话的手。”
“您成功了,”钢琴师微笑,“至少在我看来。您知道吗,我在这里弹琴已经二十年了。每天下午,三到四点,无论晴雨。这个习惯开始于我妻子去世后,我需要某种东西来填补下午的空洞时光,那是我们曾经一起喝茶、聊天的时光。”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自怜,只有简单的陈述。
“音乐帮助我,”他继续说,“不是因为它让我忘记,而是因为它让我以不同的方式记住。每个音符,每个和弦,都连接着某个记忆。当我弹奏《Peace Piece》时,我想起我们一起在诺曼底度过的宁静周末;当我弹奏《Night and Day》时,想起我们在蒙马特跳舞的夜晚,那时我们还年轻,不知疲倦。”
周白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注意到钢琴师的手现在平放在吧台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表面,像是在继续无声的演奏。
“所以您看,”钢琴师说,“手不仅是创造音乐的工具,也是承载记忆的容器。我的手指记得那些曲子,就像记得她的脸;我的手掌记得她的手在我掌心的感觉,虽然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您在画手,但也许您真正画的是记忆——手所承载的记忆,手所唤起的记忆,手所创造的记忆。”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周白鸽心中某个模糊的区域。她忽然明白了自己项目的更深层意义——不只是记录手的外形,是记录手所承载的生命经验,时间痕迹,记忆印记。
“谢谢您,”她真诚地说,“您给了我新的视角。”
钢琴师微笑:“也谢谢您,为我演奏的下午增添了一个安静的观察者。继续画吧,继续记录。记忆需要见证者,否则就会慢慢褪色,像老照片一样。”
周白鸽离开花神咖啡馆时,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她沿着圣日耳曼大道慢慢走,思绪还在钢琴师的话语中回荡。
记忆需要见证者。这句话让她想到了余江平的工作——那些手模不也是记忆的见证者吗?将转瞬即逝的手势、触摸、劳作固化在黏土中,成为可触摸的记忆。
她也想到了自己的咖啡馆素描——那些手的素描,配上简短的注记,不也是记忆的见证吗?有一天,当那些手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当那些咖啡馆改变了或消失了,这些素描还会存在,见证某个时刻,某个空间,某种连接。
这种理解让她感到一种新的使命感。她的创作也许“微小”,但并非无意义。在记忆的宏大叙事中,每一个微小的记录都有其价值,就像在宇宙的宏大中,每一颗星星都有其位置。
回到公寓时,还不到五点,周白鸽开始准备晚餐——决定做简单的蒜香虾意面,配上沙拉,她喜欢烹饪的过程,喜欢食材在手中的变化,喜欢香气在厨房中弥漫的感觉。这让她感到踏实,感到与生活的具体连接。
余江平在六点半准时回家,履行了她的承诺。她看起来依然疲惫,但眼中有一丝完成工作的满足感。
“摄影师拍得很好,”她一边脱外套一边说,“艾琳娜很满意。她说照片会用在展览目录和宣传材料上。”
“太好了,”周白鸽从厨房探出头,“晚餐快好了,你先洗个澡放松一下?”
“好主意,”余江平点头,走向浴室。
晚餐时,她们坐在窗边,看着夜幕降临的巴黎,街灯一盏盏亮起,咖啡馆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行人匆匆,秋夜的凉意已经开始明显。
“今天怎么样?”余江平问,“画到钢琴手了吗?”
周白鸽讲述了下午的经历,钢琴师的演奏,他的话语,她的领悟。余江平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他说得对,”余江平说,“记忆需要见证者。我的工作是这样,你的工作也是这样。只是媒介不同——我使用黏土,你使用纸和铅笔;我创造三维的对象,你创造二维的图像;但核心都是见证,都是保存,都是赋予记忆形式。”
“这让我觉得,我们的工作其实是对话的,”周白鸽说,“你在三维中探索手的形式,我在二维中探索手的表达;你在工作室里创造永久的手模,我在咖啡馆里捕捉瞬间的手势;你在收集具体个人的手,我在收集匿名群体的手。但我们都在探索同一个主题——手作为记忆、故事、身份的载体。”
余江平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的,就是这样。白鸽,你没有意识到吗?你的观察和思考正在深化,正在形成自己的理论框架。这不只是‘简单的素描’,这是有深度的创作和研究。”
周白鸽脸红了:“我只是说说我的想法,不是什么理论框架。”
“但想法是理论的开端,”余江平坚持,“而且你的想法很有洞察力,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做一个联合项目——你的素描和我的手模,以‘手与记忆’为主题,共同展览,你的二维素描为我的手模提供语境,我的手模为你的素描提供深度。”
这个想法让周白鸽心跳加速。联合项目?共同展览?这听起来太遥远,太不真实,但又太有吸引力。
“我真的可以吗?”她轻声问,“我的作品够好吗?”
“够好?”余江平握住她的手,“白鸽,艺术不是关于‘够好’,是关于真实,关于表达,关于连接。你的素描是真实的,表达了你的观察和思考,与观看者建立了连接,这就是艺术的核心。至于技术,可以慢慢提高;但那种真实性和洞察力,是与生俱来的礼物。”
周白鸽的眼中泛起泪光,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被看见、被认可、被珍视的泪。
“谢谢你,”她声音哽咽,“谢谢你总是看到我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因为那些东西就在那里,明亮而真实,”余江平微笑,“我只是帮你擦去遮住它们的灰尘。”
晚餐后,她们一起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翻阅周白鸽下午画的素描,余江平特别喜欢那些弹钢琴的手的素描,指出其中几幅特别有动感和音乐感。
“这几幅可以成为一个系列,”她说,“‘音乐家的手’。你可以继续画不同乐器的演奏者——小提琴手,吉他手,鼓手,歌手。探索手如何与不同乐器互动,如何创造不同的声音和情感。”
“我想试试,”周白鸽说,“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有不到四个月就要离开巴黎。”
余江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时间确实不多,但足够开始一些事情,足够建立一些连接。而且,离开巴黎不意味着结束。我们可以继续这个项目在香港,或者在其他地方。重要的是创作本身,不是地点。”
周白鸽靠在她的肩上,闭上眼睛:“我有时会害怕,害怕回到香港后,一切都会改变,害怕巴黎的这段经历只是一个插曲,回到日常后,我们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你忙于你的艺术世界,我守在我的咖啡店里,我们的世界再次平行但不重叠。”
余江平搂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白鸽,因为我们已经改变了,这段经历改变了我们,我们的关系,我们对彼此的理解,我们对创作的看法。这些改变是真实的,会跟随我们回到香港,进入我们未来的生活。”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们的世界不一定是重叠的,也可以是交织的——各自独立,但定期交叉,互相滋养。你在你的咖啡店里观察和记录,我在我的工作室里创作和探索;我们分享彼此的发现,互相启发,互相支持。这不比完全重叠更健康吗?给彼此空间,也给彼此连接。”
周白鸽思考着这些话。给彼此空间,也给彼此连接。这个平衡很难,但是值得追求。她不需要成为余江平艺术世界的一部分,余江平也不需要成为她咖啡馆世界的一部分;她们可以各自拥有自己的领域,然后在爱的空间里相遇、交流、滋养。
“我想试试,”她轻声说,“找到那种平衡。”
“我们可以一起找,”余江平吻了吻她的头发,“慢慢来,不着急。”
那天晚上,她们早早休息。躺在床上,周白鸽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江平,展览开幕后,艾琳娜会怎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声音。
“艾琳娜是策展人,我是艺术家,”余江平最终回答,声音平静而清晰,“展览结束后,我们的专业合作会继续,因为我在巴黎的六个月工作期还有展览后的活动和后续。但我们的关系将保持专业界限,仅此而已。”
她转过身,面对周白鸽,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白鸽,我知道你对艾琳娜有复杂的感觉,我理解,她专业、能干、有魅力,而且显然对我有好感,但好感不等于爱,专业合作不等于亲密关系,我选择的是你,只有你,完全的你。”
周白鸽在黑暗中点头,虽然她知道余江平可能看不到:“我相信你,我只是……有时需要听到你说出来。”
“那我就说出来,每次你需要的时候,”余江平轻声说,“我爱你,周白鸽,不是因为你完美,不是因为你无所不能,而是因为你是你——敏感的你,不安的你,温柔的你,观察力敏锐的你,爱我的你,需要我的你,全部的你。”
周白鸽的眼泪滑落,滴在枕头上,她靠近余江平,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着她熟悉的气味——黏土、茶、还有她本身的温暖气息。
“我也爱你,”她哽咽着说,“余江平,专注的你,固执的你,温柔的你,才华横溢的你,爱我的你,需要我的你,全部的你。”
她们在黑暗中相拥,巴黎的秋夜在窗外展开,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深沉而悠远,像是时间的低语,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也提醒着当下的珍贵。
周白鸽渐渐沉入睡眠,心中有一种新的平静,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不是所有不安都消失了,但她感到一种新的力量——来自对自己的重新认识,对创作的重新定义,对关系的重新理解。
明天,展览倒计时六天。
后天,五天。
大后天,四天。
时间在前进,展览在逼近,巴黎的秋天在继续。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拥抱中,在这个坦诚的对话后,她感到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展览的压力,艾琳娜的存在,剩余的时间,以及回到香港后的未知。
因为爱,不仅是情感,也是力量;不仅是连接,也是勇气;不仅是此刻的安宁,也是面对未来的基础。
而她们,在这个巴黎的秋夜里,在展览前夕的紧张中,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了那种力量和勇气,那种继续前进,继续创作,继续相爱的决心。
夜渐深,星光稀疏。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还有新的工作,新的创作,新的挑战,新的可能性。
而她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