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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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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香港,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秋天,《褶皱之间》的展览进入第二周,每日观众络绎不绝,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少自发分享的观后感,余江平每天都会在闭馆后独自在场地里走一圈,观察装置的变化——金属丝上的盐晶溶解又结晶,形成新的形态;纸张在湿度变化中微微卷曲;气味因每日观众的不同而产生了微妙偏差。
周三傍晚六点半,余江平提前结束工作,回到石塘咀的出租屋换衣服,自从上周的中秋之夜后,她和周白鸽的“周三之约”成了一个固定的仪式,不是每次都有特别活动,有时只是一起吃饭、喝茶、或者各自看书——重要的是那个共享的空间和时间。
今天她特意绕路去了上环的“陈意斋”,买了杏仁饼和薏米饼,这家近百年历史的老字号饼店,木制柜台、玻璃罐、手写价目牌都保持着旧时模样,排队时,前面的阿婆用上海话和店员聊天——原来她是1949年随家人来港的上海移民,六十年来每周都来买一趟糕点。
“小姑娘第一次来?”阿婆转头用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问余江平。
“嗯,买给朋友。”
“买杏仁饼就对了,全香港这里的最正宗。”阿婆眼睛眯成缝,“我先生当年追我的时候,每周都买一盒送到我家,后来他走了,我还是每周来,好像他还在等我回家。”
简单几句话,却是一个跨越半世纪的故事,余江平接过包装好的饼盒,油纸包裹,细麻绳系着,上面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她忽然想,这些老店本身就是城市的褶皱,一层层叠加着记忆和情感。
七点二十五分,她到达“鸽庐”,店已经打烊,但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铜铃轻响,周白鸽正在擦拭吧台,听到声音抬起头。
“准时。”她嘴角有淡淡笑意。
“带了杏仁饼。”余江平将纸盒放在吧台上,“上环陈意斋的。”
周白鸽眼睛微微一亮:“这家店我阿嫲以前常去,她说1949年刚来香港时,身上只带了一小包金饰,全部当掉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盒杏仁饼——‘要吃点甜的,日子才过得下去’。”
她打开纸盒,取出一块杏仁饼,饼身酥脆,轻轻一碰就掉屑,她掰开一半递给余江平:“试试。”
杏仁的香气浓郁,饼体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余江平忽然想起昆明老街的“吉庆祥”火腿饼,也是这般油纸包装,也是这般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每到中秋,我阿婆都会做火腿饼,不是买现成的,是自己买宣威火腿,切丁,和蜂蜜、猪油、面粉一起揉,我就在旁边看,她手指关节因为类风湿变形了,但揉面的动作依然流畅,她说,有些手艺传不下去了,但味道要记住。”
周白鸽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上的疤痕。“我阿嫲是做凉茶的,但她也擅长做糕饼,她说广东糕饼和云南的很不同——广东的甜,是糖的甜;云南的甜,是火腿和蜂蜜的甜,甜中带咸,像人生。”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聊开去,从食物记忆聊到家族迁徙,从手艺传承聊到城市变迁,吧台的灯光温暖,空气中漂浮着咖啡渣和杏仁饼的混合香气,窗外石塘咀的夜晚渐渐深沉。
八点半,周白鸽起身:“今晚煮煲仔饭,腊味的,深水埗街市有个阿叔做的腊肠特别好,我下午特地去买了。”
厨房里,她熟练地洗米、切腊肠和润肠、准备姜丝和葱花,余江平帮忙洗菜心,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配合默契,无需多言。
“展览第二周的数据怎么样?”周白鸽一边往砂锅里铺米一边问。
“比第一周还好。”余江平将菜心切成段,“有学校组织学生来参观,还有社区中心带老人来,最让我感动的是,有几个观众来了不止一次——有个阿姨来了三次,每次都坐在‘庇护所’那里很久。”
“她说什么了吗?”
“第三次来的时候,她留下了一封信。”余江平擦干手,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她说她先生去年走了,两人在深水埗住了四十年,展览里的气味和物件,让她想起了很多几乎遗忘的瞬间——第一次约会时吃的云吞面,孩子出生那天他在街边买的猪脚姜,结婚十周年时去荔园游乐场......”
周白鸽接过信,但没有立刻看,她将砂锅放在炉上,调好火候,然后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才小心地展开信纸。
信是用繁体竖写的,字迹娟秀但有些颤抖,余江平坐在对面,看着周白鸽读信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然后眉头微微蹙起,最后眼神变得柔软,读完,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这就是艺术的意义。”她轻声说,“不是我们创造了什么,是我们提供了一个容器,让他人存放自己的记忆。”
砂锅开始发出滋滋声,腊味的香气弥漫开来,周白鸽起身去照看火候,余江平摆好碗筷,简单的晚餐,但充满了仪式感——砂锅盖掀开的瞬间,热气蒸腾,米饭焦香,腊肠油润,菜心翠绿。
吃饭时,她们聊起了即将到来的重阳节。
“香港的重阳和内地不太一样。”周白鸽说,“除了登高祭祖,新界一些围村还有‘太公分猪肉’的习俗——族中男丁可以分到祭祖后的烧肉,虽然现在女性也可以分,但传统上还是以男丁为主。”
“你会去登高吗?”
“往年不会,但今年......”周白鸽顿了顿,“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飞鹅山,不是游客常去的那条路,是一条老路径,能看到很特别的香港。”
“好。”余江平几乎没有犹豫,“重阳节展览闭馆一天,我正好有空。”
周三之约在十点结束。余江平离开时,周白鸽递给她一个小纸袋:“给你阿妈的,云南干燥,这种陈皮普洱茶对她身体好。”
纸袋里是两饼包装朴素的普洱茶,还有一张手写卡片,上面是周白鸽工整的字迹:「余妈妈,谢谢您的普洱茶,香港也有好茶,愿您喜欢,白鸽敬上。」
简单的礼物,但心思细腻,余江平感到心头一暖——这不仅是一份茶,更是一种接纳,一种对她家庭背景的尊重。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周白鸽读信时柔软的眼神,想起她说“今年不一样”时的停顿,想起她准备茶礼时的细心。
也许,感情就像这些老手艺,需要时间慢慢磨,慢慢揉,慢慢发酵,才能散发出真正的香气,急躁不得,强求不得,只能等待,在适当的温度湿度下,让它自然生长。
重阳节清晨六点,天还未全亮。余江平在石塘咀路口等周白鸽,背包里装着水和简单食物,还有周白鸽交代要带的——一件薄外套、一双防滑的鞋、还有一小包盐。
“带盐做什么?”昨晚她问。
“老一辈的说法,登山带盐可以辟邪,科学点说,如果出汗多可以补充钠离子。”周白鸽回答,“而且,到山顶撒一点盐,算是与山神的礼仪。”
车子沿着蜿蜒山路行驶,穿过还在沉睡的九龙城区,渐渐进入飞鹅山区域,周白鸽没有走游客常走的观景台路线,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拐入一条窄路,最后停在一片空地上。
“从这里开始要步行了。”她下车,背上一个轻便的背包,“路径有点陡,但风景值得。”
晨光微熹,山间雾气缭绕,路径确实是老的——石阶磨损严重,部分路段需要拉着绳索攀爬,但正如周白鸽所说,风景绝佳——不是俯瞰整个香港的那种全景,而是一个个片段:透过树隙看到的鲤鱼门海峡,转角处突然出现的废弃石屋,陡坡上一片野生姜花在晨雾中摇曳。
“这条路我小时候常走。”周白鸽在一处平台停下休息,“阿爷带我来的,他说飞鹅山有很多条路,游客走的是观赏路,本地人走的是生活路。”
余江平喝了口水,环顾四周,这里看不到任何城市痕迹,只有山林、岩石、偶尔掠过的鸟影,但仔细听,能隐约听到远处公路的车流声——城市就在不远处,却被山林温柔地隔开。
“香港就是这样,”周白鸽继续说,“你以为已经完全城市化,但转个弯,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山与城的褶皱紧密交错。”
继续上行,路径更加原始,周白鸽对这里极为熟悉,知道哪块石头松动需要避开,知道哪段路在雨后特别滑,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定,不时回头确认余江平是否跟上。
“你经常一个人登山吗?”余江平问。
“以前是,后来......少了。”周白鸽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住,“伦敦回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出门,不想见人,后来开始登山,最初是强迫自己,后来变成需要,山里没有人,只有树和石头,不会问你为什么沉默,不会期待你给出答案。”
她伸手触摸榕树的气根,那些从枝干垂下的褐色须条,有些已经扎根入土,形成新的树干。“就像这些气根,看起来是悬空的,实际上在寻找土地,找到了,就扎根;找不到,就继续悬着,但无论如何,树还在生长。”
余江平看着她的侧脸,晨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些平日紧锁的眉头在此刻舒展,眼神里有种山野给予的宁静。
“我也有这样的地方,”余江平轻声说,“在昆明,西山,不是游客去的那段,是后面未开发的部分,小时候我爸常带我去,他说石头有记忆,看久了,能看见时间的形状。”
“时间的形状......”周白鸽重复这个词,“就像《褶皱之间》想表达的。”
她们继续向上,七点半,到达一处开阔的山脊,这里已经接近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左侧是九龙半岛密密麻麻的建筑,右侧是西贡的碧海青山,前方更远处,港岛的摩天楼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但周白鸽没有停在这里,而是转向一条更隐蔽的小径。“再走五分钟,有个更好的地方。”
果然,绕过一片岩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平台,不过几平米见方,但位置绝佳——正对东南方,脚下是悬崖,远处是蓝塘海峡,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平台上有个简陋的石垒小龛,里面供着一尊小小的土地神像,前面散落着已经干枯的花和香脚。
“这里很少有人知道。”周白鸽从背包里取出一小束姜花,放在神龛前,又拿出那包盐,撒了一小撮在地上。“阿爷说,这座山的山神喜欢安静,所以要在安静的地方拜。”
余江平也学着撒了一点盐,晨风拂过,带着山林的气息和远处海洋的咸味,她忽然明白周白鸽带她来这里的意义——不仅是登山,不仅是看风景,是分享一个私密的、属于她个人记忆的空间。
两人并肩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太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海面,远处帆船点点如散落的珍珠,城市在苏醒,但在这里,时间仿佛变慢了,变得可以触摸,可以折叠。
“小时候,”周白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阿爷常跟我说,香港的山都有故事,飞鹅山是因为形状像鹅,狮子山是因为像卧狮,太平山最早叫‘硬头山’......他说这些山看着城市变迁,看着人来人往,但它们自己也在变化,只是慢得多,慢到人察觉不到。”
她顿了顿:“后来我在伦敦,最想念的就是这些山,不是具体的哪一座,是那种山与城共存的状态,伦敦也有公园,也有绿地,但不是这种——山就在城市中间,你随时可以逃进去,又随时可以出来。”
余江平想起昆明西山脚下的滇池,想起那种湖光山色与城市街巷的过渡。“我懂。山和水给城市呼吸的空间,也给人心呼吸的空间。”
沉默了片刻,周白鸽转头看她:“江平,谢谢你来。”
“该我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个香港。”
“不,”周白鸽摇头,“不只是今天,是谢谢你在《褶皱之间》里,留出了那个‘庇护所’的空间,我后来想,那个空间不仅是为观众,也是为你自己留的——在复杂的装置中,留一个简单的角落。这需要勇气,也需要智慧。”
余江平感到心头一震。她确实没有意识到,那个最简单朴素的区域,反而成了最触动人心的部分,就像此刻这个小小的平台,没有华丽的风景,却因为它的隐秘和纯粹,显得格外珍贵。
“也许我们都需要的,”她轻声说,“就是在复杂的生活中,给自己留一个简单的角落。可以喘息,可以回望,可以只是......存在。”
周白鸽点头,嘴角有那个极淡但真实的微笑,晨光中,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平日的克制在此刻化为一种深沉的宁静。
下山时已经九点多,阳光强烈起来,山林间蒸腾起草木的清香,她们走得不急,偶尔停下来辨认路边的植物——周白鸽认识很多:可以泡茶的布渣叶,可以止血的艾草,还有虽然美丽但全株有毒的羊角拗。
“阿爷教的,”她说,“他说山里每一棵植物都有用,就看你认不认识。”
回到停车处已经十点半。两人都出了些汗,但精神清爽,周白鸽从车里拿出保温壶,倒了两杯热茶——是她早上出门前泡好的普洱茶。
“重阳登高后要喝茶,”她说,“传统是菊花茶,但我更喜欢普洱。”
茶水温热,带着陈香,余江平慢慢喝着,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这个早晨,她看到了另一个香港,也看到了另一个周白鸽——不是咖啡师,不是艺术家,是一个与山对话,与记忆共存的人。
车子驶回市区,城市的喧嚣渐渐包裹过来,但那个山顶平台的宁静,那杯普洱茶的温润,还有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都留在了心里,成为一个新的褶皱。
然而生活从不会只有平静,重阳节后的第三天,《褶皱之间》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危机。
下午两点,余江平正在场地里调整一处灯光角度,沈璃脸色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东方日报》今日出咗篇报道,”她将报纸递给余江平,“话我哋个展览美化贫穷,将深水埗嘅板间房同街坊苦难包装成艺术消费品。”
余江平接过报纸,文章标题刺眼:「艺术还是剥削?深水埗记忆被谁消费?」内文犀利,指责展览将底层生活美学化,从中获利却未回馈社区,更引用了一位“不愿具名的深水埗老街坊”的话,说展览“把我们的苦难过成风景”。
“仲有,”沈璃指着另一版,“《明报》文化版都有评论,话我哋嘅装置‘过于精致’,失去咗深水埗应有嘅粗粝感,话我哋系外来者,唔真正理解呢个社区。”
余江平感到胃部一阵紧缩,她想起那些真诚分享故事的街坊,想起坚叔太太的眼泪,想起阿杰他们兴奋的眼神,这些批评像一盆冷水,浇在她一直以来的自我怀疑上——也许她真的只是一个外来者,在消费别人的记忆?
“社交媒体都开始讨论,”沈璃翻着手机,“有支持有反对,但最麻烦嘅系,有几个社区团体发公开信,要求我哋公开账目,解释利润点样回馈社区。”
张穆这时也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我监测到今日观众的情绪数据有明显变化,在前三个区域,负面情绪指数上升了15%,特别是在‘市井之息’区域,有观众表现出明显的不安和抗拒。”
“因为媒体报道改变咗佢哋嘅观看角度。”沈璃揉着太阳穴,“而家点算?开记者会澄清?定系无视?”
余江平沉默地走到“庇护所”区域,在那把木椅上坐下,昏暗中,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静下来,批评有道理吗?部分有,她们确实不是土生土长的深水埗人,确实从这个社区的故事中获得了艺术灵感和实际收益,但她们也在努力建立连接——雇佣本地工人,与街坊合作,开放免费参观时段......
“我想做一件事。”她睁开眼睛,“不是开记者会,是开一个开放论坛,邀请批评我们的人、支持我们的人、还有所有感兴趣的人,一起在展览现场讨论,我们不辩护,只听,然后一起想接下来怎么做。”
沈璃皱眉:“风险好大,可能变成批斗大会。”
“但如果回避,就真嘅坐实咗‘外来者剥削’嘅指控。”余江平站起身,“艺术唔应该系单向嘅表达,应该系对话,既然批评我哋冇对话,咁我哋就创造对话嘅空间。”
张穆思考片刻:“我可以调整气味方案,在论坛当天使用更中性、更开放的气味调性,避免任何可能引发情绪对抗的香材。”
“我需要时间准备。”沈璃看了看日程,“最快可以安排喺周末,但系,余江平,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听到好难听嘅说话。”
“我知道。”余江平点头,“但系我觉得,呢个都系创作嘅一部分——作品离开工作室之后,就进入咗公共领域,要接受公众嘅审视同对话,如果我只想听赞美,就唔应该做公共艺术。”
当天晚上,余江平在工作室待到很晚,她重新翻阅那些观众留言,正面负面的都看,一条条批评像针扎在心里:“外来艺术家消费本地记忆”“把贫穷包装成情怀”“精致的冷漠”......但也有一些支持的声音:“终于有人看见我们的故事”“记忆被尊重好过被遗忘”“艺术让不同世代开始对话”。
她想起昆明的一位老师曾说过:“艺术家要有厚脸皮和软心肠,厚脸皮才能承受批评,软心肠才能理解他人。”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的信息:「看到报道了,需要聊聊吗?」
余江平拨通电话,听到对方声音的瞬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
“我在工作室。”她说。
“我过来,二十分钟。”
周白鸽来时带了食物——简单的叉烧饭,还有一壶热汤,她没有立刻谈论报道,只是摆好碗筷:“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
余江平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温热的食物下肚,确实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饭后,周白鸽才开口:“报道我看了,评论也看了,有些批评是成立的,有些是误解,有些是纯粹的恶意。你要学会区分。”
“怎么区分?”
“成立的批评会让你思考,即使痛;误解的批评会让你想解释;恶意的批评只会让你愤怒,不会让你成长。”周白鸽递给她一杯茶,“今晚,我们不讨论具体内容,只说方法——你打算怎么做?”
余江平讲了开放论坛的想法,周白鸽安静听完,点点头:“是个好方法,但有几点要注意:第一,场地要布置成圆桌形式,不要讲台和观众席的对抗姿态;第二,要有真正的中立主持人,不能是你或沈璃;第三,要事先和几位关键的批评者私下沟通,邀请他们参加,给他们充分的发言时间;第四,要有具体的后续行动计划,不能只停留在讨论。”
她顿了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要准备好被当面质疑,甚至攻击,艺术圈有时候很残酷,特别是对年轻女性艺术家。”
“我不怕被质疑,”余江平说,“但我怕......怕自己真的做错了,怕自己无意中伤害了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周白鸽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暖而稳定的触感。
“江平,艺术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同一个作品,有人看到剥削,有人看到尊重;有人看到精致,有人看到真诚,重要的是,你自己清楚创作的初衷是什么,以及你愿意为这个初衷承担什么。”
她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这是我在伦敦第一次个展后写的,当时也有类似争议——一个华人女性在伦敦做关于移民记忆的装置,被批评为‘异域风情’的自我东方化,我看了所有评论,然后把它们分类:哪些是事实错误,哪些是观点不同,哪些是触及了我的盲点。”
余江平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英文笔记,条分缕析,冷静得近乎冷酷,但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行用中文写的小字:「艺术是冒险,但沉默是更大的冒险。」
“那后来呢?”她问,“你怎么回应?”
“我开了个茶会。”周白鸽微笑,“不是论坛,是茶会,邀请批评者、支持者、还有完全不相关的人,一起喝茶,吃点心,聊天,没有固定议程,只是创造了一个空间,让不同声音自然浮现,结果,最尖锐的批评者在喝了三杯茶后,开始分享他自己的移民故事——原来他的父亲也是香港移民,在伦敦开餐馆,他说我的作品让他想起了父亲从未说出口的孤独。”
她顿了顿:“那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批评的背后,是未被看见的伤口,如果我们只看到批评的表面,就会错过真正对话的机会。”
余江平合上笔记本,心中有了更清晰的思路,开放论坛不是辩护,不是解释,是创造对话的空间,就像《褶皱之间》本身——不是给出答案,是提出问题,邀请观众一起思考。
“谢谢你,白鸽。”她轻声说。
“不用谢。”周白鸽开始收拾碗筷,“周三之约照常,但如果你需要提前准备论坛,可以改期。”
“不改。”余江平说,“我需要那个固定的......锚点。”
周白鸽点点头,嘴角有淡淡笑意,离开时,她在门口停顿:“江平,记住——褶皱之所以美,不是因为平整,是因为有起伏,有阴影,有光的变幻,批评和争议,也是创作的一部分褶皱。”
门关上后,余江平回到工作台前,她翻开新的素描本,开始画——不是设计图,是头脑中那个开放论坛的画面:圆桌,不同面孔,交错的手势,开放的空间。
画着画着,一个想法浮现:也许可以在论坛当天,在展览中增加一个新的临时区域——“对话的褶皱”,放上白板、纸笔、录音设备,让参与者在参观后记录自己的想法,这些记录本身也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艺术不是完成品,是进行时,批评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她继续画,线条从犹豫变得肯定,窗外,香港的夜晚深沉,但工作室的灯光温暖,照亮了这个年轻艺术家面对的第一个重大挑战,也照亮了她逐渐坚定的内心。
褶皱之间,光在寻找出路。而在那些折叠的阴影处,新的可能性正在缓慢生长,像山间那些不见光的植物,以自己的节奏,寻找着属于它们的光
十月底的香港,暑热终于彻底退去,空气里有了干爽的凉意,城市换上秋装——街头糖炒栗子的焦香取代了夏日的凉茶甘甜,服装店的橱窗里挂起了薄毛衣和风衣,上环的老字号腊味铺前开始排队,都是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冬令进补。
《褶皱之间》的开放论坛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过去的一周里,余江平几乎住在深水埗的旧纺织厂,和团队一起筹备。场地布置成圆形,中央留出空地,四周摆放着从街坊家借来的折叠椅和老式藤椅——周白鸽的建议,“要让参与者感觉像在街坊茶聚,而不是正式会议”。
沈璃负责媒体联络和流程设计,她坚持要请一位真正的中立主持人,最后找到了在香港大学教授文化研究的陈教授,张穆重新调整了论坛当天的气味方案,选择了中性、开放的香调:白茶的清新、雪松的沉稳、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薄荷凉意,“帮助保持头脑清醒而不激动”。
余江平则做了一件最困难的事——主动联系了几位最尖锐的批评者,第一个电话打给《东方日报》那篇文章的作者林记者时,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出乎意料,林记者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说:“我以为你们会发律师信或者公关声明,没想到是直接邀请对话,好,我会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那位“不愿具名的深水埗老街坊”,辗转联系上后,发现是位七十多岁的黄伯,在深水埗住了五十年。他在电话里语气仍然强硬:“后生女,我知你哋系艺术家,有理想。但理想唔可以当饭食,我哋街坊要嘅系实际嘅嘢!”
“黄伯,论坛就系想听你讲实际需要系乜嘢。”余江平用不太流利的粤语回答,“我哋唔系嚟施舍,系想学习。”
黄伯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啦,我嚟,但我把口唔留情面?。”
筹备间隙,余江平依然保持着周三之约,这个固定的节奏成了她在忙碌中的锚点,让她不至于被工作完全吞噬。
这个周三,周白鸽提议去上环的“海安咖啡室”——一家有六十多年历史的旧式冰室,店铺藏在干诺道西的街角,绿色瓷砖外墙,褪色的招牌写着“海安咖啡室”五个大字,玻璃门上贴着“传统手打奶茶”的红纸。
推门进去,时光仿佛倒流三十年,老式卡座,绿色墙裙,头顶的吊扇缓慢旋转,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玻璃柜里摆着菠萝包、蛋挞和纸包蛋糕,空气中弥漫着奶茶、咖啡和烤面包的混合香气,还有旧木家具和岁月沉淀出的特殊气味。
“我阿爷以前常来这里。”周白鸽在靠窗的卡座坐下,“他说五六十年代,这里总是坐满码头工人和船员,喧哗得很,现在安静多了。”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围裙洗得发白的老师傅走过来,手里拿着小本子:“两位食乜?”
“奶茶、蛋挞、奶油多。”周白鸽熟练地点单,转头看余江平,“这里的蛋挞是酥皮的,和葡挞不一样,更传统。”
余江平点了冻柠茶和菠萝油,老师傅记下,慢悠悠走回柜台,她观察着这家店——收银台还是老式的算盘,墙上挂着泛黄的店铺合照,应该是很多年前的,照片里的人穿着现在已不常见的衣服款式。
“这种老店越来越少了。”周白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去年隔壁街的‘祥香园’结业,做了五十年。店主的孩子都不愿意接手,说太辛苦,赚得少。”
“你会觉得可惜吗?”
“会,但也能理解。”周白鸽接过老师傅送来的奶茶,轻轻搅拌,“时代在变,人的选择在变。我们能做的,是在它们还在的时候,好好记住——用味道,用气味,用记忆。”
她喝了一口奶茶,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那个味道。茶够浓,奶够滑,比例刚好。”
余江平学着她搅拌冻柠茶,柠檬片在琥珀色的茶汤中浮沉,喝一口,酸甜适中,茶香浓郁,确实和连锁店的标准化产品不同——有种手工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味道。
蛋挞上桌,果然是酥皮,层层叠叠,一碰就掉屑,内馅嫩滑,蛋香浓郁,甜度恰到好处,余江平想起昆明老街的“嘉华饼屋”,也是这样的老店,也是这样的手作感。
“展览的论坛准备得怎么样?”周白鸽问,小口吃着蛋挞。
“紧张,但准备好了。”余江平擦掉嘴角的酥皮屑,“黄伯——就是那位批评我们的老街坊——昨天来场地看了,我带他走了一遍,他看完没说话,但在‘市井之息’区域站了很久,摸着那些老物件。”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老婆以前都有个类似嘅铁皮饼干盒,红色嘅,上面画住牡丹花,走难嗰阵唔见咗,佢喊咗成晚。’”余江平顿了顿,“他说完就走了,但答应周六一定会来。”
周白鸽点点头:“这就是对话的开始。不是理论,是具体的记忆,具体的人。”
窗外,上环的老街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宁静。偶尔有叮叮车驶过,铃声清脆,远处可以看到中环的摩天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与这里的旧楼形成鲜明对比——香港的褶皱,在这里折叠得格外深刻。
“论坛结束后,”余江平突然说,“我想在展览里增加一个长期项目——‘深水埗记忆档案’。不是我们收集,是和街坊一起,记录他们的故事、照片、老物件,可以做成一个小型资料库,放在场地一角,持续更新。”
“需要资金和人力。”
“我想申请艺术发展局的社区艺术基金。如果不够,我可以用《褶皱之间》的部分收入。”余江平看着周白鸽,“这不是为了回应批评,是我真的想这么做,艺术不该是单向的提取,应该是双向的给予。”
周白鸽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成长得很快。不是技术上的成长,是心态上的。”
“因为你教得好。”
“不,是你自己愿意学。”周白鸽放下茶杯,“很多艺术家在遇到批评时,会选择封闭自己,或者愤怒反击,你选择了开放和对话——这不容易。”
老师傅又来添茶,听到她们的对话,插了一句:“后生女搞艺术呀?好呀,香港需要多啲后生仔女记低呢个地方嘅故事,我间铺头就系一个故事——五三年开张,经历过风灾、暴动、金融风暴,都仲喺度,啲客换咗一代又一代,有啲走咗,有啲老咗,有啲唔喺度啦。”
他说得很平淡,但话语里是半个多世纪的重量,余江平忽然想,这家店本身就是一个记忆装置,每一道刮痕、每一块瓷砖、每一个茶杯,都记录着时间。
离开海安咖啡室时,老师傅送她们到门口,递过一个小纸袋:“请你们食嘅,鸡仔饼,新鲜出炉,加油呀,后生女。”
纸袋温热,散发着南乳和芝麻的香气,走在街上,余江平忍不住拿出一块,咬一口——咸甜交错,酥脆可口,是朴素但扎实的满足感。
“这就是香港。”周白鸽轻声说,“在摩天大楼的阴影下,在老街的转角处,总有一些坚持,一些记忆,一些温度。你要找的褶皱,就在这里。”
那天晚上,余江平在工作室里整理论坛的发言提纲,窗外的石塘咀渐渐安静,只有远处茶餐厅的灯光还亮着,她想起海安咖啡室的老师傅,想起黄伯说的铁皮饼干盒,想起周白鸽在晨光中的侧脸。
艺术是什么?在这一刻,她有了更深的理解:不是创造新的东西,是看见已经存在的东西;不是给出答案,是提出问题;不是完成,是开始。
她在提纲最后加上一行字:「论坛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让我们在对话中,寻找共同的褶皱。」
周六清晨,深水埗下起了毛毛雨,余江平提前两小时到达场地,做最后的检查,圆形场地已经布置好,椅子摆放成同心圆,中央留出空地,张穆的气味系统释放着白茶和雪松的淡香,灯光调得明亮但不刺眼。
沈璃在入口处设置签到处,准备了简单的茶点和饮品。“今日预计嚟六十人左右,媒体有八家,社区代表有十二位,其他系普通市民同艺术圈嘅人。”
余江平点点头,胃部因紧张而微微抽搐,她走到“庇护所”区域,在那把木椅上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张穆调整过的气味确实有帮助——清新、冷静、开放。
脚步声传来,是周白鸽,她今天穿了简单的深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保温壶。“给你带了参茶,补气。”
温热的茶汤带着人参的甘苦,从喉咙暖到胃里。余江平慢慢喝着,感到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记住,”周白鸽站在她面前,“今日你唔系要被审判,系要开启对话,有啲说话可能会难听,但系如果你相信自己嘅初衷,就唔使惊。”
“嗯。”余江平放下茶杯,“白鸽,多谢你。”
“唔使谢。”周白鸽顿了顿,“论坛结束后,无论结果点样,我哋去食宵夜,深水埗有间深夜粥档,猪润粥全香港最好。”
这是一个温柔的约定,像黑暗中的一盏小灯,余江平点头,感到勇气在心底生长。
九点半,参与者开始陆续入场,余江平在入口处迎接,与每个人握手、交换姓名,林记者果然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黄伯也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还有社区中心的主任、几位大学教授、艺术评论家、以及许多陌生面孔。
陈教授作为主持人,九点五十五分请大家就坐,余江平环顾四周——六十多张椅子上坐满了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七八十岁,背景各异,这一刻,她忽然不紧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使命感:这不是关于她个人的成败,是关于艺术与社区如何共存的探索。
十点整,论坛开始,陈教授简短开场,说明规则:每人发言不超过三分钟,可以提问、批评、建议,但需尊重他人,然后他看向余江平:“余小姐,作为艺术家,你想先说什么?”
余江平站起身,走到中央空地,六十多双眼睛看着她,有好奇,有质疑,有期待。
“谢谢大家今天来。”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在开始之前,我想分享一个小故事,三年前,我刚从云南来香港,住在深水埗的一个小房间里,那时我粤语很差,对这座城市完全陌生,每天下午,我会去楼下的茶餐厅,点一杯奶茶,坐在角落观察。”
她停顿,让话语沉淀:“我看见很多人——卖菜收摊的阿姨,建筑工人,带着孩子的母亲,独居的老人,我看见疲惫,也看见坚韧;看见拥挤,也看见互助;看见生活的重量,也看见生命的韧性,那时候我在想,作为一个外来者,一个艺术家,我能做什么?”
“后来我做了《褶皱之间》,我的初衷不是美化贫穷,不是消费记忆,是想用艺术的语言,让那些日常的、被忽略的、即将消失的瞬间被看见,被记住,但我也明白,初衷不等于效果,如果我们的作品无意中造成了伤害,或者与社区的真实需求脱节,我们需要知道,需要学习,需要调整。”
她环视在场的人:“所以今天,我不是来辩护,是来倾听,请大家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希望什么,让我们一起对话,一起寻找艺术与社区共生的可能。”
说完,她退回座位,场内有片刻的安静,然后黄伯第一个举手。
陈教授示意他发言,黄伯站起身,腰板挺直:“我喺深水埗住咗五十年,见住呢度由木屋区变唐楼,由工厂变铺头,艺术家后生女,我知你有心,但系你知唔知,我哋街坊最需要嘅系乜嘢?”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哋需要嘅系公屋轮候快啲,系街市嘅菜平啲,系老人家有地方坐低饮杯茶,你嘅展览好靓,但系睇完之后呢?我哋嘅生活有冇好到?”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余江平感到脸颊发热,但她保持目光接触:“黄伯,多谢你嘅问题,我承认,一个艺术展览确实唔可以解决公屋、物价呢啲实际问题。但如果我问,艺术可以为社区做啲乜嘢,你嘅答案会系乜嘢?”
黄伯沉默了片刻:“我唔知,我净系知,我哋街坊嘅故事,应该由我哋自己嚟讲,唔系由外人嚟包装。”
“我同意。”余江平点头,“所以我想提议,论坛之后,我哋可以开始一个‘深水埗记忆档案’计划,唔系我收集故事,系我哋一齐搭建一个平台,请街坊自己记录、自己讲述,展览可以提供空间同技术支持,但内容同主导权,属于社区。”
场内有低语声。社区中心的李主任举手:“余小姐,具体点样操作?我哋中心都有做口述历史,但资源有限。”
接下来的一小时,讨论从批评转向建设,有人提出可以培训年轻人做采访者,有人建议和学校合作,让年轻一代了解社区历史,有人提到可以做成数字档案,线上线下同步,林记者也发言,从媒体角度提出如何平衡艺术表达与社会责任。
张穆在过程中不断调整气味——当讨论激烈时,加入一丝清凉的薄荷;当陷入僵局时,转向温暖的木质调,她的调控如此精细,几乎无人察觉,但余江平能从氛围的变化中感觉到。
中午十二点,陈教授提议短暂休息,余江平走到场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沈璃递给她一瓶水:“做得好好,批评有,但建设性嘅讨论更多。”
“黄伯呢?”余江平问。
“喺度同李主任倾紧点样整合资源。”沈璃指了指角落,“你睇,对话已经开始咗。”
果然,黄伯和李主任正热烈讨论,手势丰富,余江平没有打扰,走到周白鸽身边。周白鸽递给她几块杏仁饼:“补充血糖但慢点吃,容易嘴麻”
“你觉得点样?”余江平小声问。
“比预期好。”周白鸽轻声说,“黄伯最初嘅批评,其实系一种关心——关心社区被点样呈现,你嘅回应,将焦点从‘艺术家做咗乜’转向‘我哋可以一齐做乜’,系聪明嘅转向。”
下半场论坛更具体,余江平提出了“深水埗记忆档案”的具体方案——包括工作坊、社区展览、数字平台、以及可能的出版计划,参与者分组讨论,提出修改建议,最后,形成了一个初步的协作框架:展览方提供空间和技术,社区组织负责内容收集和整理,学校和教育机构参与年轻一代的培养,媒体协助传播。
论坛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陈教授总结:“今日嘅讨论证明,艺术与社区唔系对立关系,可以系共生关系,关键系尊重、对话、同协作。”
参与者陆续离开,许多人与余江平握手,留下联系方式,黄伯最后走,他在余江平面前停住,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后生女,我收回‘外来者剥削’呢句话,你系有心人,档案计划,我参加。”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余江平眼眶发热。“多谢黄伯。”
“唔使谢。”黄伯顿了顿,“我下个礼拜带个铁皮饼干盒过嚟,同我老婆嘅合照,你哋可以扫描,但系原版我要拎返屋企——个系我唯一嘅宝。”
他离开后,场地里只剩下团队成员,沈璃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终于完啦!我嘅神经绷紧咗成个礼拜!”
张穆检查着数据记录:“情绪曲线显示,后半场嘅积极互动明显增加,特别系协作方案提出后,集体情绪指数上升咗40%。”
余江平走到中央,看着空荡的圆形场地,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几小时前,这里充满了声音、观点、情感的对流,现在安静了,但那些对话的涟漪还在空气中振动。
“我哋真系要搞个记忆档案?”沈璃问,“工作量唔细,而且唔一定有额外资金。”
“要。”余江平转身,眼神坚定,“就算冇资金,我哋都要做,呢个唔系公关策略,系我哋对社区嘅承诺。”
周白鸽走到她身边:“我认识一个做数字人文嘅教授,可以介绍俾你认识。佢嘅团队做紧香港老街口述历史,有经验同技术。”
“多谢。”余江平看着她,“仲记唔记得你话,论坛之后去食宵夜?”
周白鸽微笑:“记得,不过而家先四点,宵夜太早。不如去西贡?我识个船家,可以出海睇日落。”
这个提议出人意料,沈璃挑眉:“哇,周白鸽你都识浪漫喔!”
张穆收起设备:“我需要回工作室分析今日数据。”
“分析听日都得啦!”沈璃站起身,“一齐去啦,放松下,我打电话订海鲜。”
半小时后,四人驱车前往西贡,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海岸公路两旁的树木开始泛黄,沈璃开车,放着轻松的爵士乐,余江平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不是无事可做的空虚,是完成重要事情后的充实。
船家坚叔已经在码头等候,还是那艘船屋,但今天只载她们四人。“今日天气好,可以驶远啲,去桥咀洲附近,嗰度睇日落最靓。”
船缓缓驶离码头,划开平静的海面,西贡的海在秋日阳光下呈现深邃的蓝色,远处岛屿如翡翠散落,海风带着咸味和凉意,吹散了城市里的尘嚣。
船屋的二层甲板上,四人或坐或站,无人说话,只是看着海,享受着这份宁静,余江平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让海风拂过脸颊,论坛上的话语还在脑海中回响,但不再让她焦虑,而是像潮水般,来了又去,留下的是更清晰的岸线。
“余江平。”张穆突然开口,站在她身边,“今日论坛,你处理得比我预期好。”
余江平睁开眼睛,张穆很少直接表达赞赏,这让她有些意外。
“我原本担心,艺术家的感性会压倒理性,或者反过来,理性会压抑感性。”张穆看着海面,“但你找到了平衡,既表达了情感初衷,也提出了具体方案,这很难得。”
“多谢。但其实我好惊,尤其系黄伯一开始发言嗰阵。”
“恐惧是正常的。”张穆转头看她,“但你没有让恐惧主导,而是转为倾听和回应,这是领导者的素质。”
沈璃走过来,手里拿着四罐啤酒:“喂,两位艺术家,唔好咁严肃啦,饮啤酒,睇日落!”
冰凉的啤酒罐碰在一起,余江平喝了一口,苦味过后是麦芽的香,她看向周白鸽,对方正靠在另一侧栏杆,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侧脸在夕阳余晖中镀上金边。
船停在桥咀洲附近的海域,太阳开始下山,天空从湛蓝渐变为橙红,云层被染成粉紫色,海面如镜,倒映着天空的绚烂,船仿佛悬浮在两个天空之间。
“香港嘅秋天日落系最好睇嘅。”坚叔在驾驶室说,“夏天太蒙,冬天太清,秋天就啱啱好,有层次。”
确实,此刻的天空就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颜色层层晕染,没有明确边界,余江平想起小时候在滇池边看的日落——高原的日落更迅速,更壮烈,不像这样缓慢、温柔、绵长。
周白鸽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每一次日落都系唯一嘅,就算听日再有,都唔系今日呢个。”
“就像记忆。”余江平接话,“就算记得,也不是当时那个瞬间了。”
太阳终于沉入海平面以下,天空转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际闪烁,船开始返航,海风转凉,沈璃和张穆在讨论工作室改造的细节——张穆终于接受了沈璃的提议,准备在年底搬入西环的旧仓库。
余江平和周白鸽并肩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码头的灯火渐近。
“今日之后,”周白鸽轻声说,“展览会进入新阶段,唔再只系你嘅作品,系社区共同嘅项目,压力会更大,责任会更重。”
“我知道。”余江平点头,“但我觉得,咁样更有意义,艺术如果离开咗土地同人,就真系只系装饰品。”
码头近了,城市的喧嚣重新包裹过来。但余江平心中,那片海,那场日落,那份在对话中找到的清晰,都成为了新的锚点。
下船时,坚叔递给她们一个保温袋:“今日捉到嘅虾,新鲜,拎返去白灼就得。”
四人找了家海边大排档,简单加工了海鲜,配上炒粉和青菜,饿了一天,此刻的食物格外美味,虾肉鲜甜弹牙,蘸点酱油和辣椒,简单却满足。
饭后,沈璃送张穆回工作室,余江平和周白鸽打车回市区,车子行驶在夜色中,两人都有些疲惫,但心情是轻松的。
在“鸽庐”楼下告别时,周白鸽突然说:“下个礼拜三,我可能要早啲关店,有个旧朋友从伦敦返嚟,约咗食饭。”
余江平心中一动,但语气平静:“好啊,我哋可以改期,或者缩短时间。”
“唔使。”周白鸽看着她,“我想你一齐去,系我以前喺伦敦识嘅人,画廊策展,佢想见下你,话对你嘅作品有兴趣。”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信任的表示,余江平点头:“好,时间地点你话事。”
“听晚发信息俾你。”周白鸽顿了顿,“今晚好好休息,今日你做得好好。”
“你也是,陪了我一整天。”
“我乐意。”
简单的对话,但在夜色中有了特别的温度。余江平看着周白鸽转身上楼,楼道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她站在街边,直到那扇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工作室的路上,她想起论坛上的对话,想起海上的日落,想起周白鸽说“我乐意”时的神情。
在这个复杂、拥挤、永远在折叠的城市里,她开始找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连接,艺术不再只是个人的表达,而是与土地、与人、与记忆的对话,感情也不再只是私人的悸动,而是在共同经历中缓慢生长的理解。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平平,昆明降温了,你要记得添衣,你爸今天去看了你的展览报道,虽然看不懂,但很骄傲。」
余江平回复:「妈,我在这里很好,学到了很多,也遇到了很好的人,代我问爸好。」
发送后,她抬头看天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光污染之上,在深邃的宇宙中,静静地发着光,就像那些被折叠的记忆,那些未被说出口的情感,那些在黑暗中缓慢生长的可能。
回到工作室,她没有立刻工作,而是坐在窗前,看着那个中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转动。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温暖。
她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画下今天的记忆:圆形的论坛场地,海上的日落,四人举杯的剪影,然后,在页面角落写下:
「在对话中,我们学习倾听;在沉默中,我们学习看见,褶皱之间,光找到了裂缝,记忆找到了声音,而我们,找到了彼此继续前行的理由。」
合上本子,她关掉灯,窗外的香港继续它的夜晚,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年轻艺术家的心,在经历了一天的风暴后,找到了更深沉的平静,她知道,明天还有工作,还有挑战,还有未完成的对话。但至少今晚,有记忆,有星空,有一个温柔的肯定。
她闭上眼睛,让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梦中,她看见一片海,海上有一艘小船,船上有四个人,正驶向远方的光,海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天空晴朗,但远处有云层,但她们继续航行,因为知道,真正的目的地不是某个港口,而是航行的过程本身——在风中调整帆的角度,在浪中把稳舵的方向,在星空下确认航行的意义
褶皱之间,航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