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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那年春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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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那年春末的雨水来得比往年更猛一些。连着下了五六天没有停过,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始终湿漉漉的,排水沟里的水涨到了沟沿,流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她有一天早晨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墙根下那排银灰色灌木的基部积了一小层浅水,水面的高度刚好没过灌木根部最下方的那一圈浮土。她蹲在水边看了一会儿,那层浅水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水下的泥土正在缓慢地被浸泡松动,像是正在把灌木根系周围的土层逐渐洗去一层。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指尖触到的水是凉的。
徐衍在雨水停歇的间隙里,拿着铁锹沿着院墙外的排水沟走了一趟,把被落叶和碎石堵塞的几段疏通开了。水势缓解了一些,可河岸那边的情况他没有去看。她也没有去看,那几天的路太泥泞了,院墙外的山路被雨水泡成了稀软的浆状,踩下去就没到脚踝。
雨水在第七天夜里终于停了。天亮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日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墙根和青砖上。她端了一碗热粥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院墙外山坡方向正在变亮的天光,在雨后的清晨迅速抬起头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重新接通了呼吸。
她在粥碗快见底的时候把碗放下了,站起来往院门方向走了几步。脚下的泥地比想象中更软一些,鞋底陷下去又拔出来,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往山谷方向看了一眼——远处河谷的低洼地带在日光中泛着一片不均匀的白光,像是被抬高的水位把河岸的一部分淹没了,正在缓慢地往更开阔的方向溢出去。
她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路边的草叶被雨水压伏在地面上,还没有完全恢复直立,她走的时候鞋边擦过那些倒伏的草尖,带起一串水珠。走过榆树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丛银灰色的灌木,它的根部周围的泥土被水流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像是地表水在汇集时沿着灌木的基部绕了一圈。灌木的主干依然直立,叶片被雨水洗过之后呈现出更深的银灰色,叶面的光泽在日光中显得比雨前更加浓厚。她蹲下来碰了一下灌木基部的泥土——泥土表层已经被水流冲刷过了,露出了一小截浅色的根须,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那些根须比往年更粗壮,像是经过了暴雨的冲刷之后被暴露在了空气里,正在日光中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她走到河谷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河谷的景象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河道比之前宽了一倍有余,水色浑浊,流速湍急,原来河岸边的那些银灰色灌丛带,靠近水面的几排已经看不到了。被淹没的那几株灌木,枝条和叶片的形状在水面下还能隐约辨认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可更多的已经被水面的反光吞噬了。她站在河岸边看着那片浑浊的水面,一时间判断不出有几丛被卷走了,有几丛只是被淹在了水下。
她蹲在河岸边看了很久。水面在日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不透明的,流动的,像是正在缓慢地重新占据和安排自己新获得的岸线。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河湾处停下了脚步——那片密集的灌丛带中,有不少丛仍然挺立着,枝条露出水面,叶片上覆着一层被水浸泡后留下的细泥痕迹。它们的根部已经被水流冲刷掉了覆盖的泥沙,根须大半裸露在外,在水面以上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可它们还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着水流的新走向,在抬高的水线边缘重新寻找自己的支撑点。
她在那片灌丛带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弯腰去调整那些裸露的根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排银灰色的灌木在冲刷后的河岸上各自调整着自己的姿态——有些微微倾斜了,有些根部的泥土被冲走了一大块,可没有一株彻底倒下。那些灌木的枝条在水流退去后重新直立起来,叶片上的细泥正在被日光照得慢慢干裂,脱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叶面。
她沿着河岸走完了剩下的一段,回到了山坡上,沿着来路走回了院子。墙根下那排灌木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形,那一小层积水已经退去了,只有根部周围的泥土还比别处颜色更深一些。
第二天水又涨了一次。比前一天退了一些,水面在日光下呈现出暗银色的光泽。她站在河岸边,看见昨天还淹没在水下的那几排灌丛,此刻已经重新露出了水面大半截。水退之后灌丛的枝条上挂满了细碎的水草和泥沙,植株倾斜程度比昨天更严重了一些,整个灌丛带像是在持续的流水冲击中微微改变了自己的走向和姿态,像是正在适应一种新的河道形态。可它们还活着,每一株都在经历了数日的水流冲刷之后依然挺立着自己的主干和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