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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山路往下走 ...

  •   第九章

      山路往下走的时候,他发现地上的石子变了颜色。

      之前那些嵌在泥土里的碎石大多是灰褐色的,和这座山随处可见的岩层没什么两样。可现在他脚边的石子泛着一层极淡的暖白,像被反复打磨过的卵石被人一路撒在了路上。他捡起一颗来看——石头表面光滑,触手微温,握在掌心里有一点点沉。

      "是河底那些台阶的碎料。"她在他身后说,步子轻快地踩过那些石子,"门合上之后,台阶就散了。水把它们磨成了小石头,顺着河道冲上来,搁在岸上。你注意看,路边多得很。"

      他抬眼往路两侧望去。那些白色的小石子果然散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树根底下、石阶的缝隙中,零零星星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它们排列得毫无规律,可每隔几步总能看见一颗两颗,像某种不经意间撒下的印记。

      他们走完了山路,河谷在眼前展开了。徐衍停下步子。

      水变了。整条河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铺开的深灰色绸缎,昨天的浑浊和急流都不见了,只剩一种缓慢的、从容的涌动。水色清了许多,能看见河床底部那些大大小小的卵石,白色的温润的石头在浅浅的水波底下密密地铺着,一直铺到对岸的崖壁下面。河中央那座石碑的位置空了,水面平整如镜,什么也没有,只剩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在慢慢扩散,像什么东西刚刚沉下去,水皮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

      她在岸边蹲下来,把赤着的脚伸进水里。水没到脚踝,她泡了一会儿,脚趾在卵石间轻轻地拨了拨,带起一小片细沙。

      "它睡着了。"她说。

      徐衍在她旁边坐下,脱了鞋把脚也浸进水里。水是温的,比空气暖一些,贴着他的脚背缓缓流过,带着一种让人想闭眼的松弛感。他低头看着水底的白色卵石,它们半埋在泥沙里,层层叠叠地堆着,每一颗的光泽都差不多,圆润、温暖、安静。那些银箔、那些刻着名字的金属片、那些台阶、那扇青石门——全部消失了,融成了这些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石头。

      "你脚冷了没有?"她忽然问,侧过头看他,鬓边那朵栀子花的花瓣有一点蔫了,软软地垂在耳侧。

      "不冷。"

      "嗯。"她应了一声,把脚从水里收回来,踩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晾着,水珠一颗一颗从她脚背的弧形上滚下去。那道弯月形的疤在日光下很淡了,几乎和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

      他看了那道疤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转头,只是把脸微微侧向河面的方向。河面上有风吹过来,把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吹得拂了一下脸颊。

      "你打算一直这样看着我吗?"她问,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

      "那颗丹药——第四十八颗,河中央石碑顶上的那一颗。你放在那里的。我把它吃了,和前三颗一起。"

      "嗯。"

      "可是我吃第五十颗的时候,看到了一些画面。有个声音说'别找了',还有一个跪在地上抬不起头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我好像在跟谁求什么东西。"

      她静了一会儿。脚背上的水珠已经晾干了,她把脚放下来,踩在沙地上,沙子细细地沾在她脚掌的纹路里。

      "那个声音是我。"她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别找了。你后来每次来,在水底下看见我,我都会跟你说同一句话——别找了,你找不到的。"

      "可我一直没听。"

      "你从来没有听过。"她说,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点牙齿,很白,"后来我也没再劝了。我觉得你想来就来吧,反正每一次你都忘,下一轮还是同样的路。我就在底下坐着,等你下来跟我讲你今年多大、住哪里、路上吃了什么。你每次都讲一遍,讲完就走了,我就继续坐着。"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手指在水皮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到了最后几次,你开始讲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你讲你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人,站在花旁边,可你看不清脸。你讲你好几次觉得这条路很熟,好像以前走过。你讲你半夜惊醒的时候胸口在跳,像有东西在叫你。"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水里那些白色卵石的反光。"我说,那你下次再来呗。你来了我就告诉你。"

      岸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徐衍侧过头去,看见那个粗布衣裳的人从一丛野荆条后面走出来。他今天没带那只葫芦,两只手背在身后,腰间的绳结空荡荡地晃着。他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脚下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

      "河变了。"他说。声音里没有疑问,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事实。

      徐衍点了点头。

      那人看着河面,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在日光下终于能被看得清楚了——那是一张和徐衍有几分相像的脸,颧骨的弧度、眉骨的高度、下巴的轮廓,都隐隐约约地叠着同一组骨骼的影子。不同的是他眼窝更深,嘴角的纹路也更重,像经了太多风沙的岩石表面。

      "我也该走了。"他说。

      徐衍站起来。脚上还沾着沙子和水,他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人在他耳边说过"我去了太多次了",在门槛边说过"你从永宁三年就开始走了",在石头上立过碑、在树上坐过、在河底陪过无数个选择入河的人。可此刻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鞋底沾着晨露,像一个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只等着出门的人。

      "你会入河吗?"徐衍问。

      那人摇了摇头。"我不走那条路了。门已经合了,台阶碎了,这条路走到头了。山外面还有别的地方,我打算去看看。"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教他的那些事——地脉怎么认、河水的脾气怎么摸、树根底下那些红光怎么分辨——他都会了。以后不用我盯了。"

      她从河边站起来,赤脚踩在沙地上走到徐衍旁边。她歪了歪头看着那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朵蔫了的栀子花从鬓边摘下来,递过去。

      "给你。"她说,"路上带着。"

      那人接过来,花茎在他粗粝的指缝里显得又细又软。他低头看了看那朵半蔫的白花,手指轻轻合拢,把它收进了怀里。

      "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河的上游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可那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沿着河岸的弧线往北边的山坳里拐过去。拐弯处有一丛野芦苇,他走过去的时候芦苇穗子晃了晃,然后一切静止下来,只余河风还在低低地吹。

      徐衍和他并肩站在岸边,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河水在他们脚边温驯地涌着,水底白色的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叫什么名字?"徐衍问。

      她歪头想了想,然后说:"他没跟我说过。可他后来有一次在石头上刻过一个字,我看见了。"

      "什么字?"

      "徐。"她说,"和你一样的徐。"

      徐衍站在河边,脚底的沙地温温热热的。天上没有墨线了,只有几缕薄云懒懒地浮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枚圆形凹痕还在,浅浅的,像一个已经愈合很久的印记。

      "那三颗丹药,"他开口,"不取出来了。"

      她转过头看他,睫毛在日光下微微颤了一下。

      "留着吧。"他说,"留着还能看见树根底下那些光。"

      她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没有迟疑,没有试探,也没有四十九次轮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薄壳。她笑得整张脸都亮了,左颊的梨涡深深地陷下去,鼻尖微微皱了一下。

      "那我也留着。"她说,"我本来就看得见。"

      她伸手牵住他的手指。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那枚圆形凹痕和他的掌纹贴在一起,两个人手心的温度慢慢地,慢慢地,融成了同一个温度。

      河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带着水底白色卵石的清冽,带着这座山最深处的某种从容的搏动。远远的山坳里,一个人影正在越走越远,他怀里的白花瓣在衣襟里安静地收着,脚下踩着暖白的细石子路,往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走去。

      而河边这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影子从脚底拉到了身后,又慢慢朝另一个方向转过去,像钟面上两根并拢的指针,安安稳稳地走完了整个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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