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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那枚新芽在 ...

  •   第七十七章

      那枚新芽在春天里长得很快。从两片子叶到第一片真叶,从第一片真叶到第三片,每一片都比前一片大一些,茎秆也在从细软转向柔韧。到了春末的时候,它已经和旁边那几株灌木的高度差不多了,银灰色的叶片在枝头均匀地张开,和整排灌木连成了一片连绵的银色光带。它和相邻的灌木之间不再有明显的空隙,枝叶交错,根际相连,像是之前那几年的空缺从来就不存在。

      那年夏天,那排灌木最南端和最北端之间的高度差也已经基本抹平了。整排灌木在日光下呈现出均匀的银色,院墙根下像镶了一道边,从东南角延伸到西北角,在夏末的斜阳中泛着连贯的柔光。她有时候蹲在枣树底下乘凉,看着那道银色边线在风里微微起伏,叶片翻动的时候光面朝上又翻回来,像是一整片正在呼吸的、均匀反光的银色水纹。

      那年枣树结的果比往年都甜。她在秋初摘了第一批枣子,尝了一颗之后又拿了一颗递给徐衍,他咬了一口之后点了点头。她收完枣子洗了一碗放在砖台上,碗里的枣子在秋光中泛着润泽的赭色光泽。她让年轻道士也拿了一颗,他吃了之后在册子里的收成记录页上添了一个字:"优"。

      那枚枣核在土下完成了自己的生长周期之后,已经长成了一株和周边灌木没有区别的成熟植株。她在深秋的一天蹲在墙根下看那排灌木的时候,已经分辨不出哪一株是最南端那枚新芽长成的了。它们都差不多高,差不多密,枝干的颜色和叶片的质感都趋于一致,像是那排灌木从一开始就是完整的一排,从来没有过空缺,也从来没有过补种。

      那年冬天她照常过冬。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柴房的干柴够用一整个冬天,枣树和槐树的落叶扫拢了堆在墙根下慢慢沤成肥。那排银灰色的灌木在冬天里叶片的颜色变深了一些,从银灰转为暗银,边缘微微卷起,可它们没有落叶,整排灌木在冬天的日光中仍然保持着完整的银色轮廓,像是这座院子里唯一不随季节变化的外衣。年轻道士在入冬前把册子合上之后,放进了床底木箱里,没有再取出来。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她在菜地边沿又发现了一株新的银灰色苗。不是墙根下那排延伸出来的,是菜地南侧靠近篱笆的位置,独自长了一株。茎秆直立,叶片对生,和院子里的其他银灰色植株一模一样。她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没有拔,也没有特意给它腾地方。它就在菜地边沿自在地长着,到了夏天已经长到了膝盖高,银灰色的叶片在豆角架和甜瓜蔓之间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色块,像是院子的银色扩散体系又往外推了一小步。

      第三年,院墙外的山坡上也出现了银灰色的灌木。她是在一次去溪谷的路上注意到的,山坡上一处斜阳照着的岩缝边,长着一丛银灰色的灌木,叶片在日光中反射着熟悉的柔光。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确认了那就是院子里那排灌木的同类。它的位置,和多年前那道凹线离开院墙后的走向大致对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从院墙根下的根系系统中分出了一脉,穿过了墙基和土层,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新的落脚点。

      她没有把那株山坡上的银灰色灌木挖回来。她只是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那天她沿着溪谷走到那块花岗岩旁边的时候,石面凹槽里已经空了,种子的外壳碎片还在原处,散落在槽底,被雨水和风反复冲刷后呈现出灰白的旧色。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了槽底,让它和其他的碎片待在一起。

      往回走的路上她脚步放得很慢。日光从林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走了一段之后又在山坡上那丛银灰色灌木旁边停了一步,蹲下来碰了碰它的一根枝条。枝条柔韧,叶片在掌心里留下一层极薄的凉意,像是把地脉光多年来的温度以另一种方式传达给了触碰它的人。

      她站起来继续走,身后那丛银灰色灌木在斜阳中轻轻地晃动着叶片,银色的光泽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暖色。山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下方,和那丛灌木的影子在某个角度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随着日头的继续西移慢慢分开了,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像两段已经完成了交汇的路线各自继续延伸向属于自己的下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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