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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那年初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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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那年初春的一个薄雾天,她起得比平时早了些。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没多久,晨光还没从窗纸外透进来。她坐在灶门口添柴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许多年前的春天第一次见到那棵柳树时的样子。那时候柳树的枝条还是枯的,河岸的水漫着,整个河谷都是灰色的。后来柳树年年都绿,年年都落絮。今年大概也绿了。
她把灶膛里的火架稳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门口。徐衍也醒了,正坐在廊下系鞋带,抬眼看见她的神色便问了一句:"去河边?"
"嗯。"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回屋拿了水竹筒。年轻道士的门还关着,窗纸后面没有灯影。她没有叫醒他,和徐衍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
山路上的草尖还挂着露珠,雾在林间流动,把远处的树影化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墨色。她走在前面,步子和当年第一次沿着这条路去找银箔时一样轻。路边的景物已经看得眼熟了,哪里的石阶松动了,哪里的草丛下藏着一窝野蘑菇,她都一清二楚。她走过那些地方的时候并没有特意去看它们,只是让它们在自己的目光中自然经过,像是老朋友一样不需要特意打招呼也会知道彼此还在那里。
走到河谷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河水在春日的晨光中呈现出清浅的灰蓝色,水底的白色卵石在浅处被照得透亮。那棵柳树站在岸边,枝条已经绿透了,满树细长的新叶在无风的晨光里低垂着,像一道从树干倾泻下来的绿色瀑布。树干上那个"回"字早就看不见了,树皮已经合拢了,把它完全包在了树身内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凸起纹路,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她走到柳树前面站定。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最低处几乎触到她肩头。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根枝条的尖端,指尖触到的那片嫩叶柔软而微凉,带着晨露的湿润。柳树比她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时粗了许多,主干已经需要两只手臂才能合抱了,树冠的荫凉也比从前宽了一倍有余。
她在柳树前面站了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树在晨光中的轮廓。徐衍站在她旁边,也安静地看着。河水在他们脚边低低地流着,水流的声音在春日的清晨里像是一段持续的、和缓的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她收回手,把衣襟上沾的一片干枯的老树皮摘下来放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柳树,它的枝条正在晨光中缓缓地、均匀地摆动着,像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节拍在计算时间。柳枝的末梢触到水面,划开一圈又一圈极细的涟漪,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又逐渐平复。
她转过身继续走。回程的山路上雾气已经散尽了,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路上投出细碎的金色光斑。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习惯的位置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重复一条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路。山路两旁的草叶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早春的颜色浅淡而均匀,像是一年之中最温柔的一段时光被铺在了路的表面。
回到院子的时候,灶房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细长的炊烟。年轻道士起来了,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炉膛里添柴,看见他们回来便抬头笑了一下,没问他们去了哪里,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在门槛上让出了位置。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鞋底的泥在门框上磕了磕。徐衍在她旁边坐下。年轻道士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站起来进灶房去掀锅盖,白汽涌出来,把灶房门口那一片晨光都模糊了。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他把一把新摘的野菜放进锅里,用竹筷轻轻搅动,碧绿的叶片在沸水中慢慢转深。
日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落在砖台上那一排物件上。银箔、铁片、珠子、铜钉、铜钱、纸张、石板——每一件都在晨光中各安其位,各自泛着属于自己材质的光泽。整座院子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经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才可能沉淀下来的完整感,不需要再添什么,也不需要再减什么,所有东西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
院墙根下那丛薄荷又长出了新叶,气味在晨风中淡淡地散开。灶房门口的那棵小绿植在盆里立着,经过多年的生长,已经长成了一株齐胸的小树。枣树和槐树的影子在院子中央交汇成一片浅浅的荫凉,风过处,树影晃动,像是院子里正在缓慢地翻动一页看不见的纸。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日光把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逐次照亮,看着菜地的新苗正在舒展着第一对子叶,看着灶房白汽中的年轻道士把煮好的菜捞进碗里。她把视线从那些物件的轮廓上收回来,垂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张开着,像是刚刚松开了什么握了很久的东西。掌心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晨光落在她摊开的掌面上,暖而轻。
她合拢手指,把那一小片日光握进掌心,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灶房里去端碗。灶房里面热气腾腾的,白汽把她的轮廓模糊了一瞬,又重新清晰起来。锅沿的白汽还在冒,正一束一束地升上屋顶的横梁。风把那些白汽从灶台吹向门口,又从门口吹向院子深处,在晨光中碎成了透明的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