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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银箔上的栀 ...

  •   第二十八章

      银箔上的栀子花图案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再长新的笔画,也没有变化。年轻道士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把银箔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砖台上,看一遍收回去,也不多说什么。那朵花的轮廓稳定在银面上,五片花瓣的弧线清晰而完整,花心那一点暗红始终搏着,不快不慢,像一枚埋进了银面深处的小小锚点。

      徐衍蹲在菜地边上给豇豆搭新的支架。秧子已经爬到了第三层竹枝的高度,卷须缠绕在细竹竿上,一圈一圈紧紧地攀着。甜瓜秧子也展开了第三片真叶,叶面比前两片大了不少,边缘的锯齿更密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绿。他拿细草茎把瓜秧的茎秆轻轻固定在支架基部,等它长稳了自然就会顺着支架往上爬。太阳升高了些,他的后背被晒得发暖。他直起身擦了把汗,看见她从灶房里端着一只粗瓷碗走出来,碗里放着几块切好的萝卜,切面泛着湿润的白。

      "歇会儿。"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自己在石凳上坐下。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拿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萝卜脆甜,带着一点微微的辛辣,嚼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她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嚼,眼睛看着砖台的方向。银箔正斜靠在瓦当碎片和谢花之间,日光从上面照下来,银面反出一小片亮斑,把那朵栀子花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那朵花的朝向,"她忽然开口,把萝卜咽了下去,"它和栀子树的位置对得上吗?"

      徐衍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萝卜,走到砖台前面蹲下来,仔细看银箔上那朵栀子花的轮廓。五片花瓣的排布不是均匀的圆形——其中一片微微偏向一侧,收尾处的弧线比其他的略长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牵拉着它往那个方向走。他顺着那片花瓣延伸的方向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拱门,落在院子里那棵栀子树的位置。那片偏长的花瓣指向的角度,和栀子树与院墙某一角的连线几乎重合。

      "它指的不是栀子树本身。"他站起来,沿着那片花瓣的方向走了几步,出了拱门,走过栀子树旁边,一直走到院墙的东南角。墙根下长着一丛野生薄荷,叶片密密地挤在一起,被日光晒出清冽的凉意。他蹲下来拨开薄荷叶子,看见墙根最底层的砖缝里嵌着一块比别的砖小一圈的深色石块,颜色和周围的青砖明显不同,像是后来才补进去的。

      她用指尖抠住那块小石头的边缘摇了摇,石块松动了。她把它抽出来,背面带着一层干透的灰泥和细沙。石块的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弧线,和银箔上那朵栀子花最外侧花瓣的弧度一模一样。

      年轻道士听见动静从柴房那边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修剪枝条的旧剪子。他走到墙根蹲下看了看那块石头背面的弧线,又回砖台前看了看银箔上的花,来回对了两遍,然后他蹲回了墙根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段院墙。

      "这块石头是补过的,"他说,"整面墙都是老砖,只有这一块颜色不一样。以前有人在这里留了一个标记,然后拿一块新石头盖住了。"

      徐衍把石块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正面和普通的青砖没什么区别,表面被风雨磨得圆润,有几道细长的水渍痕。他把它递给她。她接过去托在掌心里掂了掂,转身走回砖台前面,把这块小石头放在了瓦当碎片旁边。砖台上的队伍又多了一员——一块来自墙根深处的暗色小石头,背面藏着一道和银箔呼应的弧线。

      "这块石头在墙根底下待了多少年了,"她拿指腹摩着石面的那道弧线,"比我们任何一个人住在这座道观里的时间都久。"

      年轻道士把手里的旧剪子靠在墙边,蹲在砖台前面看着那一排逐渐多起来的东西。他的目光从瓦当碎片移到那块新石头,又移到银箔上那朵栀子花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银箔从砖台上端起来,走到院墙东南角那丛薄荷旁边蹲下。他把银箔平放在墙根处的泥土上,让它和墙面的朝向平行。

      日光正好从上方照下来,银箔的光反射在墙面底层那排青砖上。暗红色的光晕在砖面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影——他调整了几次银箔的角度,让那片光晕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块青砖的正中央。他伸手在那块砖上摸了摸,砖面是温的,和周围的砖没有区别。

      可是光晕停在上面的那几息之间,砖缝里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像被从深处唤醒了,慢慢浮了出来——那是一条浅灰色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从砖缝的中段起始,朝着墙面的上方笔直地延伸。它贴着墙面走了一段,在一处砖缝交接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往上。

      年轻道士站起来,目光追着那道浅灰色线条的顶端。线条停止的位置大概在齐胸的高度,和旁边的砖缝比起来颜色浅了一度,像是很久以前被人拿什么工具顺着砖缝重新划过一道,后来又被墙灰覆盖了,今天被银箔的光重新照了出来。

      "顺着这道线往上走,"徐衍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那道淡痕延伸的方向,"它到哪里了?"

      年轻道士搬了一把矮凳过来站上去,凑近看那道浅痕终止的位置。他把手指贴着那处砖缝慢慢摩挲了一遍,忽然指腹触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藏在砖面下方,像是有人把那块砖的边沿凿去了一小块,又在上面覆了一层薄灰。他用指甲轻轻剔了剔那层薄灰,一块和周围青砖同色的小盖片脱落了,露出底下一枚嵌在砖缝里的小铜钉,钉帽扁平,略低于砖面。

      铜钉上刻着三个极小的点,排成一个三角形的形状,彼此之间的距离均匀得像是用圆规量过的。

      徐衍从矮凳下面探身去看。三个点排成锐角三角形,最顶端的那一点指向正上方,和那道浅灰色线条延伸的方向一致。他想起银箔上那个"回"字、那朵栀子花、河岸边的柳树、墙根下的石块——每一个标记都指向另一个标记,像一根在黑暗中逐节点亮的绳子。

      "这是第三个标记。"年轻道士跳下矮凳,弯腰把地上的银箔捡起来擦干净了,"一个'回'字引我们去柳树,一朵栀子花引我们来这面墙,现在三个点……应该会引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她把砖台上那块小石头拿起来,和铜钉的位置比了一下。石头上那道弧线的弯曲度,恰好和铜钉的三个点之间构成的某一条边重合。

      "今天晚上别收了,"她把小石头放回砖台上,"放一夜,看它和银箔之间的光会不会再牵出什么东西来。"

      徐衍回到灶房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日光已经移过了中天,院子里的影子正在慢慢地从西边往东边滑。那丛薄荷被日光晒得散发出更浓的清冽气味,在微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开。年轻道士把银箔和小石头并排放在砖台上,铜钉还嵌在墙缝里没有取出来,在日光下亮着一点细碎的光。

      她从灶房里端了一碗切好的萝卜走出来,搁在石桌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日光把碗里萝卜片的水光映得亮晶晶的,她拿起一片吃了,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它这样一点一点地引路,"她说,"像有人把一条很长很长的线拆散了,一段一段地藏在各处,要我们一段一段捡起来接上。"

      "嗯。就是这样的。"

      她把萝卜片咽下去,又拿了一片,在手里转了转没有急着吃。"那你觉得这条线接完了之后,会接到哪里去?"

      徐衍想了想。院子里的春风吹过来,把砖台上瓦当碎片边缘的细尘吹落了一小撮。银箔上的栀子花在日光里稳稳地亮着,花心那一点暗红搏动的节拍,和槐树根底下的地脉光一模一样。

      "也许还是这条河,"他说,"也许是从河的更深处长出来的另一条路。"

      她把手里的萝卜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了。然后她站起来,把空碗收回了灶房。水声从灶房里面传出来,哗啦一下,像在冲洗碗沿。她在门框边站了片刻,侧着身往外看了他一下,日光从她背后照进灶房,把她投在门里地面的影子拉成了一长条,斜斜地铺在灶台前面那片湿润的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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