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第一场雪是 ...

  •   第十六章

      第一场雪是夜里来的。

      徐衍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屋顶上有极轻的簌簌声,不像雨,倒像细沙一层一层地往下洒。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翻身又睡了。天亮推开门的瞬间,冷气扑了满面,院子里的青砖被薄薄一层白覆着,槐树的枯枝上积了茸茸的一团,连树根处那团地脉光也被雪压住了大半,只从雪层的缝隙里透出隐约的暗红,像一小片被捂在棉絮底下的炭火。

      她站在灶房门口,正在往手心里呵气。她今天多穿了一件夹袄,是他那件旧棉袄改的,袖口缝了厚厚一圈,把她的手裹得只露出半截指尖。她看见他出来,把手伸过来在他面前张开,掌心里托着一小团雪,圆滚滚的,捏得瓷实。

      "下雪了。"她说。

      他伸手接过来。雪球在他掌心里凉凉的,边缘开始慢慢融化,淌下细小的水珠。

      年轻道士也从东厢出来了。他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会儿,弯腰抓了一把廊下的雪,在手里捏了捏,又撒回去。他今天没拿糙纸,怀里塞着那片银箔,银箔隔着衣料透出一角微光,在灰白的雪天里格外显眼。

      "师兄,"他说,"银箔今早亮了。"

      徐衍看过去。年轻道士从怀里掏出那片银箔托在掌心,雪光下它泛着一层浅淡的温润光泽,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纹路浮了出来,像地脉光在银面上描了一圈边。可中间还是空的,没有字。

      "它开始醒了。"徐衍看了看那圈暗红纹路,"地脉进了冬之后会沉到深处,可你这片银箔连着河底的旧路,它自己认得回来的方向。"

      年轻道士把银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去,贴着胸口放好。他搓了搓手,往灶房里钻进去生火了。烟囱里很快就冒出了一缕白烟,在雪地上方的冷空气里直直地升了一截才散开。

      她蹲在院子里,拿一根细枝在雪地上写字。笔划浅浅的,在薄雪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徐衍走过去低头看——她写的是一个"栀"字,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尾巴卷了一个小圈。

      "好看。"他说。

      "字好看还是花好看?"

      "都好看。"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细枝搁在雪地上,那个"栀"字旁边又多了几笔——他蹲下去补了一个"衍"字,挨着她的字并排着,两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了尾巴,朝同一个方向卷过去,像两根并拢的藤。

      他们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脚底的凉意从鞋底透上来。她先跺了跺脚,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旺了,暖烘烘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把门槛外一小片雪地边缘熏得微微化开了。

      吃过早饭,她说想去河边看看。雪天里的河和平时不一样。徐衍和她并肩出了院门,脚下的新雪还没被人踩过,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一左一右地并排着往山下延伸。松树上压着雪,枝头被压得微微弯下去,偶尔有一小团雪从高处落下来,扑簌簌地散开,在空气里飞成一片碎末。

      山路两旁的白色小石子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些圆润的顶部,像一颗颗小蘑菇从雪底下探出头。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雪地上某种不知名小兽留下的足迹,细碎的两瓣印子,一串一串延伸到林间深处去了。

      走到河谷的时候,她停住了。

      河没有结冰。水还在流,可流速慢到了几乎凝滞的程度,水面像一面铺开的深灰色绸缎,被雪天灰白的天光映得泛出一种柔软的银光。河两岸的滩涂被雪完整地覆盖了,白茫茫一片,只有靠近水面的边缘有一道窄窄的深色湿痕,是河水在缓慢流动时浸润出来的。

      而水底的那些白色卵石,在雪的映衬下反而更加清晰了。透过那层浅浅的、近乎静止的水面,能看见它们密密地铺着,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河心,层层叠叠的,像一条沉在水底的路。雪光从水面上方照下去,被水波折射成细碎的银纹,在卵石表面游移不定。

      她在岸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面。手指触到河水的瞬间她微微缩了一下——比想象中冰,可她没有收回去,把手掌整个没进了水里,在卵石上面悬空停了一会儿。

      "水底下还是暖的,"她说,抬起手甩了甩水珠,"地脉的热量没散,只是被雪压住了。"

      他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河床的时候碰到了一颗特别光滑的石头,他捞起来看——是一颗拇指大的白卵石,比其他的更圆润,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弧线,是丹药纹理里那种左旋的弧度。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光的,什么也没有。可握在掌心里的时候,那颗石头的温度比他手心的温度高了那么一点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微微地煨着。

      他把那颗石子放回了原处,沉进水底,落在那一大片白色卵石之间,再也分不清是哪一颗了。可他知道它在那儿,在所有石头中间,有一颗是带着弧线的,是温的。

      她在水边蹲了很久,久到袖口被雪水洇湿了一小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些雪,她拍了拍,往河的上游方向走了几步。那里的水面更宽,雪覆的滩涂上有一道极新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里爬上来过,在雪面上拖出一道窄窄的湿印,然后消失了。

      她蹲下来看那道痕迹,伸手指了指。"你看。"

      徐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那道湿印断在岸边几步远的地方,像什么东西上了岸就化开了。湿印的边缘模糊,看不出是什么形体的轮廓,可痕迹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像被地脉的余温烘过的痕迹。

      "秋天的时候你说那口井有光,有人投东西进去。"她说,"也许现在是井里的东西出来了。"

      徐衍看着那道消失的湿印。它没有朝向任何方向,只是在岸边短促地存在了一小段,然后就融进了雪地里,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

      "你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不怕。这整条河都是你造的路,路在人在,有什么好怕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岸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雪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整个人映得清晰而柔和,鼻尖被冷气冻得微微泛红,可嘴角是翘着的。

      "走吧,回去了。师弟还等着看银箔亮没亮。"

      他站起来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踩着来时踩出的脚印往回走,新的脚印叠在旧的上面,把雪地又压实了一层。松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一些,落进他们的衣领里,凉丝丝的,又很快被体温融化了。

      山路蜿蜒地向上,道观的屋脊在树梢间露出一角,灰瓦上覆着薄薄的白,烟囱里正在往外冒着细长的炊烟,在冷冽的空气中稳稳地升着。她走快了几步,超过他半个身位,然后放慢了步子和他重新并肩。

      远处河谷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冰块在水里翻了一个身。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两个人的脚印一左一右,在雪地上并排着往山上的方向伸去,一直伸进道观的院门里,伸进灶房溢出来的暖光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