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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129章 UMI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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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在黑暗里坠了很久。久到风声从尖锐变成低沉,又从低沉变成一段持续的低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用同一个音节反复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那声"别回头"还在我的耳边余响着,像是被人用一枚尖细的钉子钉进了颅骨内侧,每一个字都在颅腔里反复折射,变成一圈一圈越来越弱的回音。
脚踝上的那只手在我坠落的某个时刻松开了。它松开的方式很轻,不是突然撤走,是像潮水退去一样缓慢地减淡自己的存在感。我感觉不到它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只是意识到脚踝上的凉意已经散去了,像是那抹冰痕正在被体温重新覆盖。
下落的速度也在变慢。一开始是自由的坠落,后来像是有一层越来越密的介质在托住我。那层介质是温热的,密实而柔软,像是我正在穿过一整片正在缓慢呼吸的云层。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四肢周围形成阻力,把下坠的动能一点一点地吸收掉,让我的身体从垂直的坠落逐渐转为水平的姿态,像是正在被某种柔软的力量缓慢地翻转过来,放置在一处平整的表面之上。
然后光线回来了。不是突然亮起的,是从暗处缓慢渗出来的,像是从深水底部浮上来的气泡,在触到水面之前就已经开始膨胀。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表面平滑,没有裂缝,也没有水渍。光线从天花板的四个角均匀地渗出来,像是天花板本身在发光,而不是被什么光源从外部照亮。
我坐起来。身下的地面是平整的,浅灰色的,像是被磨得极光的水磨石,没有接缝,没有纹路。地面微微泛着冷光,像是它自身也在发光,和天花板一样的色调。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礼服还在,可袖口的银色袖扣不见了,像是落在坠落的过程中。衬衫的领口松开着,领结不见了,大概是挣脱的时候扯掉了。
我站起来。脚踩着地面的感觉是坚实的,和教堂走廊里那种绵软的红毯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地毯,没有玫瑰花瓣,没有花香和蜡烛燃烧的油脂味,只有一种中性的、无气味的空气,像是刚刚被过滤过,还在等待某种气味被引入。
我打量着四周。这个空间不大,像是一个被压缩过的房间,四壁是同样浅灰色的平面,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可它不逼仄——它的尺寸刚好能让一个人在中间站着不觉得被限制,却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漫无目的地走动。整个空间像是一段被精确测量过的容器,等分、匀称,每一个面的比例都经过计算。我在这个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种固定的空间尺寸缓慢地包裹住,像是落入了一个均匀的盒子内部。
"你醒来的比前几次都快。"一个声音说。
我转过身。那个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出来,可角落里没有人。声音的位置在变化,像是说话的人正在沿着房间的四壁缓慢地移动,从一处墙角移到另一处墙角,再从另一处移到下一处。声音我听过的,就是在黑暗中抓住我脚踝时说的那声"别回头"的声音——轻、柔,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音量来和我的紧张形成对照。
"你是谁?"我问。
"我现在是'别回头'。"那个声音说,"等你听完该听的东西,我就变成别的了。"
"这是哪里?"
"这是循环与循环之间的缝隙,"那个声音说,"每一次你关上门,都会落进这里。之前两次你落进来的时候都还睡着,这次你是醒着的。"
那个声音在"三次"这个词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提醒我这确实是第三次了。
"为什么是我?"我问。那个声音在房间的另一侧停下来,像是一直在沿着四壁行走的人终于站定了。
"因为你是第一个注意到纸条的人。"那个声音说,"前面四十六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前面四十六个人?"
"四十六次轮回,四十六场婚礼。你是第四十七个。前面四十六个人都没有看到捧花里的纸条。他们走向她,说了'我愿意',然后轮回又从头开始。"
我在这个均匀的灰色空间里站了一会儿,脚下地面泛着冷光,像是把整段对话的音量全部吸收了,没有产生一丝回响。
"她呢?"我开口问,"那个站在圣坛前的女孩。她是谁?"
"她是源头。所有轮回都从她开始。她曾经是活的,曾经是一个真实的人,在自己的婚礼上发生了意外,死在了她最开心的一天。之后某个人试着把她找回来,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在婚礼上失败,每一次都在她面前停下来,说'我愿意',然后轮回就重新开始。那个人忘了自己试了多少次,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最初为什么开始,最后变成了神父的样子。而那个女孩——她在反复的婚礼中被磨损了,从真实的人变成了一个固定的角色,在每一次循环里站在同一个位置,说出同一句话,捧着一束藏了纸条的花,等着有人把它抽出来。"那个声音在说到"神父"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抽出来了。你是第一个。"
"那又怎么样?抽出来之后呢?"
"抽出来之后你就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前面四十六个人都走向她说'我愿意',然后就忘了。你拿到了纸条就跑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跑。"
那个声音在说完"跑"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这段信息被吸收。我在那个空间里站着,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现在在哪?"我开口问,"还站在圣坛前面等我回去?"
"她还在那里。在你离开之前,她的表情和姿势还和你在场时一样,你摔门出去的那一刻,神父抬手示意停下来,她点点头,放下捧花,退到了圣坛后面的阴影里。然后她开始等你回来。"
"等我回去?"
"每次有人跑了,她都会等。等那个人重新走进那扇门。她等了四十六次了。"
"她知道自己被卡住了吗?"
"有时候知道。有时候她的记忆会从一次循环渗到下一次。每次你拿到纸条跑掉的时候,她的笑容就会松动一点。上一次跑掉的那个人,她追到了走廊尽头,抓住他的脚踝,在黑暗中把那条路指给他看。这次她抓住了你,把门推开了,然后才松开的手。所以你是第一个醒着落进来的人。"
那个声音在说完这段话之后开始变淡,像是一根正在被拉远的线,正在逐渐退出这座房间的频率。
"你要回到那里去。"那个声音说。
"回哪里?"
"回到那扇门前面。这一次你走进去的时候,不要朝圣坛的方向走。走廊尽头右边有一扇小门,是通往后院的。那扇门之前一直锁着,现在开了。"
"然后呢?"
"然后你沿着后院的路走,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树根底下埋着一只铁盒子,盒子里有写了一半的纸。你看了之后,就知道下一件事该做什么了。"
声音停了。房间里的光开始变暗,从四个角同时收拢。我感觉到脚底的地面正在变软,像是正在从固体逐渐转化为半流体。那些冷光在消退的过程中把空间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剥离,像是正在关闭一个临时搭建的房间,把它重新折叠回最初的空旷之中。黑暗合拢在我周围,然后那只手又一次碰住了我的脚踝,这一次它没有抓住,只是碰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一段正在被翻过去的乐谱在页脚处轻轻折了一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