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曜灵》异心万法

98、约定 光

　　光阴如水，静静流过。

　　星琉很少踏出偏殿。多数时候，她调琴、看书、伺机观察东方靖澜，或者每隔几天便安排宫女领取一些琴弦。

　　在东方靖澜的眼皮底下，她不敢搞出什么大动作，日子过得闲适宁静。

　　东方靖澜却截然相反。她总是忙碌，大半时间都在书房或前朝议事。

　　批奏折时紧锁的眉头，召见大臣时冷冽的语气，独自站在窗前时一闪而过的疲惫，都被星琉看在眼里。

　　这个女人，过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心力交瘁。

　　白天，她是高高在上的镇国长公主，扛着整个江山的重量，应对朝堂内外的明争暗斗，平衡各方势力的拉扯。

　　只有到了晚上，传她来抚琴时，那份紧绷的威仪才会稍微松懈。她会靠在榻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任由琴音流淌。

　　那一刻，她才卸下重担，变回一个也需要片刻安宁的普通人。

　　这个发现，让星琉心底冰冷的恨意，泛起一丝柔软而酸楚的涟漪。但那涟漪很快又被复仇的决心压了下去。

　　了解你的对手，才能更好地摧毁她。

　　可是，如果东方靖澜死了，这个国家会落到谁的手里？新帝尚幼，难当大任，届时朝堂必定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

　　这天夜里，月色清冷。东方靖澜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揉着额角，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星琉跪坐在琴案后，指尖轻抚过凤首箜篌的琴弦。她看着烛光下那张难掩倦色的侧脸，心中那丝酸涩再次涌上心头。

　　高处不胜寒。这九五之尊的权柄，是何等沉重的枷锁？

　　她垂下眼，指尖拨动了琴弦。

　　一曲苍凉孤寂的西域古调，幽幽响起。

　　不像《月照金山》那般壮阔，却更深沉寂寥。

　　仿佛一个人站在冰川雪崖之巅，满山寒风呼啸，吹得衣袖翻飞。陪伴她的，只有天边一弯冷月，清辉寂寂，照亮山河。

　　这却不是她第一次演奏此曲，一年后，星琉才想起这首歌的真名……

　　至少此刻，此曲是她为描绘东方靖澜而奏，箜篌的韵律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星琉将自己近日在紫宸殿的所见所感，都融进了琴音里。

　　一曲奏罢，东方靖澜闭着的眼睛也缓缓睁开，凤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但那波动只是一瞬，就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了。

　　“阿琉，”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惯常的威仪，“你好大的胆子。”

　　星琉心头一跳，抬起脸看她。

　　“竟敢用琴音，揣测圣心？”东方靖澜凤眸微眯，目光如刀，直刺星琉心底。

　　星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惊慌。她只是静静看着东方靖澜，眸中还氤氲着水汽，“民女不敢。这曲子……也是阿琉自己的心。”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无数个日夜，紫宸殿的灯火长明。殿下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吗？”

　　东方靖澜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少女那泪光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微微一缩。

　　这眼泪……为何竟让她觉得，仿佛是自己心底冰封的艰涩，化作了实质，从这少女眼中流了出来？

　　她久居上位，早已习惯将一切情绪深埋心底。这些脆弱与孤独，又怎会宣之于口？

　　没有回答星琉的问题，她只是重新阖上了眼，靠在软枕上，淡淡道：“继续弹吧。”

　　这便是不追究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掠过心头，星琉重新拨动琴弦。这一次，流淌出的是一支轻柔宁静的西域小调。

　　她甚至轻轻启唇，用西域古老的语言，低声哼唱：

　　“睡吧，星星
　　阿尔汗的弦松了轴
　　阿帕用眼里的深井水
　　酿你梦里的甜葡萄沟
　　沙漏的细腰被她扶稳了……”

　　嗓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像母亲在婴孩耳畔的呢喃：

　　“时间躺在你腮边打盹
　　这床月光毯子啊
　　是她用二十年青春
　　纺成的，永不收针……”

　　最后几字轻若叹息，消融在寂静的殿中，缠绵的琴音亦随之缓缓低回，最终归于沉寂。

　　整座大殿静谧无声，连光阴都放缓了脚步。

　　星琉抬眸望去，只见东方靖澜斜倚榻上，呼吸匀净绵长，长睫轻垂，竟是浅浅睡了过去。

　　那张素来覆着冷峻威仪的容颜，此刻卸下了所有锋芒，漾着毫无防备的安宁。

　　只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不过片刻，东方靖澜的睫毛颤了颤，便倏地睁开了眼睛。初醒时的迷茫迅速褪去，只是眼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柔的余韵。

　　“方才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星琉轻声答道：“回殿下，叫《月光绸》，是西域的母亲唱给孩子听的摇篮曲。”

　　“摇篮曲……”

　　东方靖澜低声重复二字，眸色沉如长夜，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晦暗，语声轻淡得近乎漠然：“我的母亲……从未给我唱过什么摇篮曲。”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翻涌。星琉放下箜篌，走到凤榻边，然后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仰起头，深深地望着东方靖澜：“如果殿下不嫌弃，以后阿琉天天唱给殿下听，可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东方靖澜死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的的涟漪。

　　东方靖澜凝视着跪坐在脚边的少女。烛光下，她红发如焰，眼眸清澈见底，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她素来冷硬淡漠的心腑，在这一刻一寸寸松软化开。

　　她见惯人心诡谲，万事皆无所眷恋，可眼前这小小一人，捧着满腔赤诚奔赴而来，纯粹、热烈，是她孤寂岁月里猝不及防撞来的一束光，是她冰冷人生里最难得的珍宝，让她忍不住想要妥帖珍藏、万般纵容。

　　良久。

　　星琉屏息等待，以为会等来淡漠的回绝，却听头顶传来一句极轻的应答。

　　“嗯。约定好了，谁都不能反悔。”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揉碎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