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曜灵》异心万法

63、火种 翌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萧云霆因休沐未去上朝，正与夏莲在房中相对无言，各自沉浸在丧女之痛中，气氛沉闷压抑。

　　忽有下人匆匆来报，声音带着后怕与惊疑：“老爷，夫人！听闻外面的人议论，昨夜……昨夜星琉姑娘她……投河了！”

　　“什么？！” 夏莲惊得手中茶盏差点摔落，脸色瞬间惨白。

　　“幸得路人相救，姑娘无恙，只是……只是今早起来，精神头……好得有些异常。” 下人斟酌着词句，面露忧色。

　　萧云霆与夏莲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深切的忧虑。

　　昨夜还寻死觅活，今日便“精神异常”，这绝非吉兆！

　　莫非是刺激过度，心神失常了？

　　二人再也坐不住，立刻起身赶往星琉所居的院落。

　　推开房门，却见星琉已然起身，不仅洗漱完毕，连衣裙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她正站在窗边，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依旧单薄却挺直了许多的背影。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让萧云霆和夏莲都怔住了。

　　星琉的脸色的确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更加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眼睛——昨日还空洞死寂、肿如桃核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眼底深处仿佛有幽冷的星火在燃烧，迸射出一种锐利、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与前几日的崩溃颓废判若两人。

　　见到萧云霆和夏莲这么早就过来，星琉胸中涌起一股暖意，连忙起身相迎，“伯父，伯母，你们来了。快请坐。”

　　她亲自为二老搬来绣墩，又吩咐侍女上热茶。

　　看着眼前这个举止得体，眼神清明的星琉，萧云霆和夏莲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强烈——这反常的平静与“正常”，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惊。

　　夏莲被春梨扶着坐下，忍不住一阵咳嗽，气息虚弱地问道：“星琉……孩子，你……你没事吧？昨夜可吓坏我们了……”

　　她仔细端详着星琉的脸，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癫狂痕迹。

　　星琉反手轻轻握住夏莲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见底：“伯母，我没事。让您和伯父担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又转向萧云霆，琥珀色眸子深处，燃着幽暗的火焰，“正好，星琉今日正想去寻伯父伯母，有要事相商。”

　　萧云霆心头一凛，沉声道：“何事？”

　　星琉毫不避讳，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关于落鹰涧一役，阿烨殉国的……具体细节。”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萧云霆瞳孔骤缩。果然！这孩子如此聪慧，又经历了生死边缘，定然已经窥破了那场“意外”背后的阴谋！

　　只见星琉忽然后退一步，在萧云霆和夏莲惊愕的目光中，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朝着萧云霆重重磕了一个头！

　　“星琉恳请伯父！” 她抬起头，额角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

　　“恳请伯父，传授星琉武功！”

　　“你……你这是为何？” 萧云霆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他隐约猜到了答案，却难以置信！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弱质女流，习武？她能做什么？

　　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星琉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我要为阿烨报仇。”

　　微微停顿，她眸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杀意，言语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

　　“我要……杀了东方靖澜！！！”

　　“轰——！”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萧云霆和夏莲耳边炸响！

　　尽管已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萧云霆和夏莲还是觉得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浑身剧震！

　　为阿烨报仇……这何尝不是他们日夜煎熬、恨入骨髓的念头？可仇人是谁？是那个权倾朝野、掌控生杀大权的镇国长公主！

　　普天之下，有几人敢生出向她复仇的念头？又有几人敢宣之于口？

　　而今日，这个他们眼中需要庇护的少女，竟然如此平静、又如此疯狂地，道出了他们压抑在心底最深处、最炽烈的愿望！

　　星琉看着二老剧变的脸色，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伯父，星琉知道，您身系萧氏满门荣辱，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事，您不能做，不便做，甚至，不得不忍。”

　　她的目光扫过萧云霆紧握的、青筋暴起的拳头，和夏莲眼中混合着悲痛与快意的泪水。

　　“但我不一样！”

　　星琉的声音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我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我的命，是阿烨给的；我的心，也早已随她而去！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只为复仇而存在的皮囊！”

　　“萧家的顾虑，朝堂的权衡，天下的非议……这些，都与我无关！”

　　她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疯狂，“伯父无法做的事，不能做的事……由我来做！萧家不能报的仇……就由我星琉来报！”

　　“此身此命，皆可舍！所有的罪孽与风险，由我一人承担！”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血誓般的决绝，在房间里久久回荡。

　　房间内一片死寂。

　　萧云霆死死盯着跪在眼前的少女，胸膛剧烈起伏。

　　面对那双燃烧着复仇烈焰、却又清醒坚定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女儿萧飞烨那宁折不弯的傲骨！

　　心头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悲痛瞬间被一腔烈火点燃，一丝难以言喻的热流猛然冲上他的头顶！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执掌千军万马的大手，缓缓地扶住了星琉瘦削的肩膀。

　　“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痛楚，“这条路，是条绝路，十死无生！你，真的想好了吗？”

　　星琉抬起头，眼神亮得灼人，她用力点头，“想好了！百死不悔！”

　　萧云霆深深地看着她。最终，他重重地、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

　　“好！”

　　复仇的火种，已在这死寂的将军府中，被鲜血与泪水点燃。通往深渊的道路，在这一声“好”中，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