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曜灵》异心万法

61、追忆 萧

　　萧飞烨头七已过，府中象征丧仪的白幡麻布尽数撤去，可那股沉重死寂的阴霾，却如同无形的蛛网，牢牢笼罩着整个萧府，挥之不去。偌大的府邸，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星琉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的自己。许久未染的头发，已长出了一小截绯红色发根，与墨黑的发色形成诡异的对比。她默默取过一条纱巾，将头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她需要出去，将那不合时宜的红色重新掩盖。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清晨阳光带着微弱的暖意，却照不进她冰封的心底。街市依旧喧嚣，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食物的香气……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气味，都像一把尖刀，反复凌迟着她的神经。

　　那个卖首饰的摊子，阿烨曾拿起一枚红琉璃簪子，在她发间比划，说衬她，颜色像她火红的头发。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翁，阿烨曾在这里买糖葫芦，把最大最红的那一串给她吃，还说要带她尝遍京城美食。

　　那个转角……阿烨曾将她护在身后，挡开疾驰的马车，回头对她痞痞一笑……

　　每一个角落，都在残酷地提醒她，那个人曾经多么鲜明地存在过，又多么彻底地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纱。

　　她目光涣散，穿过茫茫路人，发现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将军的影子——那个人有将军的手臂、那个人穿着将军的衣服、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和将军好象……

　　突然，她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

　　那个人……是阿烨！她没有死！她回来了！

　　心脏骤然狂跳，血液猛地冲上头顶！

　　“阿烨！”她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是你吗？阿烨！我就知道你没死！”

　　被抓住的人愕然回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女子的脸：“你谁啊？认错人了吧！”

　　而数日前萧飞烨躺在棺材中，那灰败僵硬的面容突然闪现在她的脑海！

　　星琉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她触电般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只能深深地、绝望地低下头，喃喃道：“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周围投来诧异、怜悯或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慌忙地逃离喧嚣的街道，找了一家染坊，僵硬地坐下，任由染匠操作。整个过程如同木偶，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不在躯壳之中。

　　染完发，她不知怎地，脚步不受控制地，竟又走到了那家熟悉的“醉忘楼”前。

　　匾额依旧，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那时她们一同在这家店畅饮，还带着墨羽。墨羽姐姐呢？她还活着吗？为何一点消息也无？

　　这个念头终究被更深的悲恸淹没。

　　她走上楼，要了当初那间雅间。推开窗，窗外依旧是那条缓缓流淌的河，只是物是人非。

　　“掌柜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来一坛……不，三坛‘焚风酿’。”

　　酒很快上桌，浓烈呛人的气味扑面而来。

　　星琉不用杯，直接端起酒坛子，仰头便灌！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割过喉咙，灼烧着胃腹，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碗接一碗灌进身体，只当自己是件装酒的容器。

　　胃里翻江倒海，她伏在桌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得眼泪鼻涕横流，肝肠寸断。

　　“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抬起头，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雅间里回荡，凄厉又悲凉。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醉酒，阿烨是如何心疼又宠溺地吻去她唇边的酒渍，那个带着酒气的、安抚的吻……如今想来，心如刀绞。

　　她好想她。

　　想她温暖的体温，想她有力的拥抱，想她带着笑意的、总是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吻……

　　醉意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小二掌灯进来，她才惊觉已是华灯初上。

　　丢下银钱，她失魂落魄地走出酒楼，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

　　晚风一吹，酒意更添凄凉。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酒楼旁的那条小河边。河水在夜色下漆黑如墨，倒映着岸边的零星灯火，波光粼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她蹲在河边，望着水中自己枯瘦、惨白、如同幽魂般的倒影。记忆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冬日的海边，萧飞烨笑得那么爽朗不羁：

　　“星琉你可要看紧我，不然我下一刻就乘风飞走喽！”

　　结果呢？她就真的乘着战场的风，一去不回了。

　　“放心，”记忆中那人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就算真要飞，也定会牢牢带着你一起。岂有把你独自丢下的道理？”

　　牢牢带着你一起……岂有把你独自丢下的道理……

　　这句话，此刻听来，却成了最残忍的讽刺和最深的绝望。

　　星琉痴痴地望着水中晃动的、破碎的倒影，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心脏绞痛。

　　那漆黑的河水深处，是不是就是黄泉？阿烨……会在下面等着她吗？

　　她的娘子，会不会信守诺言，来接她一起走？这冰冷残酷的人世，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从幽暗空洞的水面传来。

　　她缓缓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河水没过了脚踝，刺骨的冰冷瞬间传来，她却仿佛没有感觉。

　　“喂！姑娘！你干什么！” 岸上有人发现了她的异常，惊呼道。

　　星琉充耳不闻。她望着河水中心那片最深、最暗的所在——那里，有萧飞烨含笑张开双臂的身影。

　　闭上眼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纵身向前一跃！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扎透肌肤，侵蚀四肢百骸，窒息感汹涌而来。

　　岸上顿时一片混乱，惊呼声、奔跑声、下水救人的扑通声交织在一起。

　　星琉的意识迅速模糊，身体不断下沉。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浩瀚的、冬日的海，看到了那个穿着猩红披风、在夕阳下对她回眸一笑的飒爽身影……

　　娘子……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