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曜灵》异心万法

58、易水 卿

　　卿卿吾爱星琉亲启：

　　对不起，星琉。

　　此战之凶险，远甚于我当初所想。我终究，无法与你相守。

　　我们曾立下誓约，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但我亲手违背了它。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与我同受这炼狱般的残酷与煎熬。

　　这个决定，至今想起，心口仍如刀绞，却……不曾后悔。

　　我爱你星琉。你是我心里的一颗星火，暗夜里微小一簇，却永不熄灭。多少次，我迷茫失措，甚至退缩的时候，只要回头看到那个小小的又坚强的你，我便知，可以化险为夷。

　　以礼为筋骨，可抗千钧；以烈为气血，可焚黑暗……命运何其不公，前路荆棘遍布。可我看到的你，每一次都在挣扎，在争取，甚至不惜以命相搏！便真正懂得了你们星曜国不灭的精神。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人生在世，微命如尘，但只要有不灭的斗志，永不屈服、永不退让的勇气，还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呢？

　　星琉，在遇到你之前，我萧飞烨，并非无所畏惧。长公主屡次施压，那时的我，几乎心生动摇。还有我爹，那个我自幼敬畏惧怕的男人，我从未想过会对他激烈反抗，甚至大打出手……现在想来，简直不可思议！

　　是你改变了我！

　　如今，在这最终的时刻，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我已战胜了所有的恐惧！

　　星琉，不要为我难过。你的娘子，是奔赴了她渴望已久的战场，这是我的宿命！

　　战死沙场，更是我的荣光！

　　黄泉碧落，非我所择；命归九阙，由天所定。强权重压之下，本没有我选择的自由，但是，我还有选择死的权利！

　　能有幸与你携手，萧飞烨更是百死不悔！

　　星琉，你还那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启程。你是星曜的希望，你还有你的子民和未来，你还会遇到许多许多更好的人……我萧飞烨的命途到此为止，可若要你与我一起断送性命，我死不瞑目！

　　如果……这封信送到你手上，那便意味着，我没能回来。

　　星琉，放下我吧。不要让我成为你心上的枷锁。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无法与你白头偕老，无法一辈子护着你。前路虽长，但是有什么样的苦难，能打倒我心志如此坚韧的娘子呢？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一定、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替我，去踏遍我们曾相约的千山万水。去看江南的烟雨，三月的十里桃花，还有你故乡的大漠孤烟……你曾说，想回家。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愿你此后，身心皆安，随处皆乡。

　　—— 萧飞烨绝笔

　　于落鹰涧最后的烽火中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地坠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破碎的声响。

　　瞳孔，剧烈地收缩、震颤，仿佛无法承受信纸上每一个字所承载的真相。

　　信上一字一句，都是萧飞烨的口吻。带着她独有的爽朗下的细腻，豪迈中的温柔，以及那份……诀别的决绝。

　　这的的确确，是她的阿烨所写。

　　是她在烽火连天、生命最后时刻，留给她的绝笔！

　　“嗬……”

　　仿佛被扼住喉咙，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星琉喉中溢出。

　　她眼中那抹拒绝相信的光芒，如被狂风摧残的烛火，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空洞。

　　泪水不再奔流，只是怔怔地噙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模糊了视线。

　　麻木地抬起头，失神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天边，一抹竭力穿透云层的、惨淡的冬日残阳，光线微弱，毫无温度，像极了阿烨信中那句“战死沙场，更是我的荣光”，带着一种燃烧殆尽后的凄艳，近乎残忍。

　　那个鲜活、炽热、如火焰般温暖了她整个生命的人，那个会爽朗大笑、会笨拙地哄她、会紧紧拥抱她、说“天塌下来有你娘子我先顶着”的萧飞烨……

　　真的不在了。

　　这太突然了。

　　突然到……即使证据确凿地摆在眼前，她依然无法产生真实的“失去”的感觉。

　　仿佛她的娘子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迟早会骑着骏马，带着那身标志性的红披风，踏着夕阳归来……

　　然后笑着对她说：“傻丫头，等急了吧？”

　　可是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残酷地告诉她：这不是远征，是永别。

　　凭什么？

　　萧飞烨那样好的人——正直、豪爽、善良、温柔，凭什么就要牺牲？

　　凭什么要被肮脏的权谋抹杀？被残酷的战争湮灭？！

　　强烈的愤懑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星琉彻底淹没。她无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靠在冰凉的石柱上，然后顺着缓缓滑坐下去，最终蜷缩在地面。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地、绝望地流淌。

　　整个世界，在她周围喧嚣着——萧云霆悲恸的呼喊，侍女们惊慌的奔跑，大夫匆忙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极其遥远，仿佛与她隔了一层膜。

　　她的世界，只剩无边的寂静，以及来自胸腔中，心碎般、轻不可闻的声响。

　　她的娘子走了。

　　那个说“活着，比什么都强”的人，却先一步慨然赴死。

　　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没有她的、冰冷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