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剖心 回 ...
-
回京的路上,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马车颠簸,萧飞烨时常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出神,眉间似凝着一层薄霜。
星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紧绷感。
终于,在一次长时间的沉默后,星琉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萧飞烨放在膝上、微微握拳的手。
萧飞烨回过神,看向她。
星琉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静而温柔,声音轻柔却坚定:“阿烨,自我们从西北回京,我就猜到必有风波。但只要有你在身边,千难万险,我好像能跨过去。”
她微微一顿,目光细细描摹着萧飞烨的眉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的娘子,一向爽朗明烈,把危险都挡在星琉前面,天不怕地不怕,可这次……我感觉到,你在怕。”
萧飞烨的心猛地一颤。
她没想到,星琉竟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深藏心底的恐惧。她一直试图在她面前维持强大无畏的形象,不想让她担忧。
看着星琉那双写满了了然与信任的眼睛,萧飞烨知道,再掩饰已是徒劳。她反手紧紧握住星琉微凉的手,长久以来强装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是,我怕。”她坦荡承认,声音低沉。
“我怕……她会对你下手。”萧飞烨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深深的忧虑,“长公主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我此前不肯顺从她的心意,她若知晓你我之情,定然震怒。我不惧与她周旋,但我绝不能让你卷入其中,更不能让你来承受她的怒火。”
她如此直白地对星琉说出对东方靖澜的忌惮,她不想吓到星琉,但更不愿她毫无防备。
星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恐,反而握紧了萧飞烨的手,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她早就猜到,能让她的将军如此戒备的,也就只有那个女人了。
“阿烨,”星琉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虽力弱,却并非只能依附于你的藤蔓。我不会成为你的负累。”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萧飞烨微蹙的眉心,“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面对。你只需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保全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萧飞烨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无比坚韧的女子,心中翻涌起暖流。
方才的凝重被一股更为强大的决心所取代。
她将星琉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越与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星琉,我萧飞烨既然认定了你,就是刀山火海,也定护你周全!你放心,天塌下来,有你娘子我先顶着!”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帝都。前路或许荆棘密布,但萧飞烨心中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热。
玄煌帝都,紫宸殿。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气压。
东方靖澜端坐于铺着明黄软垫的御座之上,头戴赤金翔凤冠,身着霁蓝缂丝凤穿牡丹袍,肩披珍珠流苏云肩,华贵逼人,姿容绝世。
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凝着千年寒冰般的冷酷,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萧飞烨风尘仆仆,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松,不卑不亢。
“赐座。”东方靖澜的声音平和温淡,听不出喜怒。
内侍搬来绣墩,置于御案对面。萧飞烨抱拳一礼,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迎向上方那道审视的视线。
“朕为何急召你回来,又为何予你‘镇国武神’之号,命你远征西北……”东方靖澜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以你之聪慧,想必心知肚明。”
萧飞烨神色不变,坦然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西北烽烟,臣义不容辞。”
东方靖澜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只是义不容辞?”
烛光在东方靖澜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阴影,她微微前倾身子,言语中暗藏锋芒,“萧飞烨,你难道不怕吗?此去西北,主帅是你堂兄飞珩,他是朕一手提拔。此战的成败,甚至你的生死,皆在朕一念之间!”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迎着她的目光,萧飞烨眼中毫无畏惧,反而蕴含一丝锃亮的火焰:“为将者,马革裹尸乃是本分。臣只知竭尽全力,报效家国,生死荣辱,但凭天意圣心。”
“好一个但凭天意圣心!”东方靖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含嘲讽与寒意,“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也是朕……最后的让步。”
她目光紧紧锁住萧飞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离开那个侍女,从此安心做朕的‘镇国武神’,效忠于朕。朕保你此战凯旋,日后权倾朝野,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否则……”
她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绝:“今日,便是你我二人,此生最后一次谈话。”
赤裸裸的胁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扑面而来。
萧飞烨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却未见丝毫慌乱。
她早已料到,自己与东方靖澜会走到这一步。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折弯的傲骨:“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臣绝不会为前程性命,背信弃义。远征西北是臣职责所在,臣自当全力以赴,但绝不以抛弃所爱为代价!”
“你!”东方靖澜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华美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她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心如刀绞。那张素来端庄的神情出现了裂痕,“萧飞烨!朕乃堂堂镇国长公主,势倾天下!难道在你心中,还比不过一个身份卑贱的侍女吗?!”
萧飞烨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复杂难言。
她依旧站得笔直,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陛下金枝玉叶,尊贵无比,何必要与一个侍女较劲?这非是比试,而是臣心的选择。”
“较劲?呵……”东方靖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好!好!萧飞烨,你真是好得很!朕不屑于动她,也不屑于用她来威胁你!”
“我只问你一句——”
“从儿时在兰馨斋相识,到如今……这么多年,我东方靖澜在你萧飞烨心中,可曾有过一席之地?哪怕只有一瞬,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眼前人烧穿:“宫墙角落刻着的名字,梨花树下埋了八年的酒……这些,在你心里,就真的一点痕迹都不剩了吗?为了一个侍女,你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
她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和委屈。
这一刻,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威仪,只求一个答案。
萧飞烨怎不知她痛苦,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那些年少时光,并非虚假。
她皱眉沉默片刻,神情怅惘:“世间之事,没有值不值得,只有甘不甘心。”她语气平和却坚定,“我找到了我的“道’,我的归宿。而阿阙你,却还困在原地。”
再开口时,她言语中带着一丝释然:
“过去的记忆,于我而言,亦是珍宝,从未敢忘。但时移世易,你我早已不是当年御花园中追逐嬉戏、梨花树下埋酒许愿的少年人了。你有你的江山社稷,我有我的赤诚与所要守护的人。”
“萧飞烨……不值得殿下如此执念。”
随着萧飞烨最后一丝话音落地,东方靖澜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粉碎。
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只是她骄傲了太久,执着了太久,不肯放手。
东方靖澜眸中一片死寂的冰冷,冰冷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绝望。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淡漠:
“罢了……你走吧。回到你期待的战场上去,这是朕……对你最后的仁慈。萧飞烨,你记住,若你回心转意,朕等你的消息。”
萧飞烨深沉地望了她一眼,那个曾经仓皇的少女身影,与眼前这位威仪天成的长公主渐渐重叠,又缓缓分离。
她抱拳,郑重行礼:
“臣告退。陛下……保重。”
说完,她毅然转身,大步离去。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中。
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东方靖澜一人。
她独自坐在高高的凤座上,华服璀璨,却掩不住周身的无边孤寂。
那个女子,曾经是她的依靠。可如今,她却成了别人的依靠。
而那个把她从浣月池救上来的飞烨姐姐,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