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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换 这是他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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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
杨林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批改好的周测卷子。
她四十出头,短发齐耳根,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杨林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用戒尺敲讲台,看起来严厉,但其实她心里挺有数的。
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在靠窗的角落停了一瞬。
宋熠淮趴着。
贺烬却坐得端正,笔尖点在教辅上,姿态和旁边那个蜷缩的身影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杨林看了两秒,有些无奈地收回目光,开始讲卷子。
她讲题很快,板书工整,偶尔点人回答。
讲到有机推断的时候,她叫了张文远。张文远坐在第三排,是班上的第二名,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说话总有种淡淡的鄙夷感。
他把反应机理讲得清清楚楚,却莫名有点“Strong”的意味。
杨林点了点头,又点了谭枝补充了一个细节。
除了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其余声音一律在班主任的威压面前五体投地。
贺烬听着机关枪似的讲解,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他听课只是在过一遍思路,那些题对他来说不难。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宋熠淮还是趴着,呼吸极轻,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他的桌面空空荡荡,没有卷子,没有笔,没有笔记本。
下课铃响的时候,杨林没有立刻走。她把卷子收进文件夹里,看了一眼贺烬,说:“贺烬,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贺烬站起来,经过方铭徽座位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方铭徽正跟齐浩轩讨论一道物理题,头都没抬。
他们俩坐在第四排的位置,是方铭徽主动找班主任要求调过去的,理由很简单——“齐浩轩可以教我题”。
方铭徽提的要求,杨林居然也批了。
贺烬收回目光,走出教室。
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门半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师在批作业。
杨林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旁边摞着厚厚一沓卷子。她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贺烬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杨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贺烬,”她开口了,“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贺烬说。
“月考成绩我看过了,全市排名比上次进步了。”杨林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你还可以更好。”
贺烬没说话,等她的下文。
杨林从桌上抽出一张成绩单,推到他面前。
那是上次月考的全班排名,最上面是贺烬的名字,后面跟着672分,断层第一,比第二名高几十分。
杨林的手指往下拉,划过中间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数字,再往下,停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上,宋熠淮,总分258。
“一对一这个制度,是学校的传统,我不好说什么。”杨林的语气放慢了一点,“但你跟宋熠淮坐在一起,你觉得……对你有什么影响?”
贺烬看着那张成绩单,没立刻回答。
杨林继续说:“我不是说宋熠淮人不好,但这个孩子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不听课,不交作业,上课就是睡觉。你坐在他旁边,旁边的人天天趴着,你心里会不会有影响?会不会觉得……”
“不会。”贺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杨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我知道你性格好,不会受别人影响。”她靠在椅背上,“但我考虑的是,你是不是应该跟成绩更好的同学坐在一起?”
“张文远上次跟我说,他想跟你讨论题目,离得太远不方便。”
“谭枝也是,她的英语有些地方需要交流。年级前列在一起可以互相促进。”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宋熠淮那边,我再给他安排。或者他一个人坐习惯了,不安排同桌也没什么。”
贺烬听懂了,杨林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她只是用商量的语气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而已。
换座位,把自己调开,把他放到更“合适”的位置上。
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年级第一不应该跟倒数第一坐在一起,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他应该答应的。说一句“好”,站起来,回去收拾东西,换到张文远或者谭枝旁边,继续当他的年级第一。
宋熠淮也会继续一个人坐,这也正是他希望的。
他讨厌他。
他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去和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坐呢?
但贺烬没有开口。
杨林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说:“贺烬,我知道你有责任心。你想帮他。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宋熠淮那个状态,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你坐在他旁边就能解决的。他自己不想学,谁也帮不了他。”
贺烬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知道杨林说得对。
宋熠淮不想学,不想被帮,不想让任何人靠近。
他已经试过了——被骂过,被冷过,被无视过,早餐被扔进垃圾桶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不需要他的帮助。
但他想起那张被推回来的草稿纸。那几道基础题,宋熠淮看都没看就推回来了。不是不会,是不想看。
可是……
“老师,”贺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想换。”
杨林愣了一下。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贺烬说,“但我觉得,坐哪儿都一样。张文远想讨论题目,下课也可以,谭枝也是。这不影响。”
杨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她跟贺烬打交道两年多了,知道这个学生性格好,好说话,几乎从来不拒绝老师的安排。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不想”。
“而且,”贺烬顿了一下,“我才坐了一天,一天就换,对宋熠淮也不好。他会觉得……觉得自己被当成什么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他知道杨林听懂了。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贺烬,叹了口气。
“你确定?”
“确定。”
杨林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我再想想。”
贺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杨林又叫住了他。
“贺烬。”她顿了顿,“别太勉强自己。有些事,不是你能解决的。”
贺烬“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绰绰光影。他往回走,经过教师休息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四班那个宋熠淮,倒一那个?”
“……不交作业,上课就没醒过。杨老师也是没办法,不想他影响贺烬。”
“贺烬?那个贺烬?那不是耽误人家吗?”
“谁说不是呢……”
“宋熠淮那个成绩,谁跟他坐都是耽误。”
贺烬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那些话从他耳边飘过去。
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预备铃刚打,教室里闹哄哄的。方铭徽正回头跟后排的人借橡皮,看见贺烬进来,在前排喊了一声:“烬哥!老班找你啥事啊?”
贺烬走回座位坐下“没什么。”
方铭徽还想问,被齐浩轩拉了一下袖子,回头继续做题了。
贺烬坐下来,余光扫了一眼旁边。宋熠淮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墙壁,脊背微微弓着。手塞在口袋里,看不见掌心那块创可贴。
贺烬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翻开教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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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吞吞的,板书潦草得像天书,与他响彻全校的绰号“老登”可谓神形俱合。
宋熠淮继续趴着,贺烬表面上继续听课。
但贺烬内心已经把学校炸过一遍了。
他说了“不想”。
这是他在开阳三中两年多以来,第一次拒绝老师的安排。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只是因为他觉得,才坐一天。
一天就换,那个人会怎么想?
也许他根本不会想,也许他根本不在意。
可是贺烬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可能什么都没有的事。
他想把这个“怪胎”当成“正常人”对待。
两张桌子中间那条缝像某种分割线,一边是贺烬摊开的教辅,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算式;另一边是空荡荡的桌面,什么都没有。
贺烬做题做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眼同桌的后脑勺。
他想起杨林说的话:“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也许吧。
但他想试试。
宋熠淮一动不动地趴着,沉默得不像人,像某些本就该生存在阴暗里的死物。
但贺烬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万物皆有灵,”
“只需唤起它们的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