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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胎 新同桌的刺 ...


  •   高三的班会课就等于自习课,换座位耽误二十分钟后,这节课就只剩一半了。
      杨林打开笔记本电脑,扒拉着椅子坐在讲台上“啪啪”地打字,讲台下只有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贺烬收拾好东西,刚拿出教辅,余光中就晃过一片白影。

      他没有立即开始内卷,而是侧眸看着自己那稳坐倒一的同桌面无表情且一言不发地把粉色杯子放在桌角,然后半个眼神都没匀给他,直接趴下。
      年级第一且仍在刷题的贺某沉默了一瞬,他好像知道对方的成绩为什么上不去了。

      贺烬看了眼腕上的表,试探着用笔头戳了戳同桌的手指。
      宋熠淮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光似的苍白,看上去就不太健康,指尖甚至隐隐泛着青,像是血液都懒得流到那里。
      他被这位关爱同学(多管闲事)的小少爷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戳了一下,只是动了动身体,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某彻底无言,这是他来开阳三中的数百天间第一次被人当空气。

      当然,新同桌的反应在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料的还要好一些。

      过去的两年里,他和宋熠淮几乎没有交集。他对他的印象,大多来自班上同学口中翻来覆去的那些词:“装逼”“怪胎”“脑子有问题”。
      而真正让他记住这个人,是在一年半前。

      高一时,有别的班的女生向宋熠淮表白。
      那个女生只是问他的名字,找他要联系方式,说想认识一下。然后宋熠淮只回了一个字,“滚”。

      女生当晚就在阳三的论坛上发帖。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称呼是“四班那个怪人”,把那件事添油加醋,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甩上去。
      很快帖子下就盖了上百层楼,那几个词被人翻来覆去地用了几十次:

      “傻逼”“神经病”“跟骷髅一样的婊子”

      帖子的热度只持续了半个月,因为没有任何人来解释,不存在争执。
      而且宋熠淮本人存在感过低,开学半年,他闭门半年,同班同学有一半都没见过他的脸,更别提论坛上那些人了。

      宋熠淮不知道这些,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骂他,他每天只做一件事——睡觉。
      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还是没朋友,还是倒数,还是在被骂,只是骂的人多了点而已。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向他表白。

      贺烬看过那个帖子,但没有掺和这事。
      宋熠淮确实很过分,而那些人也骂得太脏,两相抵消,也算得上一种诡异的平衡。他对宋熠淮的印象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些,只是把他看作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而那些人……

      贺烬收回思绪,翻开教辅。

      他以为刚才戳那一下,这个几分钟前才说过“我讨厌你”的人也会送他一个“滚”,结果对方压根懒得理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不论怎么说,给宋熠淮提分这件事……听起来就任重而道远啊。

      二十分钟过得很快。下课铃响后,一班学生如过境狂风,呼啦一声全涌向食堂或校外小摊,校园里也放起了歌——开阳三中的餐时活动,由广播台的学生从每班的祈愿箱里抽纸条选歌。

      “When you see me calling~……”

      十秒过后,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睡觉中的倒一、看倒一睡觉中的正一、和正一的朋友。

      濒死的日光绽出浓丽的色彩,穿过叶隙,刺透玻璃,轻缓地泼落在死睡如烤鸭的少年身上。
      宋熠淮后颈处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被这光线烫上了几分活人的温度,浅色的卫衣浸在日光里,烤成了橘色,滚烫,灼人,像一团被遗忘在角落的、安静燃烧的火。

      贺烬解完那面的最后一道题,放笔看了他一眼。

      他早就听说“怪胎”的生活完全没有规律,然而近距离观察时,冲击力显然更加强烈。
      贺烬见过能睡的,但没见过这么能睡的——该学习时睡觉,该吃饭时也睡觉,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就这样悬浮在高三的硝烟之外。

      从来没有经历过无序生活的贺烬不是很能理解,这人晚上是熬了通宵吗?可熬了通宵怎么会一点黑眼圈也没有?

      贺烬看着同桌乌黑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想拿起笔再戳此人一回,提醒他该吃饭了,可指尖刚触到笔杆,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烬哥,我都要饿扁了,你怎么还在看题?”

      贺烬顿了一下,还没说什么,方铭徽就又叽哩哇啦地叫了起来,“齐浩轩说从西门出去有麻椒鸡盖饭,新出的双人套餐只要六十八!你再不起来咱就吃不成饭了!”

      方铭徽说得没错,开阳三中是一所垃圾但上进的好普高,周一到周五的晚饭时间只有三十五分钟,再不动就赶不上晚自习了。

      而且这人那么讨厌自己,就是叫醒了也不会听吧……

      贺烬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站起身:“好,我请你。”

      方铭徽两眼一闪,仿佛在一瞬间年轻了十岁,大有要回小学复读之势:“好嘞!对了烬哥,我听说下个月有运动会,上回你一人双金,这次……”

      贺烬边听他说话边和他一起往外走,脚步声随语音渐远。
      走到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趴着的身影一动不动,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强行与周围隔开了。

      他们走后不久,坐在角落里的人动了动指尖,慢慢直起身。

      人睡久了,是会头晕的。
      宋熠淮揉了揉痛得快要炸开的太阳穴,指腹下能感觉到血管突突地跳。
      眼前那片模糊的血光慢慢褪去,隐匿在真实的空气里。
      他透过窗看了眼楼下涌动的人潮,那些说笑声、脚步声从几十米外传上来,已经糊成一片听不清的嗡嗡声。
      他收回目光,从空荡荡的抽屉里扒出那本《百年孤独》翻开。

      他最初其实不太能看懂这本书,可他也没有别的书,实在睡不着也不想发呆时,只能用它打发时间——尽管这样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不喜欢在周围有人的时候抬头,每日差不多只有半小时时间可以看书。
      他断断续续看了两年,逐字逐句,重翻了无数遍,才终于懂了一些。
      宋熠淮翻开书,目光落在左手边的页面上——第九十八面。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像一片寂静的蚁群,排列成他早已熟悉的面孔。
      他逐字逐句地看过去——其实已经不需要逐字逐句了,这两年翻来覆去地读,那些段落早就刻进了脑子里,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记住了。

      九十八面。

      他无意识地蹙了蹙眉,指尖捻住书页的边角,然后直接翻过了九十九和一百面,停在第一百零一面上。

      他盯着第一百零一面的第一行字,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教室里越来越吵,回来的人多了,椅子拖拽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塑料袋窸窣的声响,一层一层地堆上来,把他和那本书之间的那点可怜的专注碾得粉碎。
      他合上书,塞回抽屉里,重新趴下。

      贺烬和方铭徽回来的时候,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过。
      方铭徽一边走一边擦嘴,还在回味那碗麻椒鸡盖饭,念念有词地说下次一定要加份肥肠。
      贺烬听着,偶尔应一句,走到座位边坐下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旁边。

      宋熠淮趴着,姿势和走之前一模一样,连手臂的角度都没变过。桌上的粉色杯子换了个位置,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其他什么都没变。
      那个人就那么摊在桌上,像一件被随手丢在那里的旧外套。

      贺烬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晚自习要用的卷子。

      没过多久,罗松松就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教室,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放下教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在角落里那个趴着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开始讲月考的卷子。

      贺烬摊开卷子,笔尖抵在纸面上,却没有立刻写。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宋熠淮。”
      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控制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内:“宋熠淮,听课。”

      那个趴着的人动了动耳廓,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总之没有抬头。

      贺烬盯着他乌黑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转回头,把注意力放回卷子上。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从杨林说“一对一”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会是个麻烦事。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种“麻烦”不是宋熠淮会跟他吵架、会骂他、会让他滚——这些他都想过,也都准备好了应对的方式。真正的麻烦是,宋熠淮根本不给他任何应对的机会。不吵架,不反驳,不愤怒,只是不理。像一堵软墙,你往上面砸什么都只会弹回来,连回声都没有。

      罗松松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和卷子上同类型的函数例题,粉笔断了一截,落在地上碎成白色的粉末。

      贺烬看完题,余光又飘向旁边。
      那个人还是趴着,呼吸很轻很慢,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卫衣的布料凸出来,薄薄的一片。

      贺烬忽然想起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他在走廊里看见宋熠淮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低着头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那时候的宋熠淮还没有现在这么瘦,脸上还有点肉,但也是不太跟人说话了。
      他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人叫住他,问他怎么了,跟他说一句“没事吧”。

      但猜也知道应该没有,从来都没有。

      贺烬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把那道函数题解完。

      晚自习的下课铃在九点整响起,安静的教室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椅子拖拽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约着去吃夜宵的声音,呼啦一下全涌上来。
      贺烬不紧不慢地把卷子收进文件夹,笔袋拉好,书包扣上,一切有条不紊。旁边那个人也在动,比他快得多——把被当成枕头的书往抽屉里一塞,杯子往怀里一揣,人已经站起来了,像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宋熠淮。”
      贺烬叫了一声。那个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早点来,我给你讲昨天的题。”
      他说,声音不大,混在周围的嘈杂里,像是随时会被淹没。

      宋熠淮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像是在逃什么。

      秋夜的风并不暖和,宋熠淮走得很快,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扣进掌心的伤口里——换座位时掐出的,已经结了血痂。

      贺烬。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冷笑一声。

      恶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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