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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焦点 运动会: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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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炸了。
起因是一条帖子,标题无比朴素——《来个人把贺烬钉在跑道上》。
配图是九张连拍,贺烬在起跑线上弯腰、抬头、发令枪响、蹬地、冲出等——九张照片连起来看,像一帧一帧被拆解的电影胶片,每一张都好看得超纲。
发帖人大概也没想到会火成这样。半个小时之内,回复破了五百,转发破了一千。有人把九张图拼成长图,配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里那句“Don't Panic”,说看到这张脸什么焦虑都没了。有人说这是“阳三建校以来最伟大的一张脸”,根本就无人反驳。
贺烬就是人间妄想,完美无缺,在任何地方都能成为焦点。
到上午十点的时候,一个ID叫“十只咩咩一起撞南墙”的用户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校草高燃cut|全程高能|慎入》。
视频只有四十五秒,素材是去年运动会和今年的剪辑合集——贺烬在起跑线上活动手腕、贺烬冲过终点线时身体前倾的瞬间、贺烬从沙坑里走出来弯腰拍掉小腿上的沙子、贺烬仰头喝水的侧脸、贺烬在阳光下笑了一下。
每一帧都卡着鼓点,最后五秒是一段慢放——贺烬逆光的轮廓,汗珠从下颌滑落,在半空中凝成一颗透明的珠子。
就这么四十五秒,播放量在午休前突破了一万。
阳三全校只有两千多人,一万多播放量,意味着一大半的人在循环播放。
方铭徽在检录处刷到这条视频的时候,嘴里那口运动饮料差点喷出来。他把手机怼到齐浩轩面前:“一万?!这才一个上午!”
齐浩轩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推回去:“你跑完八百米也能有一万。”
方铭徽:“啊?”
“播放量一万,点踩的九千九。”
方铭徽把脸别过去,不想跟齐浩轩说话了。
林小雨从看台中间挤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粉色的便利贴和一把彩色水笔。
她扎着低马尾,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怀里那些便利贴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张飞了出去,她弯腰追了两步才捡回来。
“蒋月悦!笔不够了!”她朝看台上面喊了一句。
蒋月悦从第三排探出头来,她是文艺委员,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绑着两枚红色的蝴蝶结发圈。
蒋月悦手里举着一块画了一半的应援板,上面用荧光笔画着“高三四班”四个大字,周围围了一圈小花。
“什么笔不够了?”
“金色的!金色的没了!谭枝那边也要用!”
“我包里有一盒,你找找。”蒋月悦弯下腰去翻书包,两条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椅子边上晃来晃去。
林小雨挤到她座位旁边,弯腰翻了一阵,翻出一盒十二色的金属笔。她抽出金色的那一支,举起来朝看台另一头喊:“谭枝!金色笔找到了!”
谭枝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腿上摊着几张A3纸。她正在A3纸上画一个起跑线的小人,线条简单,但胜在姿态抓得准。
听见林小雨的声音,她抬起头,接过那支金色笔,说了声谢谢。
旁边几个女生也围过来了。
“谭枝你画得好好啊……”
“这是贺烬吧?你看这个姿势,一看就是他!”
“你这张画完能不能借我拍个照?”
谭枝应了几句,就低着头继续画。
金色的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给那个小人的轮廓勾了一层浅浅的光。
蒋月悦从第三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举着那半块画了一半的应援板转了一圈,向周围展示成果。
“你们觉得怎么样?这个颜色会不会太亮了?”
“不亮不亮,正好。”
“你把那个‘班’字的勾再描粗一点。”
“旁边再加个加油吧,写大写的。”
蒋月悦被一堆意见包围着,两条辫子甩来甩去,最后大手一挥决定了:“那就都加!反正地方够!”
林小雨把剩下的便利贴分给前排的几个人,让每人写几句加油的话。
她发到方铭徽的时候,方铭徽正趴在栏杆上看跑道,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方铭徽,写两句。”
方铭徽头都没回:“我加油用嘴喊就行了,用不着写。”
“这是要贴在应援板上的,所有人都有,你写不写?”
方铭徽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块花花绿绿的应援板,又看了一眼林小雨手里那沓粉色的便利贴,伸手抽了一张,趴在那儿写了几个字,叠起来塞给林小雨。
“写好了,贴的时候再拆。”他说。
林小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那张便利贴夹在手里,继续往前发。
齐浩轩坐在方铭徽旁边,接过林小雨递来的便利贴,想都没想,就写了四个字“四班加油”——毕竟标准理科男并没有太多文字审美。
林小雨看了一眼,被他敷衍到了,但还是收下了贴在了应援板右下角的位置。
看台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操场上的比赛一个接一个地进行,广播里每隔十几分钟就念一次成绩。
每念到一个班,看台上就掀起一阵声浪,充气棒砰砰砰地敲,班旗被人举起来在风里哗啦啦地抖。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应援板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晒得微微发卷。
风一吹,便利贴的边角翘起来,哗啦啦地响,像一群五颜六色的蝴蝶在扇翅膀。
宋熠淮坐在看台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上,离那片热闹隔了整整一个看台的距离。
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皱巴巴的纸照得半透明。他把书往阴影里挪了一点。
彩旗随风飘扬,跟火似的烧。
红色穿透虹膜,刺入脑中,“啪!”的一声,挑断了某根神经。宋熠淮别开眼,将目光投向操场。
操场上正在跑一千米。
起跑线上蹲着八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运动背心,可他一眼就看见了贺烬。
那个人身上好像自带某种磁场,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和物都自动虚化了。
贺烬蹲在第三道。
黑色的运动背心,胸前别着白色的号码布,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露出来的肩膀和小臂晒成浅蜜色。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身体微微前倾。
发令枪响了。
八个人冲出去,贺烬的起跑反应不是最快的,有一个人比他快了半步。但从第二步开始,他就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节奏越来越稳,步频越来越快。
跑到弯道的时候,他已经和那个人并排了。出弯的时候,他超了半个身位。
看台上完全炸了。
宋熠淮坐在最后一排,隔着整整一个看台的距离,都能听见最前排那片声浪。
充气棒砰砰砰地敲,有人站起来挥舞班旗,有人扯着嗓子喊“贺烬——”“烬哥——”。
方铭徽的声音最大,大到隔着整个看台都能听见:
“烬哥冲啊啊啊——!!!”
然后是更多的人在喊,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轰鸣。
贺烬的跑步姿势很好看,或说他根本就没有丑的时候。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步伐很大,摆臂的幅度刚好,不会太大显得夸张,也不会太小显得拘谨。
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肩背上跳动,随着每一步的步伐颤动。他跑过的每一寸跑道,好像都被点亮了。
冲到终点线的时候,贺烬领先了第二名十几米。
他冲线的那一刻身体前倾,右手下意识地伸出去触碰那条无形的线,整个人像一把从满弓上射出的箭,终于抵达了靶心。
然后他慢下来,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他额头上滑下来,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一堆人冲上去递水递毛巾,还有陌生人拍他的肩膀。
方铭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跑下去了,举着那瓶运动饮料想挤进人群,差点被挤倒时又被黄睿琪一把拎住,差点让饮料做抛体运动。
贺烬直起身,接过谁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两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滑过喉结,没入衣领。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阳光打在他脸上,那笑容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宋熠淮盯着那个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他的视线好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没办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胸腔里有一个地方,似乎忽然被戳了一下。
肋骨下面藏着的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那个地方好像一直睡着,从来没有醒过。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地方动了一下。
……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冒烟,将他的胸口烧出了一个洞,一路贯穿到心脏。
宋熠淮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为什么贺烬笑得那么好看的时候,他会觉得烦躁。
……他会觉得恶心。
他讨厌贺烬站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样子,讨厌他被所有人喜欢被所有人注视,讨厌他笑起来那么好看。
他更讨厌刚才那一瞬间的自己。讨厌自己盯着贺烬看了那么久,讨厌自己胸腔里那个地方被戳了一下之后迟迟没有恢复平静。
就像某个角落被人扯开了一角,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东西让他觉得恶心。
宋熠淮合上书。
他合书的动作很用力,书页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了。
他把书塞进书包里,站起来。
腿又麻了,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针扎一样的麻意过去。然后他转身,从看台最后一排的过道往外走。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看操场,都在看贺烬。
宋熠淮走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声浪。
贺烬从终点线往回走,有人要跟他击掌,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拍过去。一个高一的男生跑过来和他击掌之后大喊了一声“学长你好帅”,贺烬笑着说了句什么,那男生蹦了两下,脸都红了。
方铭徽隔着老远喊“我的妈呀!居然有学弟学妹特意从家里跑来学校?!!”
宋熠淮加快了脚步。
他走下第二级台阶,第三级,第四级。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甲嵌进掌心。
掐痕上的痂还没完全脱落,被他这一下掐出了新的痛感。
走下看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侧头,余光扫过那片花花绿绿、满满当当的看台。
红色的班旗还在风里抖,充气棒还在砰砰砰地敲,那些粉色黄色的便利贴被晒得微微翘起,在风里哗哗地响。
贺烬不在看台上。他还在操场上,被一群人围着,浑身都在发光。
宋熠淮收回目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
操场上又响起发令枪的声音,砰的一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了两下,然后被看台上的欢呼声吞没。
身后的喧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像夏天午后的蝉鸣。
宋熠淮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被那股凉意裹住,从骨头缝里打了个寒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窗户都开着风穿堂而过,把走廊尽头那扇没关紧的门吹得咯吱咯吱地响。
宋熠淮回到教室,趴在座位上。在只有阳光和风的教室里,他慢慢把自己缩成更不容易被触碰的一团。
操场上又传来一阵欢呼。
那声音隔了这么远,已经听不出是谁的名字了。但它还是穿透了玻璃和墙壁,穿透了他的皮肤和骨骼,落在那个刚被烧过的地方。
宋熠淮想起贺烬的眼睛,像阳光一样温暖的浅棕色的眼睛——
耳鸣在一瞬间加剧。
他突然捂住双耳,重重喘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