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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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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多竹。
从宁州往东南,翻过三座低岭,地势渐缓,山林渐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竹林。这里的竹子与别处不同,竿是青白色的,节间疏朗,叶细如眉,风过时发出簌簌的、玉石相击般的清响。
厉寒星在竹林边缘停下脚步。
阿箐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才追上,气喘吁吁地问:“到了?”
“快了。”厉寒星望着竹林深处,“翻过这片林子,就是青州城。”
他没有继续走。
阿箐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竹林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看不出任何危险。
“你在等什么?”阿箐小声问。
厉寒星没有回答。
他在等沈清弦。
青州与其他州不同。齐州欠的是人情,宁州求的是利益,这两样他都能替沈清弦谈。但青州牧叶寒秋——
厉寒星只知道三百年前,沈清弦与叶寒秋曾有过一段极深的交情。后来不知为何,两人形同陌路,叶寒秋自此长居青州,再未踏出州界半步。
他问过沈清弦,那人只回了三个字:“我的事。”
厉寒星便不再问。
可如今事到临头,他忽然意识到,他不该替沈清弦踏进青州。
有些账,得本人去算。
有些结,得本人去解。
他可以在青州城外等一天,等两天,等到沈清弦赶来。
只是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阿箐忽然开口:“沈先生到了。”
厉寒星转头。
官道尽头,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朝竹林走来。步履有些沉重,衣袍沾满尘泥,显然赶了很久的路。
是沈清弦。
他走近了,看见厉寒星与阿箐站在竹林边,脚步微微一顿。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路过。”厉寒星别过脸。
阿箐悄悄看他一眼,没敢拆穿。
沈清弦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越过两人,朝竹林深处走去。
走出十余步,他忽然停下。
“叶寒秋,”他背对着厉寒星,声音很轻,“三百年前是我师弟。”
厉寒星一怔。
“师尊座下弟子三人。我居长,叶寒秋次之,云芷最幼。”沈清弦说,“他天赋极高,十五岁筑基,五十岁金丹,一百二十岁元婴。师尊曾言,论剑道天资,我不及他。”
“那后来……”阿箐忍不住问。
沈清弦沉默良久。
“后来他道侣触犯仙盟戒律第十三条,按律当废去灵根,逐出宗门。”他说,“我亲自审的案,亲自判的刑。”
竹叶簌簌。
“那女子灵根被废后,郁结难舒,不到三年便去了。”沈清弦顿了顿,“叶寒秋自此与我割席,再未见过一面。”
厉寒星看着他。
“你判的刑,是你想判的吗?”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踏入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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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比齐州小许多,城墙低矮,城门也旧,漆皮剥落了大半。守门士卒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连过往行人的文牒都懒得细查。
沈清弦在城门口站了片刻,径直走向城中。
他没有去城主府。
他去了城东一处旧巷。
巷子很深,两侧是低矮的民居,有些已经荒废,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旧符。他在巷尾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抬手,叩门。
无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是个老妪,背已佝偻,满头银丝。她眯着眼打量沈清弦,许久,哑声道:“找谁?”
沈清弦看着她。
三百年前,这老妪是青州牧府的厨娘,姓周,叶寒秋幼年丧母,是她一手带大。
“周婶,”他说,“我找叶寒秋。”
老妪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一滴泪。
“三百年了,”她颤声道,“你终于肯来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
沈清弦迈入门槛。
院中有一株老梅,枝叶稀疏,尚未到花期。梅树下立着一个人,青衫白发,负手而立,望着光秃秃的枝丫。
他没有回头。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青州。”叶寒秋说。
沈清弦在他身后三步停下。
“我也以为。”
叶寒秋转过身。
他与沈清弦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了。不是苍老——元婴修士的容颜可驻三百年不改——而是那股气质变了。从前他是师尊座下最意气风发的弟子,眉宇间尽是少年锐气。如今那锐气尽数敛去,只剩沉静,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沈清弦,目光平静。
“瘦了。”他说。
沈清弦没有接话。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三百年的光阴,和一条再也无法挽回的人命。
“周婶每年都给你留一坛梅子酒。”叶寒秋忽然说,“今年是第三百坛了。”
他看着那株老梅。
“她说,你从前最爱喝她酿的酒。每次来青州议事,总要悄悄溜进厨房讨一碗。”
沈清弦沉默。
他记得。
那时叶寒秋还不是青州牧,他也还不是魁首。两人并肩行走江湖,路过青州便回家住几日。周婶在灶台边忙活,他们蹲在门槛上分一碗酒,看院子里这株梅树,花期过了,就等来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蘅死的时候,”叶寒秋说,“我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沈清弦闭上眼。
阿蘅——那个触犯戒律的女子,叶寒秋的道侣。他只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叶寒秋引他来见师尊,女子站在师弟身后,眉眼温婉,见了他便低头行礼,唤他“大师兄”。
第二次是戒律堂。
她跪在堂下,灵根已废,脸色苍白如纸,却仍撑着最后一口气,对叶寒秋说:“你莫怪大师兄……是我自己……选错了路……”
第三次是她的灵堂。
叶寒秋跪在棺前,一夜白头。
“她临去前拉着我的手。”叶寒秋说,“她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我。”
他顿了顿。
“第二不后悔的事,是嫁入仙门。”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说,仙门的规矩虽然冷,可守规矩的人里,有好人。”
他看着沈清弦。
“她说的那个好人,是你。”
沈清弦没有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恨了你三百年。”叶寒秋说,“恨你铁面无私,恨你不肯徇私,恨你眼睁睁看着她灵根被废、逐出宗门、郁郁而终——却不肯为她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想通的是,”叶寒秋缓缓道,“那天坐在戒律堂主审位上的,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他看着沈清弦。
“律法在那里,规矩在那里。你判,她死;别人判,她也是死。”
“可你是沈清弦。”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是我师兄。我只恨你,别人……我连恨都没处恨去。”
院中寂静。
风吹过梅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三百年来,我给过自己无数个借口。”沈清弦开口,声音很轻,“师尊临终前将魁首之位传给我,嘱我守住仙盟规矩,不可因人废法。我审阿蘅那日,想的也是这些——规矩不可破,否则日后人人皆有托词,仙盟何以服众?”
他看着叶寒秋。
“可这些年我越来越不确定。”他说,“我守的规矩,到底是护人的,还是杀人的。”
叶寒秋沉默。
“阿蘅触犯戒律是真,依律当废灵根也是真。”沈清弦说,“可灵根被废后,她本可以在青州安度余生——是你陪着她,是周婶照顾她,是满城百姓接纳她。”
他顿了顿。
“她为何不到三年就走了?”
叶寒秋闭目。
“因为她还存着一丝念想。”他哑声道,“她以为只要潜心向道,哪怕灵根已废,也能重新筑基。她日也练,夜也练,练到咯血,练到形销骨立……”
他睁开眼。
“是我没拦住她。”
“不是你没拦住。”沈清弦说,“是我。”
他看着叶寒秋。
“戒律堂判的是‘废去灵根’,不是‘绝其道途’。可对阿蘅那样的人而言,废去灵根,就是绝了道途。”
“她是为你才想重回修行路的。”他说,“她怕自己成了凡人之躯,会拖累你漫长的寿数。”
叶寒秋的眼眶,骤然红了。
三百年了。
他恨了三百年,恨沈清弦铁面无情,恨自己无能护妻,恨阿蘅不肯多等他几年。
可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敢想——阿蘅的死,根源不在戒律堂,不在沈清弦,甚至不在她自己。
在他。
在他是元婴修士,有千年寿元。
而她灵根被废,至多不过百年。
她是追不上他,才拼命想追。
然后把自己追死了。
“……你知道这些。”叶寒秋声音嘶哑,“三百年前你就知道。”
沈清弦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叶寒秋低吼,“你宁可让我恨你三百年,也不肯告诉我真相?!”
“因为告诉你,”沈清弦说,“你只会更恨自己。”
他顿了顿。
“我宁愿你恨我。”
叶寒秋看着他。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自己这位大师兄。
他从前以为沈清弦是块冰冷的石头,不通人情,不知变通,只知守着那条条框框的规矩过活。
可此刻他才发现——
这块石头底下,压着多少他自己扛起来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征魔令的事,”叶寒秋哑声道,“云芷传讯给我了。”
沈清弦看着他。
“她说你在跑各州,拉反对票。”叶寒秋说,“齐州应了,宁州应了,还差青州。”
“是。”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叶寒秋说,“三百年前不会,三百年后也不会。”
他顿了顿。
“可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今日来,是为了青州这一票,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清弦沉默良久。
“为了阿蘅。”他说。
叶寒秋一怔。
“她临终前说,她最不后悔的事,是嫁入仙门。”沈清弦说,“因为仙门里有好人。”
他看着叶寒秋。
“我不想让她临终前说的这句话,变成笑话。”
院中寂静。
风吹过老梅,枝丫轻摇。
叶寒秋闭上眼,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周婶,”他扬声道,“把地窖里那三百坛梅子酒,搬一坛出来。”
他看向沈清弦,眼角虽有泪痕未干,唇角却微微扬起——那是三百年后,他第一次对沈清弦笑。
“三百年了,总得尝尝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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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沈清弦从巷中走出。
厉寒星与阿箐等在巷口。阿箐手里捧着一只粗陶酒坛,坛口封泥未启,凑近了能闻到隐隐的梅子香。
“周婶硬塞的。”阿箐小声说,“说让你路上喝。”
沈清弦接过酒坛,指尖在粗糙的坛身上停留片刻。
“叶寒秋怎么说?”厉寒星问。
“青州会投反对票。”沈清弦说。
厉寒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不需要问。
那人眼眶微红的痕迹,骗不了人。
阿箐看着沈清弦,又看看厉寒星,忽然开口:“那我们……现在去哪?”
沈清弦望向北方。
七天后,仙盟大会。
他怀中揣着齐州的承诺,宁州的契约,青州三百坛等了三百年的梅子酒。
还有云芷交给他的那枚云家令牌,以及令牌背后,三十名愿意随他赴汤蹈火的云家暗卫。
不是很多。
但够了。
“回沧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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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时,三人离开青州。
竹林在身后渐远,青州城的灯火也渐渐隐入群山之后。前方官道漫长,七日的脚程,足够他们走回沧阳,也足够凌霄子的眼线把他们的行踪传遍十三州。
厉寒星走在沈清弦身侧。
阿箐抱着那只酒坛,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喂。”厉寒星忽然开口。
沈清弦侧目。
“那三百坛酒,”厉寒星没看他,语气淡淡的,“真打算一个人喝?”
沈清弦没有回答。
走了几步,他忽然道:“一人一坛,够喝三百天。”
厉寒星嗤笑一声,没接话。
前方的夜路还很漫长。
但今夜有风,有月,有梅子酒的香气从坛封缝隙中隐隐透出来。
还有人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