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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拂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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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坍塌的轰鸣声渐渐沉入水底。
栖霞川的水面吞没了最后一块碎石,漩涡缓缓平复,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像这片沉城新增的一道伤疤。晨光从东方天际渗出来,将水面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可那光怎么也照不进那个空洞——它吞噬光线,也吞噬声音,寂静得让人心悸。
沈清弦和厉寒星带着昏迷的阿箐,在最后一刻从即将完全闭合的出口冲出。三人跌在一条半沉没的石桥上,桥面湿滑,爬满暗红色的水苔。厉寒星单手撑地,咳出一口淤血,魔刀插在身侧石缝里,刀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沈清弦的情况更糟。自爆太极符印的后遗症远超预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像被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破布,每一丝灵力运转都带来剧痛。但他仍强撑着坐起,将阿箐平放在相对干燥的桥面,指尖探向少年腕脉。
青焰之力的爆发掏空了阿箐本就脆弱的根基,此刻他体内灵力几乎枯竭,经脉多处受损,最致命的是——纯阴之子的本源正在缓慢逸散。若不及时稳固,这少年活不过三天。
“他怎么样?”厉寒星哑声问。
“很糟。”沈清弦从怀中取出最后几粒百花谷的丹药,掰开阿箐的嘴喂进去,“需要安静的地方疗伤,需要丹药固本,还需要……”
还需要有人护法。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厉寒星听懂了。他环顾四周——栖霞川的清晨比夜晚更诡异。水面上的船屋陆续亮起灯,却不是温暖的烛光,而是幽绿的磷火。远处有船桨划水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止一处。
“那些人来了。”厉寒星握紧刀柄,“地宫动静太大,惊动了整个栖霞川。”
话音刚落,前方水巷转角处,缓缓驶出一条乌篷船。
船头站着个佝偻的老者,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手中竹篙轻点水面,船无声滑行。老者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人,皆蒙面,腰间佩刀,气息沉凝——都是金丹期。
“药婆婆说你们会来这条水道。”老者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她让老朽带句话:栖霞川容不下你们了,速速离去。”
沈清弦抬眼:“她为何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是帮那孩子。”老者看向昏迷的阿箐,“纯阴之子若死在这里,栖霞川的水会黑三年,鱼虾死绝,人畜染病。药婆婆还要在这里采药,不想坏了风水。”
很实际的理由,却也真实。
“我们要离开,怎么走?”厉寒星问。
“往西,过三岔口,有一条暗河直通地表。”老者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皮纸,抛过来,“地图。但老朽提醒二位——三岔口如今被血狱的人守着,冥府的眼线在水下,往生阁的余孽在暗处。你们出去,比进来难十倍。”
沈清弦接住地图,展开扫了一眼。路线清晰,标记详细,连哪里有暗哨、哪里有陷阱都标了出来——药婆婆显然下了功夫。
“她想要什么?”沈清弦问。
老者沉默片刻,道:“她想要那孩子活着离开。纯阴之子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这话里有种说不清的悲悯。
厉寒星忽然笑了,笑得很冷:“栖霞川的人,也会讲慈悲?”
“栖霞川的人也是人。”老者淡淡道,“只是活的方式不同罢了。快走吧,再过一个时辰,三大势力的人就该到了。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他说完,竹篙一点,乌篷船调转方向,缓缓驶入另一条水巷,消失在晨雾中。
沈清弦将地图收好,背起阿箐:“走。”
厉寒星拔刀跟上。
两人沿石桥向西,按照地图标记,穿行在水巷与废墟之间。晨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水面倒映着歪斜的建筑残骸,虚实难辨。偶尔有游鱼跃出水面,带起一圈涟漪,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三条岔路——正是地图上标记的三岔口。
三条水道在此交汇,水面比别处宽阔,中央立着一座半塌的八角亭,亭柱上缠满血色藤蔓,藤蔓间挂着几具风干的尸体,尸身残缺,不知死了多久。
厉寒星停下脚步,赤瞳扫过四周:“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连水声都没有,仿佛这片水域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沈清弦将阿箐轻轻放在一块凸起的石墩上,指尖按在剑柄。他能感觉到——水下有东西在游动,不止一个,速度极快,带起细微的水流波动。
“冥府的水鬼。”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水面炸开!
三道灰影破水而出,直扑石墩上的阿箐!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三具被炼制过的尸傀,皮肤青黑,指甲如钩,眼窝里燃着幽绿魂火,口中喷出腥臭的毒雾。
厉寒星刀光已至!
魔刀横扫,黑色刀芒如弯月斩过,三具尸傀齐腰而断!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粘稠的黑液涌出,滴在水面,嗤嗤作响,腐蚀出阵阵白烟。
但更多的尸傀从水下冒出。
五具,十具,二十具……密密麻麻,将三岔口的水面几乎填满。它们踩着同伴的残骸,缓缓逼近,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阿箐——纯阴之子的气息,对冥府的炼尸而言是绝佳的补品。
“没完没了。”厉寒星啐了一口血沫,魔刀再起。
这一次,沈清弦也动了。
清霜剑出鞘,剑光如雪,却不是斩向尸傀,而是刺向水面之下——他感知到了,控制这些尸傀的核心,在水底!
剑光入水,无声无息。
三息后,水面剧烈翻涌,一具特别巨大的尸傀浮出水面。它比其他尸傀大两倍,胸口嵌着一枚黑色晶石,晶石中封存着一缕残魂,正是这缕残魂在操控所有尸傀。
“冥府的‘驭尸使’。”沈清弦剑指巨傀,“杀了他,尸傀自溃。”
厉寒星会意,两人同时出手!
刀剑齐出,一左一右,斩向巨傀胸口晶石。巨傀嘶吼,双臂挥舞,带起腥风,竟硬生生挡下刀剑!但沈清弦的剑势忽变,由刺转削,剑锋划过巨傀手腕,斩断其筋脉。厉寒星趁势欺近,魔刀如毒蛇般钻入巨傀胸口空隙,刀尖点中晶石!
“咔嚓——”
晶石碎裂,残魂凄厉尖啸,随后消散。
所有尸傀同时僵住,眼中魂火熄灭,纷纷沉入水底。
水面恢复平静,只余下腥臭的黑液和残骸。
厉寒星收刀,脸色又白了几分。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魔气,神魂的撕裂感更重了。
“走。”沈清弦背起阿箐,正要踏入西边水道——
“走得了吗?”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八角亭顶传来。
亭顶残破的飞檐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白衣,白扇,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正是之前在凉亭有过一面之缘的——往生阁三长老,白无痕。
他摇着扇子,笑容温雅,眼神却冰冷如刀:“二位好手段,连冥府的水鬼阵都能破。可惜,今日你们注定要留在这里。”
“就凭你?”厉寒星冷笑。
“当然不。”白无痕合扇,轻轻敲打掌心,“凭的是——整个栖霞川,都站在你们对面。”
他话音落,三岔口四周的建筑残骸上,陆续出现人影。
左边屋顶,站着一排血袍修士,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脸上刀疤纵横——血狱三舵主,屠山。右边断墙上,蹲着几个灰袍人,手中把玩着骨笛——冥府的‘咒师’。正前方水面上,缓缓驶来三条船,船上站着十几个黑衣修士,气息混杂,显然是往生阁收编的散修。
三方势力,近百人,将三岔口围得水泄不通。
“墨尘死了,归墟之门没打开,三大势力的计划全盘皆输。”白无痕叹息,“总得有人为此负责。而你们——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屠山独臂握刀,狞笑:“杀了仙盟魁首和魔宗至尊,血狱的威名能传遍三州!这笔买卖,值!”
咒师们吹响骨笛,诡异音波荡开,水面再次翻涌,更多尸傀开始上浮。
绝境。
沈清弦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昏迷的阿箐脸上。
这孩子才十六岁,本该有很长的人生。他不该死在这里,死在阴谋和算计中。
“厉寒星。”沈清弦忽然开口。
“嗯?”
“带阿箐走。”沈清弦将少年轻轻放下,推向厉寒星,“我来断后。”
厉寒星一愣,随即暴怒:“你他妈又来了!每次都这样!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这次不一样。”沈清弦平静地看着他,“阿箐不能死。他是墨九娘托付给我们的,也是……我们欠他的。”
因为他们的出现,这少年才被卷入这场漩涡。
因为他们的选择,这少年才不得不面对宿命。
“那你呢?”厉寒星赤瞳死死盯着他。
“我?”沈清弦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我活了三百岁,够了。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围拢而来的敌人:“我也想试试,一个人,能拦住多少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厉寒星却听出了底下的决绝。
沈清弦要拼命。以他现在的状态,拼命等于送死。
“不行。”厉寒星咬牙,“要死一起死,这话我认了。但你要送死,我不认。”
他转向白无痕,魔刀指向对方:“喂,白脸的,商量个事——放那孩子走,我和沈清弦留下。你们要替罪羊,两只够不够?”
白无痕挑眉:“魔尊这是在求饶?”
“求饶你祖宗!”厉寒星啐道,“老子是在谈条件!那孩子是个凡人,对你们屁用没有。放他走,我和沈清弦任你们处置。否则——”
他刀身一震,黑焰再起,虽然微弱,却依然慑人:“否则我们就拼命。两个化神修士拼命,你们这些人,至少得死一半。划算吗?”
屠山咒师们面面相觑。
确实不划算。沈清弦和厉寒星虽重伤,但毕竟曾是仙魔两道的巅峰,临死反扑的威力不可小觑。谁也不想当那个垫背的。
白无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我答应。那孩子可以走。”
他挥挥手,西边水道前的修士让开一条路。
厉寒星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摇头:“你带他走。”
“少废话!”厉寒星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量大得惊人,“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沈清弦,三百年来我第一次信一个人,你别让我失望!”
这话吼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魔尊厉寒星,说他信一个人。
信谁?信仙盟魁首沈清弦。
多么荒谬,又多么真实。
沈清弦看着厉寒星赤瞳中那抹几乎要烧起来的执拗,忽然想起在百花谷,在归墟,在每一次绝境中,这个人从未松开过手。
一次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一起走。”
厉寒星也笑了,笑得张扬:“这才像话!”
两人同时转身,背起阿箐,冲向西方水道!
“拦住他们!”白无痕厉喝。
屠山率先出手,独臂刀斩出猩红刀气!咒师骨笛声急促,尸傀如潮水涌来!往生阁修士结阵,剑气如网罩下!
沈清弦在前开路,清霜剑舞成一片光幕,剑光所过之处,刀气崩碎,尸傀斩灭!厉寒星在后护持,魔刀横扫,刀芒如黑色潮汐,将追兵逼退!
两人配合默契,竟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但他们的伤太重了。
每出一剑,沈清弦神魂就剧痛一分。每挥一刀,厉寒星魔气就枯竭一分。鲜血从嘴角溢出,滴在阿箐苍白的脸上。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眼看就要冲出三岔口!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水面突然炸开,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扑厉寒星后背!
那是一具特别小巧的尸傀,只有孩童大小,速度快如鬼魅,指甲泛着幽蓝光泽——淬了剧毒!厉寒星察觉时已来不及回防,只能侧身硬抗!
“小心!”
沈清弦回身一剑,剑光精准刺穿尸傀头颅!但尸傀临死前指甲划过厉寒星左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痕瞬间发黑,剧毒蔓延!
厉寒星闷哼一声,左臂失去知觉,魔刀差点脱手。
“走!”沈清弦扶住他,两人继续前冲。
终于冲出三岔口,踏入西边水道。
水道狭窄,两侧是倾颓的高墙,头顶只剩一线天光。身后追兵被地形所限,速度慢了下来。
两人沿着水道狂奔,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直到眼前出现一线光亮——那是出口!
一条向上的石阶,尽头是半掩的石门,门外是……山林!
他们冲出了栖霞川!
两人跌跌撞撞爬出石门,倒在山林边缘的草地上。晨光刺眼,鸟鸣清脆,空气清新——这是外面的世界。
他们出来了。
但厉寒星的状况很糟。左臂的剧毒已蔓延到肩膀,整条手臂漆黑如炭,皮肤开始溃烂。他脸色青紫,呼吸急促,魔气彻底枯竭,连维持清醒都艰难。
“毒……是冥府的‘蚀魂散’……”他咬牙道,“没救了……你们走……”
“闭嘴。”沈清弦撕开他衣袖,看到伤口时瞳孔一缩——毒已入骨,寻常丹药无效。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沈凌霄留下的玉牌。
玉牌入手温润,背面的警告字迹微微发烫。
“归墟深处有真相,也有陷阱。后来者,慎之。”
真相……陷阱……
沈清弦盯着玉牌,忽然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牌正面的“凌”字上。
鲜血渗入玉牌,玉牌骤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中,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若中蚀魂,需以至亲之血为引,辅以纯阳剑气,方可逼毒。”
至亲之血。
沈清弦看向厉寒星。
他们……是同源。
沈凌霄剥离的七情,怨恨化作厉寒星,责任化作沈清弦。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确实是……兄弟。
“忍一下。”沈清弦低声道,再次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厉寒星伤口上。
然后,并指成剑,纯阳剑气透指而出,注入伤口!
“啊——!”厉寒星嘶吼,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奇迹发生了。
漆黑的毒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滴在草地上,草叶瞬间枯死。随着毒血排出,厉寒星手臂的黑色渐渐褪去,溃烂停止,新肉开始生长。
有效!
沈清弦持续催动剑气,额角冷汗涔涔。他本就神魂重创,此刻再耗本源,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没有停。
因为厉寒星不能死。
因为这个世界上,能理解他的人,只剩下这一个了。
不知过了多久,厉寒星手臂的黑色彻底褪尽,只留下浅浅的疤痕。他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沈清弦也到了极限。
他瘫坐在地,看着昏迷的厉寒星和同样昏迷的阿箐,又看向手中的玉牌。
玉牌的光芒已经黯淡,但“凌”字依然清晰。
父亲……
你到底留下了多少后手?
你到底……希望我们走向怎样的未来?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远处,栖霞川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嚣——追兵还没放弃。
他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沈清弦挣扎着站起来,将厉寒星背起,又将阿箐抱在怀中。
很重。
但他必须走。
向前走。
因为身后已无退路,因为身边还有人要活,因为——天已经亮了。
晨光穿过枝叶,洒在他脸上。
那张三百年来永远冷峻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疲惫,也多了一丝……释然。
他迈步,踏着晨露,走向山林深处。
身后,栖霞川的阴影渐渐远去。
前方,是未知的路。
但至少,不是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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