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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陆冰大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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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冰大叫一声,急向后退。叶青岚凌空转身,第二枪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斜扎入陆冰右肋。
这是太祖长枪的绝招。
叫声从中断绝,陆冰大张着口,发出一种嘶哑的,可怕的喘息。一行鲜血缓缓从嘴角边流下。
叶青岚屏住呼吸。
片刻后,陆冰强壮如山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兵器和金银珠宝组成的迷阵之中。
他突起的眼中布满血丝,定定地看向叶青岚,眼瞳中闪烁着愤怒、轻蔑、惊恐和难以置信。几息过后,眼眸深处的光点熄灭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深渊。
他的死状和当年的徐灿一模一样。
果然老天最爱捉弄人。
四周安静了,耳膜还在嗡嗡作响,叶青岚倚着长枪滑到地上。全身衣服都被汗浸透,胸口伤处肿得老高,淌着瘆人的脓血。
他本不想杀陆冰的。
其实他胜之不武。若非不老不死,有恃无恐,面对陆冰那疯魔的样子,不被打死,也要被吓死。
他们初见时陆冰就在吓唬人。他一直以为陆捕头只是一个骄横霸道的官家子弟,虽然冲动暴躁,但本心不坏。查案异常执着,一心追寻真相。眼见他举止有异,还以为只要跟随在后,暗中观察,事情终究会水落石出。
谁能想到他竟是徐灿的后人,还一心想着报仇造反,谋夺皇位。
从踏入隐泉寺那一刻起,事情一步步超出掌控。一条又一条人命,一个又一个不想看到的结局,新人,旧人,全都离他而去,一个也留不住……
本来就留不住的啊。他这样一个不属于世间,又不得往生的孤魂野鬼,还能期待什么呢。
或许这又是老天的一次恶作剧,只为了将他困在这里。
死人就应该埋在地下,包括他这个活死人。
四周是金山银山,心里堵得慌,胸膛像要爆开一样。
这样也好,有这些东西陪葬,他可以死而瞑目了。
他抱着枪,看着陆冰的尸体,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眼前突然飘过鲜红的影子。
秋末,九霞山,枫叶似火,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并肩而立,一人举一杆长枪。长枪比他们的脑袋高出一大截。
左边的少年大喝一声,挥动长枪,一招一式,使得有板有眼。
右边的少年依样画葫芦,动作却绵软许多,脸上神情也十分惫懒。
一套枪法使完,左边的少年气喘吁吁,右边的少年连汗都没有出,还嘻嘻哈哈地取笑同伴。
“你怎么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同伴屈起指节,在他额头上敲个爆栗,“你这么懒惰,上了战场要吃大亏。”
少年振振有辞,“不是我懒惰,是我天生手掌小,不擅长练武。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以智取胜……”
“我看是以脸皮取胜。”
“那也未尝不可。我若遇到敌人就给他讲个笑话,等他乐不可支之时,当胸就是一枪。”他把长枪一抛,向后仰倒,身躯将许多枫叶弹飞起来,“现在我要躺着想笑话了,你不要来吵我。”
同伴瞪了他一会儿,长枪对着他头脸虚刺几下,见他真的闭目不动,便伸手放在他鼻子底下,自言自语,“怪哉,怪哉,这么快就没气了。看来这笑话太好笑,还没告诉别人,先把自己笑死了。世上竟有这样的死法,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地上那少年嘴角抽搐一下,然后胸膛、肚腹、四肢同时颤动,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他蜷起身子,像只烧红的大虾一样滚来滚去,一边把枫叶扇到同伴脸上。同伴哪里能忍,扑上去按住他手,两人扭打在一起。
拆了十余招,胜负毫无悬念。惫懒少年咯咯笑着,举手投降。同伴抓住他高举的手掌,脱口叫道,“咦?你的手真的比我小一圈!”
“废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吧,”少年学着大人模样叹了口气,“从今往后,老子罩着你。”
老子罩着你……
叶青岚猛地睁开眼睛。少年的话语清脆明亮,好像就响在耳边。
君子一诺,重于泰山。
如果没有做到……
万一没有做到……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目光穿过凌乱的财宝,扫视光洁的墙面。
既然这里的东西是留给他的,这间藏宝室一定另有出口。
通往另一个地方。
叶青岚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伸手合上陆冰的眼睛,踩过满地狼藉,走到墙边细细搜索,遇到箱子就搬开。搬到第二十个箱子时,心头一跳。光秃秃的墙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圆孔,和门上那个一模一样。取过云绡甲上的徽记一试,严丝合缝。
“懒惰。”他喃喃道,“一把钥匙开全部的锁。”
扳了两下,墙面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宽阔的墓道,一眼看不到尽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青岚把陆冰的火折子举在眼前,大踏步走去。
诗人说近乡情怯,他心中却只有迫切,到后来干脆跑了起来。
墓道弯弯曲曲,一路向西,深入地底,跑了一阵,手中的火折子熄了。常人遇到这种情形非退出来不可,叶青岚却不管不顾,一手按着墙,摸黑前进。
跑了一盏茶的工夫,脚下坡度陡然变大,他坐在地上一路滑下去。只听砰的一声,脚趾撞在坚硬的石头上,钻心地疼。
叶青岚抬手一摸,果然又是一道石门,差不多的位置有一个圆孔,这次轻车熟路,徽记一推一转,石门应声而开。
他头向前栽进皇陵地宫之中。
光芒刺入眼眸。
地宫乍看和寝宫很像,长明灯摇曳,照亮家具屏风、服饰箱匣、青铜玉器,文房四宝,墙边两列侍卫佣、侍女佣,垂首而立,栩栩如生。穿过配殿进入主殿,一具石制棺椁躺在正中间,外棺彩绘群雄征战图,人的眼珠都以明珠宝石镶嵌,熠熠生辉。四周堆满宝箱,陈列美玉珊瑚,雍容华贵,尽显皇家气度,倒衬得方才那些金银珠宝粗俗不堪。
叶青岚手抚上石棺,冰凉的触感由掌心传遍全身。
他这一路上心煎如沸,几欲发狂,此刻却突然宁定,像烧红的铁块骤然坠入一汪寒潭。
他对着棺椁,低声道,
“阿炎,我来看你了。”
徐炎,吞狼军主帅,他从小一起长大,出生入死数十载的好兄弟。
也是大萧开国皇帝。
一百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看到的不是徐灿的天命,而是阿炎的。他看见他被一柄利剑贯穿胸膛,殒命于漫天红枫之间。他无法主动窥看他人命运,也绝对想不到,阿炎会是这样的结局。
当时徐灿率军三万人驻守九霞山下,假意投诚,要与吞狼军合兵,共商大计。徐炎看在堂兄弟的情分上,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连一丝疑心都没有。
叶青岚一身冷汗,举着长枪冲出营帐,穿过三万人的阵营。夜风悲鸣,晨星亮得像孤狼的眼睛。
他没有去想这些年的共患难,大漠冰河、百丈悬崖、孤城苦守、搏命厮杀,也没去想父亲的谆谆告诫,违抗天命的代价绝不是你能承受的。
他根本什么都没有想。
救阿炎的性命,就像呼吸一样,是融入骨髓的本能。
他摸黑爬上山,找到梦中所见的那块大石头,埋伏在后面。寒风呼啸,枝头红叶摇落大半,飘零半空,如濒死的蝶。
天空亮起来的时候,徐灿果然来了。他身披铠甲,手持宝剑,脸色凝重,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手里不住地演练剑招,准备杀死自己的骨肉兄弟。
叶青岚大喝一声,挺□□出。当时这套枪法还不叫太祖长枪,叫长乐枪,是徐炎从明师处习得,一招一式传给他的。他天性懒散,练了多年才纯熟,好在关键时刻总算派上了用场。
枪头扎进徐灿后颈的时候,血噗地喷了出来。他心头一松,如释重负。这下阿炎不会死了。他会继续征战,建功立业,实现抱负,青史留名。
徐灿用最后的力气给了他一掌。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时间好像变慢了,他看见悬崖缓缓上升,山路尽头出现熟悉的身影。
阿炎来了。
他想叫他放心,所以最后那一刻,他应该是笑了一下。
世界随即陷入黑暗。
那是他生平所历最长的一场黑暗。当时却感觉快似一瞬。
他在一处荒谷中醒来,徐灿、阿炎、长枪、枫叶,全都不见了。
四周遍布乱石,不乏刀削斧凿的痕迹,不见树木,只有零星小草从石缝里冒出头。往上看,山壁上沟壑纵横,像是有个巨人把这里错当成了田地,用蛮力来回犁过几轮,又撒手不管,留下这副荒凉惨状。
他坐起来,动动胳膊,动动腿,没有受伤,关节运转自如,阿炎给他的云绡甲好端端地穿在身上。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儿。
他扒着石头往上爬,费了半天劲才爬到顶。整座山都是光秃秃的凄凉模样,头顶白云悠然而过。
跌跌撞撞地走下山,走了半个时辰,肚子饿得咕咕叫,小腿肚也开始抽筋,终于在山脚下见到一个背着柴禾的老翁。
叶青岚叫住他,“老丈留步,请问这是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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