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生擒 “朕仰慕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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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像尖锐的碎石，扑簌簌打在脸上，惹起细密的疼痒。
钟寒璋抹了把脸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身后一千人的军队，此刻不知还剩多少人生还。他们跟着他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敌军压回。梁国的阵型像是铁桶，偏偏围而不杀。
“将军！”副将陈校尉拍马近前，“敌军有异，似乎是在——”
“在等我。”钟寒璋抬手，枪尖指向忠君大纛。
他眼力极好，那里有人在观战。
那就让他看个够。
钟寒璋扯起一抹笑，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既然目标是自己，他断然不能让自己所剩不多的部下再跟着自己去冲锋陷阵。
长风猎猎，扬起树上的雪，钟寒璋一人一枪，单骑出阵。
梁军果然不动。钟寒璋长枪如龙，连挑三将，皆是梁国有名的校尉。
第三个校尉落马时，他算着时间，对方也该有动作了。
他抬头看中军，果见玄甲翻涌，兵卒向他涌来。
— — —
梁国皇帝御驾亲征，军队士气高涨，就算是被敌将斩了三将，有明允成坐镇，敌军依旧不乱。
而此刻，明允成亲率三百骑截击钟寒璋。
钟寒璋枪势已颓，但他丝毫不退。两马交错，他看清了对方——年轻的帝王，眉宇间尽是从容，甚至在目光相接时，还对他扬起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他弃了枪，因为已经有些提不动了，用枪反而会拖累自己。
“锵——”两剑交击相鸣，溅起的火星落在雪里。
先是试探，随后不留余地。
明允成剑势沉如劈山，剑锋擦过钟寒璋头侧，没入肩甲，对方立马提剑迎击，明允成的剑被挑开时，剑身上沾的血飞溅到雪地上。
雪地早就被战马和士卒踩得脏乱，因此滴上血也不甚明显。
但之前的冲阵早就耗尽了钟寒璋的力气，交锋才几个回合，他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出剑的动作慢了，可刺向他的剑偏偏停了——
“你叫什么？”明允成忽然问。
哪有作战中问敌将姓名的？
钟寒璋不答，趁着对方提问的间隙已把剑抵上对方心口，只需一送……
明允成却抬剑搭上了对方肩颈，眼睛盯着钟寒璋，笑了，“将军杀我，易如反掌。但将军的兵已经死绝，杀我有何用？”
钟寒璋神色一凛，他侧首，见陈校尉等人已被围困在坡下，梁军张弓如林。
“朕用百人，换将军一把剑。”明允成主动把身子往前送了半寸，剑尖刺破胸甲，他眉头不皱，笑意依旧，“或者，换将军一个人。”
握剑的手在抖，钟寒璋分不清是自己在发抖，还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拿剑。
剑落，钟寒璋看着自己跪在雪地里，看着对方俯身捡起自己的佩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他抬头，对方衣甲上的血滴在他的脸上，温热，很快就变凉了。
“朕等将军很久了。”明允成语气轻快，“从三年前，将军在雁门关外，射杀朕的副将开始。”
“朕仰慕将军已久。”
钟寒璋闭眼。
他不记得那一箭。
他更不信对方说的仰慕自己的狗屁话。
— — —
被捆缚时，钟寒璋忽然开口：“陛下不怕我寻死？”
明允成正在为他系缰绳，闻言头也不抬，“怕，”他说，“所以朕会亲自看着将军。”
“看什么？”
明允成翻身上马，伸手拉他同乘。
钟寒璋站在原地不动，就算被擒，和敌国皇帝同乘，这像什么话？
见对方没反应，明允成挑眉，俯下身，臂力惊人地将人拽上马背，锢在身前，让对方面对着自己。
明允成策马，无声低笑，动作牵到胸前伤口，闷哼一声，他愉悦道：“看到将军想为朕活为止。”
他的声音震着胸腔，传到钟寒璋身上，他抬头就能看到明允成的脸。
钟寒璋侧首，百余人的残军被抛在身后。
“陛下错了。”他说。
“哪里错了？”
“我不会为任何人活。”
明允成低笑，马速更快，风雪扑面如刀。
他微微俯身，唇几乎贴上钟寒璋耳廓，轻声念了一句话，散在风里——
“那朕就为将军活。看看谁熬得过谁。”
— — —
钟寒璋被带回了明允成的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他腿一屈，便要跪。
但明允成却在他膝盖弯下的瞬间把他拽了回去。
他被对方拽着，按到了营帐中央的桌案上。
“将军，怎么一来便要跪？”
钟寒璋垂着眼，并不想答话。
索性明允成也不在乎这些，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对方身上的缰绳。
“泛驾之马，跅弛之士，说的该是将军这般人物。”
钟寒璋闻言扯了扯嘴角，“陛下抬举罪臣了。”
听他自称“罪臣”，明允成“啧”一声，随了他的便，“你的君主没能力，不若投了我？”
明允成此刻心情愉悦，从门口的架子上端了热水，替对方擦了擦脏污的脸。
面上血迹与尘土被擦净，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
长眉细目，鼻梁高挺，瞳仁如墨，抬眼看人时波光流转，此刻抿唇不笑，眼里似亦含脉脉情意。
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半晌，直到对方忍不住抬眼瞪了自己一眼，明允成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此刻的处境。
“你真好看。”虽然被对方瞪了，明允成却觉得那眼神对他没有丝毫威慑力，他真心实意道，“便跟了我吧？”
钟寒璋看着他，“陛下说话前最好先分清楚你我立场，以及现下场合。”
明允成被拒了也不恼，擦净了将军的脸，随手把布巾往盆里一扔，就要去拆人家的甲。
钟寒璋往后一躲，目光警惕地看着对方，偏偏躲的过程中扯到了肩头被明允成砍的伤口，撕扯之下，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别乱动。”明允成命令道，手下动作却不停，三两下把钟寒璋的铁甲扒下，露出里面的衣物。
钟寒璋被他摆在桌案上，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是待拆的礼物，任由对方一层层褪去外壳。
想到这里，他蹙着眉把眼睛闭上。
伤口被仔细处理了，肩头缠上纱布，钟寒璋一时搞不清楚对方的用意。
“战事吃紧，我不动你。”明允成捏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我破了平城，便带你回长安。”
平城，那是楚国的国都。
梁高帝当年以梁篡楚，楚国有一宗族因封地在并州，便占了代地，自立为楚王。
这么多年来，梁楚对峙，大梁的皇帝终究是容不得这么一个威胁，早早就布下了战略，势必克楚。
钟寒璋偏过头去，躲开他的触碰。
— — —
他被押在大梁军营里三个月。
明允成当初的话并非空谈，三个月后，大梁皇帝率军破平城，杀楚王。
自此，九州归一，天下尽为梁土。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还被锁在明允成的榻上。
因为他受降后一直想着自寻短见，明允成见劝他无果，一怒之下找了副铁链，把他栓在床头，得了空闲便要来盯着他。
皇帝此刻当在平城飨士卒，此刻没人管他。
钟寒璋动了动肩膀，尝试翻身。
手脚皆被捆缚，穴道也被封了，他的行动十分不便。
“哗啦啦——”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猛地一翻，滚下了床榻。
不远处的桌上摆着他的剑。
近了，再近一点……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扯了回去。
他回头，扣在脚踝的铁链绷得笔直，显然已经不能再往前进了。
蓦地，他的视线内出现了一双绣着金纹的靴子。
“想去哪儿啊，寒璋？”
明允成半跪下身，笑眯眯地问他。
虽是半跪着，但他此刻对上趴在地上的钟寒璋，依旧是居高临下。
钟寒璋一惊，身上铁链又发出响声。
见他不说话，明允成掐着他的脖子，强迫他抬起头来，“又不说话了。”
“你的君主死了。”他心情十分愉悦，高帝和文帝没能解决的楚国余孽，被他给灭了。
“陛下说这话是想做什么？”他直视对方，眼眶发红，说不清是恨还是悲。
“现在我是你的君了。”
话音一落，明允成便见对方发红的眼眶里盈了泪，要落不落的。再结合他现在趴在地上被自己掐着仰头看自己的模样，当真可怜极了。
“怎么哭了，”他凑近，把对方拉到怀里，“是能跟我回长安了，喜极而泣吗？”
钟寒璋感受到对方贴近了，呼吸就在他的颈侧，声音压得很低：“寒璋，朕查过你的籍档。”
“你本名叫钟季——或者说，你没有名字，只是在家中行三，才取了这么个名号。寒璋，是你投军后给自己起的。”
钟寒璋嗓音沙哑，“陛下神通广大，难为你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
“朕更喜欢寒璋，”明允成声音很轻，像是在唤情人，“钟季是别人的，寒璋是朕的。”
钟寒璋阖眼，轻声道：“陛下可知璋为何物？”
“半圭为璋，残缺之器。陛下要一残缺之物？”
明允成亲昵地在他耳畔蹭了蹭，“朕来补全你。”
“陛下补不了。”钟寒璋嗓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陈述事实，“璋是礼器，用于朝觐。罪臣的朝，已经亡了。”
明允成的动作顿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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