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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方旭研学结束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他家里住进一个人形卷毛小狗狗也快一个月。

      季安的活力超乎他的想象,得知自己的奶奶还能和自己说话后就迅速恢复了活泼。
      他的家里开始四处飘荡着季安嘴里喊的脆甜哥哥声。

      刚开始季安顶着一头乱毛,会半夜推开他的房门,从床尾爬到床头。
      有时方旭不给他眼神,他还会抓起方旭的手,让方旭拍他后背,让方旭哄他睡觉,“哥哥,睡不着。”

      方旭最开始条件反射就是推开人,可伸出手的瞬间脑海涌入很多片段。
      自己眼睛被妈妈捂住的时候。
      季安说因为他报警他又和人打架的时候。
      季安奶奶病重,她妈妈帮助她转院到他们这片区的医院,让季安住进他家,季安一看到他就忍不住瘪嘴朝他扑过来委屈巴巴喊哥哥的时候。

      季安喊的很多声哥哥,让他有了实感,他想,这是一个小他一岁多却比他矮很多的弟弟。

      总之他现在是一个哥哥,哥哥理所应当要关爱弟弟,可他也才七岁,他不知道怎样的哥哥是个好哥哥。

      于是他去问了林挽月,林挽月给了他一本书《如果你有一天变成了哥哥》然后再和他谈了点话。
      方旭记得最清楚一句是,“如果你不想,你就当他是你的一个朋友,你和他朋友也不想做,就当他是个客人。”
      第二句是,“这件事少听你爸的,跟着你的内心走。”

      方旭听了,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想怎么样,但他还是打开了那本书,好奇怎么做一个哥哥才是哥哥。
      于是在季安几次说睡不着的时候,他都像季安说的那样,轻拍季安的后背。

      小夜灯下昏暗的光线里,他看着熟睡那张脸上血痂已经褪去,破破烂烂的活泼小动物现在被补得差不多了,只有眉毛上还抹着祛疤的药膏,药膏下是一个小小的泛着红的新生皮肉。

      整个人睡得像能生吃的嫩莲藕,通透的颜色,这么一看,很乖巧可爱,他轻轻将季安的脑袋掰正,防止药膏蹭到他枕头上。
      他在此时想如果他是哥哥,他应该是位还不错的哥哥,没有做得很差。

      可是他毕竟不是,他对于哥哥这个岗位,实在是不熟练,今天早上刚五点,季安就醒了,方旭揉着惺忪的眼睛,也被迫醒来,他想生气,于是一声不吭。

      “哥哥,今天去看奶奶啊!”季安很兴奋。
      方旭在黑暗中不说话,直到季安撩开了被子。
      算了,季安连教他怎么做弟弟的书都没有,“护士姐姐要八点才上班,以后没有到我起床的时间,你不要叫我。”

      季安爬了起来,往方旭的床头柜摸去,拿出林挽月给他的电话手表,按亮,一看时间,才5:05,他“啊。”了一声。

      方旭睁大自己眼睛,但是失败,他半眯着眼,好生气,被窝已经不适合睡觉了,他抱着枕头就要下床。

      “哥哥你去哪?”
      “我去你房间睡觉,我不想上课打瞌睡。”
      季安赶紧跑下床,大张着手,将床边的方旭挡住,“不准,我自己回去。”
      又迅速爬回床上将自己的手表抓住,抱起自己的枕头。
      跳下床,然后啪嗒啪嗒就跑开了,跑出去又探回来一个头,和方旭小声说,“哥哥,晚安啊。”

      方旭:“?”还是做弟弟好了,有点蠢的弟弟,如果是有点蠢的朋友,他随时会想丢掉。

      门被带上,方旭这才睡了个饱。

      方旭放学回来,没有前几天那样有人冲出来,抢着拎他书包,叫他哥哥。
      如果他不给,那么季安会说,“哥哥,哥哥给我啊,奶奶说她是我奶奶,所以奶奶会帮我拎书包,我是你弟弟,我也会帮你拎书包的!”

      他给季安的电话手表打电话,没人接,他给自己妈妈打电话问,妈妈说季安家里有事,可能不回他们家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他回到家,家除了阿姨,只有空荡的空间在等着。
      爸爸妈妈不在,会帮他拎书包的信誓旦旦说要做他家人的季安也不在。

      第五天,他进了门,还是没有季安冲出来大喊哥哥,但是沉静的房子里,他爸爸妈妈都在,二人朝他投来眼神,方旭不解地走过去。

      林挽月和方禄林一个在沙发这头,一个在沙发那头。
      方旭看了看自己的妈妈,又看看自己的爸爸,他走过去,在两人中间巨大的空隙坐下。

      方禄林沉声道,“方旭,”他还没说什么,林挽月打断了她,“方禄林,如果你不会好好说话,那么就闭嘴。”
      “我还没说呢,而且我怎么不会好好说话了,说好了孩子领进来,等家长治好了回家,帮她转院了,给孩子住了,现在呢?”

      “现在怎么了?”方旭问,但是没有人理他。

      “你别当着方旭的面说这些。”林挽月低垂着头有点无力。
      “方旭不是不会思考的小孩,本来就不是你们的责任……”

      “让你少说一句,你不会是吧?”她朝自己的丈夫看了过去,“我没说是我们的责任,我只是看不得小孩过得这么难。”
      很多事情分不出对错的,但是有合适与否。
      她是个学者,是个老师,方禄林是投行合伙人,他们的三观有时候就像这两个行业的特色一样,有本质上的差别。

      方禄林将刚刚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但是显然闭得不乐意,“可以资助他,但是不能……”
      林挽月站了起来,她不想吵架,面对亲人她向来不是一个谈判高手,做不到绝对的理智。

      方禄林也站了起来,跨步过去一把拉住林挽月的手,“人心难测,不是见识过不少白眼狼吗?刚被人抢了分享出来的课题不是吗?你们认识他才几天?他以后会怎么样,你能确定?”

      他看着自己爱人眼里的纠结和愤怒,轻了语气,“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只是到时候,受到伤害的只会是你们。”
      他是不可能对一个陌生小孩有感情的。

      林挽月抿紧了双唇,但……
      她显然不是那么认可方禄林的话语,可也没有论据,来支撑自己的行为,“严格意义上来说那还不是我的课题只是一个方向,而且他抢不走。季安只是一个小孩?你担心他抢走什么,你吃素的?”

      方禄林进一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他的命,他的路,没有必要……”

      林挽月推开了方禄林,一脸颓然坐了下去,她都知道的啊,可季安现在没地方去了,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既然遇见了,她觉得是缘分,她不介意将这份缘分续下去。

      方旭这几年因为她的疏忽,经常待在外公和方禄林那里,前段时间她回家,恍惚间在方旭身上看到了她爸爸的影子。
      方旭待人接物有了他外公的味道。

      在学校简直用鼻孔看别的小朋友,表面上和谁都能问好一句,能玩到一起,可竟然和她说他们都好烦,好蠢,不喜欢他们。
      她说,不喜欢那就不做朋友啊,方旭回了句万一以后能用到呢。
      她儿子才七岁。

      方旭能和季安这么交好,并且没有隐藏的嫌弃,是她没想到的。
      她觉得方旭也和季安有缘。

      季安小小一个,他比方旭小,他……他一个人回去,那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有奶奶时都过成那样,他没有奶奶的时候又能怎么样?
      钱真的不是万能,她今天才得知季安奶奶身上的钱可不少,还不是……

      既然都有缘,她喜欢季安,儿子也喜欢季安,季安没家了,为什么不把季安带回家呢?

      她现在很乱,方禄林说得对,她说的也对,而这也不是一件说干就能干的事情,她还没问过方旭同不同意,季安愿不愿意。

      方旭大概听明白了,站在一旁看着争执的爸妈,他慢慢开口,“反正你们经常不在家,我昨天已经学习完了应该怎么做一个哥哥。”

      林挽月怔了片刻,轻轻抱住了方旭,没有再说话,埋进他的脖颈间,“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小方旭抬起头,往二楼看去,看向季安临时住的房间,“没有对不起,我觉得做哥哥也不错。”
      有人一起吃饭,有人一起看电视,有人一起睡觉,以后估计不用再一个人做儿童无人陪护航班,飞这飞那去找爸爸妈妈。

      还有,季安不会流鼻涕,也不会流完鼻涕从口袋里拿出洁白的帕子去擦,然后又把帕子塞口袋里。
      季安见到他会向个炮弹冲向他,大力抱住他。
      季安不会装得像个大人,非要和他握手。
      季安吃了一个很普通的饼干会直接说没吃过,不会说他在国外吃过差不多的。

      ……
      他不用一边嫌弃,一边忍着,和季安玩扮演大人的游戏。
      他这几天感觉其实有点奇怪,但是真的不坏,这种感觉他说不出来。

      方禄林叹了一声,蹲下身子轻吻妻子的发顶,起身叫方旭,“和我来一趟。”
      一身黑色小西式校服的男孩子跟在了一身银灰色西装的高大男人背后。
      方旭低头,视线跟着前方落地的脚步落脚。

      二人进了书房,书房门关上,偌大的厅里变得安静。

      留在原地的林挽月回想自己一个星期前接到季长玲电话,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场景。
      季长玲心脏和大脑做了两场小手术,但脑内部有个不致命的出血点,因为自身身体条件的原因,手术介入效果一般。

      她到的时候季长玲醒着情况还好,握住了她的手,一个劲和她道谢,“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太幸运了。”

      林挽月让她好好休息,她不休息,嘴里念念叨叨,“林小姐啊,你们真的太好了,我住院这么久,这么久,医药费全帮我给了,孩子也帮我照顾了,有人说小心你们图我钱,图什么呢,就你这条件。
      “我知道你有几次开不了口的话是什么。我啊,今年七十八啦,这世界这么多人有多少人能活到这个岁数,值了,虽然现在躺病床,
      “唉,可我觉得我只是岁数到了,不是病了,岁数到了,自然而然就要走了,要走了,我要是还年轻,那天怎么会倒,不管后背和脑袋开了多少口流了多少血,人家医生都好治得多,这不就是老了嘛。”
      林挽月受不了让她别说了,她点了头,咳嗽了几声,又要继续,“我知道你好几次想说又开不了口的事是什么,小快我给他安排了监护人这个你不用担心,他喜欢你们,如果之后他愿意,你可以接他到你家,如果他不愿意,村里,我给他留了房子,留了地,他爸妈给他留了钱,你不用担心。”
      季长玲看林挽月惊诧的模样笑了笑,“你们要是接过去以后觉得他顽劣,就送他回村里,行吗?”

      行吗?行吗?林挽月回想着,整个人脱力地往后躺,双手无力盖住脸庞,遮住眼眶,人无力的时刻实在太多了。

      方旭在书房里,看着迅速变脸,有点冷的父亲,好吧,他就知道,“爸爸,我不介意,而且你们经常不在家,这一个月我们玩得很好。”

      方禄林看着方旭,“季安奶奶去世了。”
      方旭无端吞咽了下口水,喃喃道:“对不起。”
      方禄林听到回答,紧锁眉眼,“说说具体对不起什么。”
      看似镇定的方旭,“我可能对不起很多人,”他的手交握着,“对不起很多。”
      不太认同的方禄林朝着方旭摇头,“看来你不知道。”

      完全不懂得方禄林说什么的方旭,“我确实不知道,妈妈说不是我的责任,我也没有做错,但是结果是不对的,这结果不对,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他小声没头没脑胡乱说着。
      他也很害怕,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倒在了血泊里,明明不是他干的,明明妈妈和警察都说和他没关系,只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生死有命。

      这是大人的世界,虽然他模仿了很久怎么做大人,但他还是不懂大人的世界。
      这些事实在难懂,可横亘在自己心间的情绪他却真能清晰感知,他害怕,心慌,紧张……

      或许是现在的方旭实在可怜,方禄林叹了口气,上前拥抱住了小方旭。
      小孩被抱住的一瞬间,眼角流了泪,他抽噎着,说着对不起,没有主语,方禄林没有说话,等方旭宣泄完。

      最后等抽噎声停止,方旭对着方禄林坚定地说,“我答应他了,我可以做他的哥哥。”

      方禄林觉得小儿教育的难度其实和上月球漫步差不多,他蹲下来,平视着方旭,“你出于什么心理这么说?可怜?可他不是弱者,而且你有没有问过季安需不需要你?据我所知他自理能力非常强。”

      这是什么,方旭不是很明白,但他很清楚,“是季安说的,他问过我要不要弟弟的!”

      “……”行,还是适当关注一下孩子得心理算了,方禄林,“什么是原谅?”
      “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我希望能得到他的原谅。”方旭说。

      但是方禄林打断了他,“方旭,我只和你重复一次,你妈妈已经和你说过的事情,你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事情不是你做的,事情发展到这里你掌控不了,你没有那个预料的能力,你顶多是一个被拉进去的然后入了局的旁观者,
      “有你和没你,其实都不会有多大的差别,他奶奶的死亡,直接原因是她有先天性冠状动脉肌桥,还有高血压和心脏血管堵塞,这是她晕倒的主要原因,
      “心情过于激动就逃不掉,即使不激动,以她的身体条件,她晕倒是迟早的事,在被你看到她倒下的那次,她之前的胸口和后背断断续续痛了半个月了。”
      她自己没有做过详细检查,只在政府组织的定期体检查出了高血压。

      方禄林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林挽月在绝对不准他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没追究她吓到我老婆孩子,就已经不错了。

      他将方旭的头抬起,擦掉他的眼泪,让方旭直视着自己的双眼,“世上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事情分不出对错,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
      “就以她身体状况,死亡对她来说本来就是迟早的事,七十八岁了,一条心脏大血管堵塞87%,一条76,剩下一条还有她自己的毛病,外加高血压,没有发现的话她本来就是活不了多久,导火索是什么不重要”
      他不管方旭听不听得懂这些名词,他只要让方旭少些胡思乱想。

      “那天的情况发生得还算幸运,监控显示在有人推搡到她之前她低头晃了下脑袋。当时人多,车多,妈妈在,她肩膀被石头划破,出血量巨大,脑袋也破了也流血,有人管她也已经是她的幸运,
      “你知道妈妈为了请心脑血管的专家卖了几个人情吗?她那几天迟早会晕倒的,如果她晕倒在只有一个小孩的家里,那会是另外一个事故,季安很活泼,如果事发在一个深夜,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的人生以后和活泼无缘。”

      方禄林对孩子向来不仁慈,但是这回他被林挽月骂狠了,说方旭变得傲慢全是他的功劳。
      他安慰了一下哭鼻子的方旭又有点不爽,怎么林挽月总是这样揣测自己,这样的方旭怎么就无情又凉薄了?
      他不是还帮人报了警吗?报个警还报出问题来了,自己琢磨出自己是罪人了,他和谁说理去。
      他不同意季安来也有这个原因,看这小子一开始对季安别别扭扭的样子他就猜到了,现在一谈还真是这样。

      方旭现在不是很善良吗?
      他还是拍了拍方旭的肩膀,“你确实没有对不起谁,只是你本来不该插手,但是插手了却将事情干得一塌糊,你错在了这里。你年纪还小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以后你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的动作必须一击即中。”

      近一两年,林挽月非常忙碌,成为了各地航空飞机上的常客。
      方旭的教育一半他经手,林挽月对他的教育成果非常不满,要是让她听到这句话,她可能会更加不满意。
      方禄林这句话话里话外都是方旭凉薄得不够彻底,彻底就什么是都没有,只有自己岁月静好。

      他说完摸了摸鼻子,还是心软补了一句,“你对一个陌生人能做的已经够了。”
      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太多太多了,方旭这算什么?要有人敢怪方旭身上,那真是贻笑大方,那季长玲也是个识趣的大人,对吓到小孩有道谢,也有道歉。
      如果没有这些他不会帮忙找医生。
      方旭会这样想大概是林挽月说的,还太小,被鲜血和死亡震撼到了。

      林挽月不认可方禄林的某些三观,方禄林他自然也不认可林挽月的某些慈悲。
      这些话方旭现在大概率不懂,但是没有关系,方旭现在才七岁。

      方禄林抚了下方旭的肩,怎么偏偏母子两人对陌生人都能有感情,“你现在还小,没有关系,我们会帮你善后,但是以后,我希望你决定要动手前发动一下脑子要厘清所有变量,并能操纵它们,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要轻易出手。”
      他从不拿方旭当小孩,非常平等地以他的世界法则和方旭对话,即使他不明白也没关系,长大在再面对真实的世界,太迟了。

      方禄林判断错了,这一段话七岁的小孩听得清楚甚至铭记于心。

      “我知道了。”他会记住的,他确实没有做好。
      说得差不多的方禄林说下了最后一句话,“以后,季安就是你的责任。”
      要么不管,管了就管到底。

      二人随后下了楼,方旭抱住了他妈妈,也抱住了自己。

      林挽月睁开眼睛,环抱住儿子,她还在思考和挣扎,她已经对不起方旭一年了,如果多一个小孩,她会不会更加对不起方旭?会不会也对不起季安?这是她最纠结的地方。

      是方旭解救了她,“妈妈,我们去参加季奶奶的葬礼吧,季安说我是他哥哥,我要把季安带回家。”

      林挽月拥抱着方旭,下定决心,“谢谢,谢谢宝宝体谅妈妈,妈妈的工作这半年都在加急完成准备调回来了,不需要常驻国外,未来几年妈妈会在你身边,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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