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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番外五:医者之心,魔教之困 那是卫清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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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卫清绝成为右使的第六年。
六年里,她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长成了沉默寡言的青年。武功越来越高,医术越来越精,名声越来越响。江湖人称“医毒双绝”,正道提起她恨得牙痒痒,魔教提起她竖起大拇指。
但卫清绝自己知道,她越来越不开心了。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沈知微把她叫到书房,递给她一份名单。
“这些人,需要处理一下。”
卫清绝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
全是人名。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些人,都是叛徒。
“怎么处理?”她问。
沈知微看着她,沉默片刻,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卫清绝点点头,转身离去。
她没有问“该怎么做”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
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叫赵四的中年人。
他是魔教的一个小头目,负责管理一处矿场。三个月前,他偷偷把一批矿石卖给了正道,中饱私囊。
卫清绝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喝酒。
看到她,赵四的脸色瞬间白了。
“右……右使大人……”
卫清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四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卫清绝沉默片刻,道:“你知道叛徒的下场。”
赵四浑身发抖,瘫软在地上。
卫清绝走过去,一掌拍在他头顶。
赵四倒了下去。
卫清绝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个目标,是一个叫钱五的年轻人。
他只有二十出头,和卫清绝差不多大。据说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正道女子,偷偷把魔教的情报透露给了对方。
卫清绝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那个女子家里吃饭。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
卫清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钱五看到她,脸色瞬间变了。
“右……右使……”
那个女子也站了起来,挡在钱五面前。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警惕和恐惧。
沉默片刻,她道:“钱五,跟我走。”
钱五浑身发抖,却还是站了出来。
那个女子拉住他,哭着喊:“不要!你不能带走他!”
钱五轻轻推开她的手,低声道:“没事的。等我回来。”
卫清绝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想起沈知微。想起那些深夜的谈话,那些无声的陪伴。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带走沈知微,她会怎么做?
也会像这个女子一样,拼命阻拦吗?
“走。”她说。
钱五跟她走了。
身后,那个女子的哭声,久久没有停歇。
钱五死了。
死在刑堂的地牢里。
卫清绝没有亲自动手,但她知道结果。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想起那个女子哭泣的脸。
想起钱五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这些年死在她手里的那些人。
有坏人。有好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
但他们都死了。
沈知微来找她。
“在想什么?”
卫清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在想,我们杀的这些人,到底该不该杀。”
沈知微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
“叛徒,就该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背叛了魔教。”
“魔教是什么?”卫清绝转过头,看着她,“是一群人。一群和我一样的人。他们有的人好,有的人坏。有的人该死,有的人不该死。”
沈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卫清绝继续道:“今天杀的那个钱五,他喜欢上了一个正道女子。他该死吗?”
沈知微沉默。
“他泄露了情报,该死。”她终于开口,“不管什么原因,背叛就是背叛。”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坚定,有冷酷,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没有犹豫。
“知微。”她轻声道。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会背叛?”
沈知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卫清绝摇摇头,没有再说。
从那以后,卫清绝发现,自己对魔教越来越失望。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为了权力斗得你死我活。那些口口声声喊着“效忠”的弟子,转眼就能出卖同门。那些所谓的“教规”,不过是为了维护少数人的利益。
她不喜欢这样。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那一天,卫清绝接到了一个任务。
任务是:去一个小镇,杀一家人。
那家人的罪名是:收留了一个魔教的叛徒。
卫清绝去了。
她找到了那家人。
一个老人,一对夫妻,三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孩子,只有三岁,正趴在母亲怀里吃奶。
卫清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人跪下来,哭着求她。
夫妻跪下来,哭着求她。
三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害怕地躲在大人身后。
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
卫清绝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去。她回到了总坛。
走进大殿,沈天阙正坐在主位上。
“任务完成了?”他问。
卫清绝摇摇头。
“没有。”
沈天阙皱眉:“为什么?”
卫清绝看着他,看着那张威严的脸。
“他们不该死。”
沈天阙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卫清绝一字一句道:“那个老人,已经七十岁了。那对夫妻,只是普通农民。那三个孩子,最大的只有七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他们收留了叛徒。”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叛徒。”
“不知道也是罪。”
卫清绝沉默了。
沈天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卫清绝,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应该知道,魔教的规矩。”
卫清绝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天阙继续道:“心软,是做不了大事的。今天你放过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背叛。”
卫清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老教主,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当年,为什么要创立魔教?”
沈天阙愣住了。
卫清绝继续道:“是为了保护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
沈天阙的脸色,彻底变了。
“放肆!”
卫清绝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畏惧。
“老教主,我累了。”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
“你去哪儿?”沈天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清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离开。”
“离开?”沈天阙冷笑,“你以为魔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卫清绝沉默片刻,道:“那您想怎么样?”
沈天阙看着她,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
良久,他缓缓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废武功,留在教中,从此不再管事。”
卫清绝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自废武功?我学医十四年,练武十二年。这些本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她转过身,看着沈天阙。
“老教主,你当年救我的时候,是为了让我杀人吗?”
沈天阙沉默了。
卫清绝继续道:“如果是,那我这条命,还给你。”
她拔出腰间的短剑,横在自己脖子上。
沈天阙的脸色变了。
“你……”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是沈知微。
她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
“清绝!不要!”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恐惧,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知微。”
“你把剑放下!放下!”沈知微的声音都在颤抖。
卫清绝摇摇头。
“对不起。”
沈知微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让她心动的眼睛。
“对不起,我要走了。”
沈知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说什么?”
卫清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震惊、痛苦、不解。
她多想留下来。
多想陪着她。
多想继续听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但她不能。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知微,保重。”
她转身,向外走去。
沈知微想追上去,却被沈天阙拦住。
“让她走。”
“爹!”
“她不适合这里。”沈天阙看着卫清绝离去的背影,缓缓道,“心太软的人,在魔教活不长。”
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卫清绝离开魔教后,一路向南。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走了一个月,她来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卖小吃的。还有一家医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卫清绝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
有的咳嗽,有的捂着肚子,有的被人搀扶着。
但他们脸上,都没有恐惧。
只有期待。
期待大夫能治好他们的病。
卫清绝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医者,仁心。救人,不问善恶。”
她笑了。
那天,她在医馆对面租了一间小铺子。
挂上了一块半新不旧的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
平安医馆。
很多年后,有人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魔教?
卫清绝想了想,道:“因为我不想杀人。”
“那你想做什么?”
卫清绝看着手中的药碗,看着碗里褐色的汤药。
“想救人。”
那个人又问:“后悔吗?”
卫清绝沉默片刻,看向身边的沈知微。
沈知微也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卫清绝笑了。
“不后悔。”
卫清绝离开魔教那天,沈知微追了出去。
追了整整三十里。
在山道上,她终于追上了那个单薄的背影。
“清绝!”
卫清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知微冲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你为什么要走?”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知微,你回去吧。”
“我不回!”沈知微的声音嘶哑,“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卫清绝沉默片刻,道:“我不想再杀人了。”
沈知微愣住了。
卫清绝继续道:“这些年,我杀了很多人。有的该杀,有的不该杀。我累了。”
沈知微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里,满是疲惫。
“那……那我呢?”她的声音颤抖,“你就这么丢下我?”
卫清绝的心,猛地一疼。
她多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多想抱住她,告诉她,我也舍不得。
但她不能。
“知微,你还有你的路。”她轻声道,“你是教主继承人,你有你的责任。”
“我不在乎!”沈知微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不在乎什么教主,什么责任!我只在乎你!”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炽烈。
那炽烈,烫得她心口发疼。
“知微……”
“跟我回去。”沈知微拉住她的手,“我去求我爹,让他不要追究。你还可以继续当右使,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卫清绝打断她,“像以前一样,继续杀人?”
沈知微说不出话来。
卫清绝轻轻挣开她的手。
“知微,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生在魔教,长在魔教。你觉得那些规矩,是天经地义的。”卫清绝看着她,“我不一样。我师父教我,医者仁心,救人第一。这些年,我一直在矛盾中活着。我累了。”
沈知微呆呆地看着她。
卫清绝转身,继续向前走。
身后,传来沈知微的声音。
“清绝!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卫清绝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不知道。”
她继续向前走。
身后,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泪水,无声滑落。
卫清绝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些事。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座小镇上,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魔教的叛徒。
那个人曾经是她的手下,因为偷了教里的宝物逃跑。按照规矩,他该死。
卫清绝看着他,看着他正在街边卖糖葫芦,脸上带着笑。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他的妻儿。
卫清绝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她。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认出了她。
卫清绝走过去。
男人的腿在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挡在妻儿面前。
“右……右使大人……”
卫清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恐惧,看着他身后的女人和孩子。
沉默片刻,她道:“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男人愣住了。
卫清绝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他。
“来一串。”
男人呆呆地接过钱,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卫清绝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她转身离去。
身后,男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卫清绝坐在客栈里,想着白天的事。
她忽然发现,自己变了。
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个人。
但现在,她只是买了一串糖葫芦。
她笑了。
这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轻松。
很多年后,卫清绝还会想起那一天。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没有规矩,没有命令,没有必须杀人的理由。
只有一颗,想放过的心。
平安镇的梅林,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景点。
每年春天,都有无数人慕名而来,赏花、拍照、吃桂花糕。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片梅林,是一个女人为她心爱的人种的。
这一天,梅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奶奶,您慢点。”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望着前方那片粉红色的花海。
走到一棵梅树下,她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年轻姑娘好奇地问:“什么就是这里?”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摸着树干。
那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沈、卫。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认。
“这是我和她的约定。”老太太轻声说。
年轻姑娘瞪大眼睛:“奶奶,您说的是……”
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温柔。
“我的她。”
年轻姑娘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她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
“奶奶,您和沈奶奶的故事,能给我讲讲吗?”
老太太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很慢。
“我那时候,还是个年轻姑娘,在魔教当右使。她是教主。”
年轻姑娘听得入神。
老太太继续讲着。
讲她们第一次见面,讲她们并肩作战,讲她离开魔教,讲她们重逢。
讲了很多很多。
讲到夕阳西下,讲到梅花飘落。
最后,她停了下来。
“奶奶,后来呢?”年轻姑娘问。
老太太看着远方,看着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
“后来啊,我们就在一起了。她开了个糕铺,我开了个医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梅花。”
年轻姑娘听得眼睛发亮。
“奶奶,沈奶奶呢?”年轻姑娘忽然问。
老太太沉默片刻,轻声道:“她走了。”
年轻姑娘愣住了。
“走了?”
老太太点点头。
“去年冬天。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还找你。’”
年轻姑娘的眼眶红了。
“奶奶……”
老太太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哭什么?这辈子能和她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爹虎子也是爱哭,跟你一样。”
年轻姑娘擦着眼泪,点点头。
祖孙俩在梅林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老太太才说:“走吧。”
年轻姑娘扶着她,慢慢向外走去。
走到梅林边缘时,老太太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等。”
她转过身,望着那片梅林。
月光下,梅花依旧在飘落。
花瓣洒在地上,铺成一条粉白色的路。
路的尽头,仿佛站着一个身影。
清冷的,温柔的,永远在等她的身影。
老太太笑了。
“知微,我来看你了。”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花瓣。
那些花瓣飘到老太太面前,仿佛在回应她。
老太太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躺在她的手心里,柔柔的,软软的。
她低下头,在花瓣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
很多很多年后,这片梅林还在。
每年春天,梅花依旧盛开。
来赏花的人,一代换了一代。
但有一句话,始终流传在平安镇:
“那两个人,当年在这里种的梅树。后来,她们葬在了这里。据说,每年梅花开的时候,她们的灵魂会回来,一起赏花。”
有人问:“你信吗?”
答话的人笑了笑,看着那满山的梅花。
“信啊。因为爱情,值得相信。”
月光如水,梅花飘落。
梅林深处,仿佛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一个清冷,一个温柔。
一个话少,一个话多。
她们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满山的花,望着这世间的一切。
“知微。”
“嗯?”
“下辈子,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