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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金属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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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门关闭后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它压在叶苏的耳膜上,压在她的呼吸里,把收容室苍白的光线都衬得粘稠。
她没有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抱着膝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膏像。地板传来的寒意,左臂钝痛,胃里翻搅着穿越带来的眩晕和更深处的空虚。老兽人留下的那管糊状物和皮质水袋,静静地躺在一米外的地上,像某种怪异的祭品。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通风系统单调的嘶嘶声,和头顶那个黑色监视探头规律而缓慢的、几乎一百八十度的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机嗡鸣。它每次转到面对她的角度,叶苏都感觉有一道无形的冰冷视线刮过皮肤。
她没有试图交流,也没有哭泣。五年的教师生涯,尤其是最后在那所充斥虚伪的学校里,她学会的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在无望的境地里保存体力,以及观察。尖叫和眼泪是奢侈品,只属于那些确信会有人来安抚的人。而她,早已不确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滑开,进来的还是那个灰白毛发的老兽人。他推着空车,看了一眼地上未动的食物和水,那只浑浊的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捡起,扔回推车,又从车上拿起新的、一模一样的两样东西,放在原地。
然后,他抬起手腕,对着一个简陋的、镶嵌在皮肤上的金属片按了一下,一片微弱的蓝光投射到空中,形成几行不断跳动的符文。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
叶苏听懂了,那是计数和状态报告。关于她——“未识别个体,代号临时标注Z-7,生命体征平稳,无攻击行为,拒绝初次给养。”
Z-7,一个编号,她成了档案柜里那些待处理文件中的一个。
老兽人记录完毕,蓝光熄灭,他推车欲走。
“等等。”叶苏开口了,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干涩沙哑。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老兽人,“我需要……做什么?”
老兽人停住,微微侧过头,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询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重点扫过她那副眼镜。
“活着。”他回答,语气平淡无波,“直到系统处理你的‘案卷’。或者处理不掉,就一直待着。”
“处理?”叶苏追问,“怎么处理?”
“溯源成功,移交或遣返。溯源失败……”老兽人顿了顿,“评估潜在价值。有价值,安排基础劳役。无价值,”他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答案不言而喻,“维持最低保障,等待空间或资源回收指令。”
有价值,被使用;无价值,被闲置或清理。她在地球上至少还有“人”的身份作为一层缓冲,在这里,她直接成了被评估的“物”。
“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叶苏换了个问题。她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老兽人似乎权衡了一下回答的成本,最终还是用那干巴巴的声音说:“老钟,他们都这么叫。管理下层废弃品仓库和……临时收容单元。”他特意加重了“废弃品”和“临时”两个词。
“废弃品仓库?”
“文明不需要的,淘汰的,坏掉的,或者……像你一样,不知道怎么来的东西。”老钟说完,似乎失去了交谈的兴趣,推着车,吱呀呀地消失在门外。
门合拢,寂静重新淹没一切。
叶苏终于动了。她慢慢挪过去,拿起那管糊状物。触感冰凉油腻,灰绿色,没有任何气味。她用附带的简陋吸嘴尝了一口——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种浓稠的、类似淀粉凝胶的口感。她强迫自己吸了几口,又喝了些水,液体清凉,带点金属味。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持基本的体力去“观察”,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正确”的事。
日子,如果这种失去昼夜交替、只有定期送餐和沉默监视的状态能被称为“日子”的话,开始了重复的循环。
老钟每天会出现两次,更换食物和水,记录她的状态。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叶苏则用全部精力观察。她记住了老钟每次来的大概间隔,记住了门外隐约传来的、不同节奏的脚步声和搬运重物的震动规律。她甚至通过通风口气流极细微的变化,猜测外面可能连接着更大的循环系统。
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斗室。没有娱乐,没有书籍,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只有无边的寂静和苍白的光。最初的震骇和荒诞感渐渐沉淀,变成一种更磨人的、缓慢的窒息。她开始理解“无价值”物品被遗忘在仓库角落,蒙上灰尘是什么感觉。
直到第六个或者第七个?送餐周期,她已经有些模糊了。
老钟放下食物,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儿,用那只浑浊的黄眼睛打量了叶苏一会儿。叶苏靠着墙坐着,比刚来时更安静,眼神里的茫然被一种空洞的平静取代,但深处还维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
“Z-7,”疤脸忽然开口,用了她的编号,“识字吗?”
叶苏愣了一下,点点头。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被问及与“能力”相关的问题。
老钟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磨损的薄金属板,扔到她脚边。
“清洁工具存放间缺人。今天的工作:把里面的杂物分类,擦拭所有工具表面,按照墙上图示归位。完成,额外一份基础营养剂。失败或拖延,扣减。”他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在分配一项最普通的任务。
叶苏捡起金属板。上面蚀刻着一些简单的图示:不同形状的工具轮廓,箭头指示方向,还有几个重复出现的符文。她猜测那可能是“上”、“下”、“清洁区”、“待维修”之类的标签。一种近乎本能的释然和……微弱的兴奋感,涌了上来。有事可做,有清晰的、可完成的指令,这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珍贵。
“好。”她只回答了一个字。
老钟带着她穿过几条更加昏暗、管道裸露的通道,来到一扇低矮的金属门前。门打开,里面是一个狭窄、杂乱、充满机油和铁锈味道的房间。墙上钉着一些挂钩和架子,但大部分工具和不明零件都散乱地堆在地上、工作台上,蒙着厚厚的污垢。
“日落前完成。”疤脸指了指房间角落一个类似沙漏但刻着发光刻度的装置,“我会来检查。”说完,他关上门,但没有锁死。
叶苏站在杂乱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然后,她推了推眼镜。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像过去备课前先梳理知识点一样,先花了些时间,仔细辨认墙上的图示,尝试理解分类逻辑。接着,她巡视了整个房间,在心里快速规划了步骤:先分出大类:尖锐利器、钝器、长柄工具、小零件,然后清洁,再严格按照图示归位。
她找到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破布和一个罐子。工作开始了。清洁、擦拭、分类,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一种肌肉记忆般的熟练度回来了。这不是批改作业,但同样是建立秩序。把混乱的、沾满污垢的东西,变成干净的、放在正确位置的东西。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灰尘沾在脸上、手上,冰冷的金属工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她没有停。
她擦拭一把形状奇怪、像巨大钳子的工具时,特别留意了关节处的污垢;归位一组尺寸不一的金属杆时,反复对照墙上的刻度图示,确保排列顺序完全正确。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甚至暂时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Z-7这个编号。她只是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角落里那个发光沙漏的刻度在不断减少。当最后一枚小零件被用布角仔细擦净,放进标有对应符文的小格子里时,叶苏直起酸痛的腰,长长地吁了口气。
房间焕然一新。工具光洁,排列整齐,所有物品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一种微小但切实的成就感,驱散了连日来的部分窒闷。
门准时被推开,老钟走了进来。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整洁的房间,每一处挂钩,每一个摆放整齐的工具。他的视线在几个特别容易出错的、混合摆放的区域停留了片刻——那里现在清晰分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叶苏汗湿的脸上、脏污的手上和那副依旧稳稳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上。
他没有说话,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叶苏用过的那块布,仔细看了看擦拭后工具的洁净程度。又检查了几个挂钩的承重部分是否擦拭到位。
检查持续了几分钟。房间里只有他缓慢的脚步声和叶苏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老钟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管比日常供应稍粗一些的营养剂,递给叶苏。“额外份额。”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做得……符合规范。”
叶苏接过营养剂,指尖感受到一丝比日常食物稍高的温度。“谢谢。”她说。
老钟点了点头,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再次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考量。
“明天,同样的时间。去‘第三仓库’。那里……更需要整理。”
他走了。叶苏握着手里的营养剂,站在整洁的工具间里。窗外没有日落,只有走廊透进来的、永恒不变的冷白灯光。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她完成了一件被交付的、有标准的事,并且得到了“符合规范”的评价。在这个以“价值”和“效率”为尺度的冰冷世界里,这或许是她能抓住的、第一块微小而坚硬的基石。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污迹却不再颤抖的双手,第一次,对这个被称为“七号收容站”的地方,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可以应对”的感觉。
而那块写着简单图示的金属板,被她悄悄擦干净,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