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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沈梓墨·碎纸残图 同一时间, ...

  •   同一时间,城东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

      沈梓墨靠坐在破败的神龛下,就着从屋顶破洞漏进的微光,看着手中的半幅图纸。

      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但眼神比夜色更冷。

      十二年。他等了十二年,查了十二年,终于让他找到线索。

      在北疆时,他利用军职之便,暗中走访当年幸存的老兵。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提起雁门关之战,个个老泪纵横。
      “不是打不过……是没饭吃啊……”

      “箭射光了,刀砍钝了,援军就是不来……”

      “大将军身上中了二十七箭,还站着,不肯倒……”

      “最后……最后是大将军让我们降的。他说:‘活着,把真相带出去。’”

      可活着的人太少了。五万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千,还大多被发配到各处矿场、苦役营,生不如死。

      沈梓墨花了五年时间,才陆陆续续找到几十个幸存者,拼凑出当年的部分真相:粮草被克扣,援军被调走,布防图泄露,军中混入了奸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朝廷内部。

      指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那个他曾经成为父皇的人。

      但他需要证据。铁证。能证实母亲和沈家当年发生的事。

      所以他才回京,才装疯卖傻,才暗中调查。工部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粮草调度、军械供应、关防修缮,都归工部管。而当时的工部右侍郎萧远之,在沈家倒台后升任尚书,这些年来稳坐钓鱼台。

      萧远之干净吗?

      沈梓墨不信。

      今夜这半幅图纸,就是证据之一。

      他展开图纸。这是粮草调度图的后半部分,标注着粮草入库、分发、损耗的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似正常,但有几处墨迹深浅不一——是后来添改的。

      比如“永和九年四月初十,雁门关粮仓实存粮:三万石”。这个数字被涂改过,原数字是“五万石”。涂改的笔迹和原笔迹很像,但沈梓墨看得出来——原笔迹工整严谨,涂改的笔迹略显仓促。

      再比如“四月十五,发放前线军粮:两万石”。旁边有小字批注:“按例应发三万石,因存粮不足,减发。”

      存粮不足?三万石变五万石,是谁动了手脚?

      沈梓墨翻过图纸,看向背面。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背面有字。娟秀的楷书,他认得——是母后的笔迹!

      “四月初八,萧夫人密告:粮仓账目有异,恐有人中饱私囊。妾已密报陛下。”

      “四月十二,陛下批红:着萧远之彻查。”

      “四月十八,萧远之上奏:查无实据,乃管仓吏贪墨,已正法。”

      “四月廿五,雁门关军报至:粮尽。”

      母后的批注,字字泣血。

      沈梓墨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在颤抖。母后当年已经察觉了!她让萧远之查,可萧远之查出了什么?“查无实据”?“管仓吏贪墨”?

      一个小小的管仓吏,敢贪墨五万石军粮?能让三条粮道同时“延误”?

      荒谬!

      可陛下信了。或者说……陛下本来就知道。

      沈梓墨闭上眼,胸口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十二年,这怒火从未熄灭,只是被深埋在北疆的冰雪之下。如今,这些字迹像火星,点燃了积压的一切。

      萧远之。

      这个看似中立、实干、清廉的工部尚书,当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无能,查不出真相?还是……本就是其中一环?

      还有萧夫人林静——母后的批注里提到“萧夫人密告”。她知道粮仓有问题,所以暗中提醒母后?

      那萧远之知道妻子这么做吗?

      沈梓墨想起萧梦琪。那个眼神清澈又深沉的女子。她知不知道她父亲可能做过什么?

      今夜那个黑衣人……身手是军中路数,对工部很熟悉。会是萧家的人吗?萧逸轩?他听说萧逸轩在兵部当差,从小崇拜沈大将军。

      如果是萧逸轩,他也在查这件事?为什么?是替父亲销毁证据,还是……也想查清真相?

      沈梓墨睁开眼,眼神恢复冰冷。不管是谁,另一半图纸必须拿回来。还有——他需要见见萧远之。

      但不是以沈梓墨的身份。

      以“沈墨”的身份?不,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萧远之不得不开口的契机。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沈梓墨将图纸小心卷起,塞入怀中。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城隍庙。

      夜色深重,乌云依旧低垂,像要压垮这座城池。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十二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

      他会查清楚。所有参与那场阴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包括……那个可能知情,却选择沉默的萧远之。

      四月辰时,萧府。

      萧梦琪刚起床,碧云就神色慌张地进来,压低声音:“小姐,大少爷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直接去了老爷书房,把门关上了。”

      萧梦琪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大少爷一身露水,像是……像是一夜没睡。”

      萧梦琪迅速穿戴整齐,对碧云说:“你去书房外面守着,听动静。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是。”

      碧云匆匆去了。萧梦琪在屋里踱步,心思飞转。哥哥一夜未归,清早回来就去找父亲,定是出了大事。

      她想起昨夜的吩咐——让碧云打听北辰王府的动静,查府里这些年的礼单,问哥哥记不记得永和九年的事。
      难道哥哥查到了什么?

      还是……他遇到了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碧云回来了,脸色发白:“小姐,里头……里头吵起来了。老爷拍了桌子,说‘逆子’,大少爷声音也很大,说什么‘十年了,我忍了十年’……”

      萧梦琪不再犹豫:“走,去书房。”

      书房在二进院东厢。萧梦琪走到门外时,正好听见萧逸轩压抑着怒意的声音:“……那您告诉我,当年沈皇后为什么突然‘病重’?为什么她宫里的宫人一夜之间全换了?为什么您升了尚书后,再也不提沈家半个字?”

      “放肆!”萧远之的声音在发抖,“朝廷大事,岂是你能妄议的!”

      “朝廷大事?”萧逸轩冷笑,“五万条人命,沈家满门忠烈,在您眼里就是‘朝廷大事’?父亲,您摸摸良心,沈大将军待您如何?沈皇后待母亲如何?咱们萧家,是怎么从侍郎府变成尚书府的?!”

      “啪!”

      清脆的耳光声。

      门外,萧梦琪和碧云同时僵住。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萧远之的声音响起,疲惫而苍老:“逸轩,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沈家已经没了,你还想搭上萧家吗?”

      “所以您就选择装聋作哑?”萧逸轩的声音带着哭腔,“所以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父亲,您当年也是喊沈大将军‘兄长’的人啊!”

      “够了!”萧远之低吼,“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查这件事!否则……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门猛地被拉开。

      萧逸轩冲出来,左脸上有个清晰的掌印,眼眶通红。看见门外的萧梦琪,他愣了愣,随即别过脸,大步离开。

      萧梦琪深吸一口气,走进书房。

      萧远之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肩膀微微佝偻。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苍老。

      “爹。”萧梦琪轻声唤。

      萧远之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你也出去。”

      “爹,哥哥他……”

      “出去!”萧远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失控。

      萧梦琪不再说话,默默退出去,关上门。

      门外,碧云担忧地看着她:“小姐……”

      “没事。”萧梦琪摇摇头,看向萧逸轩离开的方向,“去哥哥院子。”

      萧逸轩的院子在后院西侧,他成年后就搬出来单住了。萧梦琪赶到时,院门紧闭。她叩了叩门,里面没回应。

      “哥,是我。”她说。

      片刻后,门开了。萧逸轩站在门里,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些。

      “进来吧。”

      院子不大,种了些竹子,显得清幽。萧梦琪跟着哥哥走进屋里,看见桌上摊着半幅泛黄的图纸。

      “这是什么?”她问。

      萧逸轩沉默片刻,低声说:“永和九年,北疆粮草调度图。我昨夜从工部偷出来的。”

      萧梦琪心脏猛地一跳。她走近细看,图纸上的字迹、批注、红叉……还有背面那些娟秀的字迹。

      “这是……沈皇后的笔迹?”她认出来了。

      “嗯。”萧逸轩的声音沙哑,“她在暗中调查粮草延误的事。她发现了问题,让父亲去查,可父亲……”他顿了顿,“查了个‘查无实据’。”

      萧梦琪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那父亲他……”

      “我不知道。”萧逸轩痛苦地抱住头,“我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不敢查,还是……参与了。”

      “不会的。”萧梦琪脱口而出,“爹爹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怎样的人?”萧逸轩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梦梦,你记得沈家出事前,母亲那段时间总往宫里跑吗?她是在给沈皇后报信!她察觉了粮草有问题,可她不敢明说,只能暗中提醒。可父亲呢?父亲在做什么?”

      萧梦琪答不上来。

      她想起母亲这些年的忧虑,想起父亲书房深夜的灯火,想起那份“树状图”里无法解释的疑点。

      “哥,”她轻声问,“这图纸……只有一半?”

      萧逸轩眼神一冷:“另一半被一个神秘人抢走了。昨夜在工部,我遇到了他,交了手。身手很好,不像普通人。”

      “是谁?”

      “不知道。蒙着面,看不清。”萧逸轩顿了顿,“但我感觉……他也在查这件事。”

      也在查?

      萧梦琪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沈梓墨?

      那个在芦苇荡里对她说“自己执棋”的人,那个看似荒唐实则深不可测的人。

      如果他在装傻,那他回京的目的是什么?复仇?查清真相?

      会不会……昨夜那个人就是他?

      “哥,”萧梦琪看向萧逸轩,“这件事,先别查了。”

      “什么?”萧逸轩愕然。

      “爹爹说得对,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萧梦琪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坚定,“但不是说放弃。而是……换个方式查。”

      “怎么换?”

      萧梦琪看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庭院,竹影在地上摇曳。

      “等。”她说,“等那个拿走另一半图纸的人,来找我们。”

      “他为什么要来找我们?”

      “因为……”萧梦琪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半幅图纸,“他需要这一半,我们也需要他那一半。合作,是唯一的出路。”

      萧逸轩怔住了。他看着妹妹,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病愈后变得异常冷静的妹妹,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像深潭底下的暗流,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他问。

      萧梦琪摇头:“不确定。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相信,如果昨夜那个人真是沈梓墨,如果他真的在暗中调查沈家案,那么他一定会来。

      因为图纸背面的批注,母后的字迹,是只有沈家人才看得懂的——痛,与恨。

      而她,萧梦琪,也许可以成为那座桥梁。

      连接萧家与沈家,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真相与……复仇的桥梁。

      窗外,晨光正好。
      可萧梦琪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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