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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咖啡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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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杳书觉得,死亡大概就是凌晨四点五十八分的感觉。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的死法——是被钝刀子慢慢磨的,一点一点地,把她最后的灵感榨成渣。
电脑屏幕上,Word文档的光标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个催命符。文档最上方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第四章(重修版·最终不改版·真的不改了版)。
她盯着这行标题看了三秒,然后抬手又加了一个括号:——这次是真的不改了版·v6。
林漾要是看见这个版本号,估计能直接从手机那头爬过来掐死她。
窗外还是黑的。四月的夜晚不算冷,但她裹着的那件灰色卫衣已经两天没换了,袖口磨得起毛球,被她揉来揉去,像只被遗弃的猫。电脑旁边堆着三个空了的咖啡杯——不是她懒得出门买新的,是外卖软件显示最近的咖啡店“休息中”,而最近的便利店需要她换掉这身见不得人的行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运动短裤,左脚一只毛绒拖鞋,右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踢飞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算了。
林杳书把脚缩回来,团在椅子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个光标继续发呆。
她应该写的是甜宠文。甜宠。就是那种两个主角见面就冒粉红泡泡、读者看完会捂着脸在床上打滚说“啊啊啊好甜好甜”的那种。她签售会的时候亲口答应过书玖,这本一定甜。
书玖当时眨着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说:“杳书姐,你一定要写HE哦,不然我会哭的。”
林杳书记得自己当时拍着胸脯说:“放心,我林杳书什么时候骗过你?”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太早了。
因为她现在写的第四章,男女主刚吵完架,女主摔门而出,男主站在客厅里把杯子砸了。读者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留言:“大大你不会要开虐吧?”“说好的甜宠呢?”“杳木老师你变了。”
她没变。她只是……写不出来甜的。
光标又闪了一下。
林杳书突然觉得那个光标在嘲笑她。
她伸手把笔记本“啪”地合上,动作大得连带着桌上的空咖啡杯晃了晃,其中一个骨碌碌滚到地上,发出最后一声空洞的闷响。
眼不见心不烦。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她已经盯着这只“兔子”看了三天了,每天都能发现它比前一天更像一滩普通的水渍。
手机震了。
她懒得看。
又震了。
还是懒得看。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屏幕亮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让她叹了口气——
林漾。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已经炸了。
“林杳书!!!”
林漾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尖锐得像把锥子,直接扎进她太阳穴。林杳书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睛看屏幕上的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林漾的声音一点没降调,“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的更新等到现在?!说好的凌晨三点更新呢?!你看看时间!四点五十八!马上五点了!我的全勤呢?我的读者呢?我的——”
“我的命呢?”林杳书替她说完,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带着熬夜过后特有的那种沙哑和疲惫,“林漾,你是不是把我的人生当成你的KPI了?”
“你的人生就是我的KPI!”林漾理直气壮,“你签了我的公司,我就是你的人生项目经理!你现在立刻马上,把第四章发给我!”
林杳书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那个光标还在原地闪,像是在说:看吧,你又回来了。
“写不出来。”她说得很坦然。
“什么叫写不出来?”林漾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这种冷静比咆哮更可怕,“林杳书,你上本书写到最后三十万字的时候,你说写不出来,我信了,给你放了三天假。你上上本书写到一半的时候,你说写不出来,我又信了,给你买了张机票去大理。你——”
“这次是真的写不出来。”林杳书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第四章,男女主和好那场戏,我不知道怎么写。”
林漾沉默了两秒。
“你不会写和好?”
“不会。”
“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那你怎么不会写和好?”
“……因为我没和好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林漾用一种“我早该知道的”语气说:“行,你等着,我明天给你发几个模板,你照着套——”
“我不要模板。”林杳书皱眉,“我是作家,不是流水线工人。”
“那你倒是写啊!”
林杳书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按了免提,扔在桌上。林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又磨出了新棱角的疲惫:“杳书,你听我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对。你已经连续写了十四个小时了,你需要——”
“咖啡。”
“你需要睡觉!”
“我需要咖啡。”林杳书站起来,光着的左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楼下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去买一杯。”
“你穿衣服了吗?”
“……穿了。”
“穿了什么?”
“你管我穿了什么。”
“我怕你穿着那件起毛球的卫衣出门被人认出来,然后明天热搜就是‘知名作家@云栖杳木蓬头垢面现身街头’。”
林杳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又看了看光着的左脚。她沉默了一秒,然后默默把脚塞进那只孤零零的毛绒拖鞋里,又从床底下翻出另一只,套上。
“我换衣服。”
“你上次也说换衣服,结果套了件外套就出去了,底下穿的是睡裤。”
“那条睡裤图案很潮。”
“上面印着‘不想上班’四个大字,你管那叫潮?”
林杳书没理她,从椅背上扯过一条牛仔裤,单脚站着往腿上套,差点撞到桌角。手机里林漾还在絮絮叨叨:“你到了便利店给我发消息,别又像上次一样买完咖啡就蹲在路边逗猫,逗了半小时忘了回家——”
“那只猫自己蹭过来的。”
“你每次都说猫蹭过来的。”
“因为每次都是猫蹭过来的。”林杳书终于把牛仔裤穿好了,低头拉链的时候发现卫衣上沾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薯条碎,她拈起来看了看,犹豫了一秒,扔进嘴里嚼了。
有点软了,但还能吃。
“你听到了吗?”林漾问。
“听到什么?”
“我在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杳书,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林杳书敷衍着,一手夹着手机,一手在玄关的鞋柜上翻找钥匙。钥匙压在一堆快递单底下,她抽出来的时候带飞了两张,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她没捡。
“你别敷衍我。”
“没敷衍。”
“你每次说‘在听在听’的时候就是在敷衍。”
“那我说‘嗯’。”
“更敷衍。”
林杳书终于找到了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她站在玄关处,对着手机说:“林漾,你是不是暗恋我?”
“什么?”
“不然你为什么凌晨五点还要管我穿什么、喝什么、逗不逗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漾用一种“我在忍住不骂人”的语气说:“因为我是你的编辑。你的全勤奖关系到我的季度奖金。你的更新频率关系到我的绩效评分。你的——”
“懂了,利益关系。”林杳书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纯粹的交易,没有感情。”
“对,没有感情。”林漾说,“所以请你快去快回,回来给我写稿,写完给我发,发完我审,审完上架,上架完拿钱,拿完钱我们俩就当不认识。”
“好。”
“好什么好,你倒是出门啊。”
“我在出门。”林杳书把门带上,身后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走廊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微弱的光线——估计也是在熬夜赶什么东西。
凌晨五点的城市,醒着的人比想象中多。
她按了电梯,等着数字从十七楼慢慢往下跳。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电梯壁上贴着一张物业的通知:“请勿在电梯内吸烟。”
林杳书走进去,按了一楼,然后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微微发着嗡鸣声,像是也在抱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工作。
手机里林漾还在说话:“你出门了吗?”
“电梯里了。”
“穿鞋了吗?”
“……穿了。”
“两只都穿了?”
林杳书低头看了看——左脚毛绒拖鞋,右脚运动鞋。
她沉默了三秒。
“……穿了。”
“你在犹豫什么?”
“没犹豫。”
“你肯定又穿了两只不一样的。”
“没有。”
“林杳书。”
“真的没有。”她把右脚往左脚的后面藏了藏,虽然林漾根本看不见,“你别管我穿什么鞋,反正我出门了,我买了咖啡就回来,回来就写稿,写稿就发你,发完你就闭嘴。”
“你这句话里有三个flag。”
“什么?”
“‘买了就回来’、‘回来就写’、‘写完就发’——这三个全是flag。”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凌晨的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而是像水一样,慢慢渗进衣服里,贴着皮肤,让人打个激灵。
林杳书打了个哆嗦。
“我挂了。”她说。
“记得发消息——”
她挂了。
把手机塞进卫衣口袋里,推开了单元门。
凌晨五点的街道,和她想象中一样空。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柏油路面照出一种奇怪的质感,像融化的太妃糖。路边的行道树刚抽出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铺在人行道上,像一道道裂痕。
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昨晚大概下过雨,地面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像碎掉的镜子。
林杳书站在单元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把那些混沌的、拧巴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冲散了一点。
便利店在小区外面,右转,走三百米,过一个路口就到了。她走过无数次这条路,白天的、夜晚的、黄昏的,但凌晨五点的这条路,她很少走。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左脚毛绒拖鞋“啪嗒”,右脚运动鞋“哒”,啪嗒,哒,啪嗒,哒。
像一首节奏不稳的、不怎么好听的歌。
她走了大概一百米,经过小区里的健身角。那些健身器材在凌晨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某种奇怪的雕塑——扭腰机、太空漫步机、太极推揉器,全都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集会。
林杳书经过一个秋千的时候,伸手推了一把。秋千的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突然想起自己上本书里写过的一个场景——女主凌晨去荡秋千,男主找过来,站在秋千后面推她。那个场景是甜的,读者都说甜。
可她现在想不起来那个男主说了什么台词。
算了。
她继续往前走。
小区大门就在前面,保安亭里的灯亮着,保安大爷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林杳书放轻了脚步,从侧门溜出去,像做贼一样。
出了小区,街道更安静了。对面的写字楼黑漆漆的,只有顶楼的消防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红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路边的店铺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被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
她走过这些卷帘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便利店就在前面了。门头那盏白色的灯箱亮着,上面写着“24h”,在整条黑暗的街道上,像一座孤岛。
林杳书加快了脚步。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很流畅,带着一种金属和柏油摩擦的细碎声响。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阵风就从她身后卷过来。
紧接着,一个影子从她身边掠过,快得像一道被剪开的布。
滑板。
一个人踩着滑板从她身侧飞驰过去,速度快得林杳书只来得及看清一截衣角——白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一面小旗。
滑板碾过地面上的一个水洼,溅起一小片水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林杳书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左脚毛绒拖鞋的“啪嗒”声停了。
那个人——是个女的。
长发在风里飘起来,滑板在她脚下像是长在身上的一部分,转弯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弧线漂亮得像她写不出来的那个句子。
然后那个人在前面大概十米的地方,踩了一下滑板尾端,滑板翘起来,被她稳稳接住,握在手里。
她转过身。
林杳书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路灯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橘色的边。
她看着林杳书,笑了。
那个笑容——林杳书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大概就是那种“晴天娃娃”式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的、甚至有点欠揍的明朗。
“早。”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林杳书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她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大脑还停留在“刚才有个人踩着滑板从我身边飞过去”这个阶段,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人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打招呼”这个后续。
对方歪了歪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然后——
停在了她脚上。
林杳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左脚毛绒拖鞋。右脚运动鞋。
沉默。
“你……”对方开口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穿鞋挺有创意的。”
林杳书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这叫混搭。”
“混搭?”对方挑眉,把滑板夹在腋下,朝她走了两步。走近了,林杳书才注意到她比自己矮一点——大概两三厘米的样子,但身姿很挺拔,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带着一种奇怪的书卷气,和她刚才踩着滑板飞驰的样子完全不搭。
“左边是居家风,右边是运动风,”林杳书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体现了现代人复杂的内心矛盾和多元的审美取向。”
对方停下脚步,距离她大概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又抬头看她的脸。
“你是刚睡醒,”对方说,“还是还没睡?”
“有什么区别吗?”
“刚睡醒的人眼睛会肿,你没肿。所以你没睡。”
林杳书眯起眼睛。这个人在打量她,目光不遮掩,不闪躲,大大方方的,像是在看一篇有意思的文章。
“你是侦探?”林杳书问。
“我是教授。”
“什么教授?”
“汉语言文学。”对方说着,把手伸出来,像是要握手,“云祈潋。禾安大学。”
林杳书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上串着一颗很小的金色珠子。
她没有握。
“你凌晨五点在外面玩滑板,”林杳书说,“然后跟一个陌生人自我介绍说你是教授?”
云祈潋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凌晨五点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出来买咖啡,然后质疑一个教授为什么在外面玩滑板?”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咖啡?”
“你手里攥着手机,拇指一直在刷外卖软件,但你没下单——说明你想买咖啡,但附近的外卖不送。你走路的方向往那个便利店,”云祈潋朝前面努了努嘴,“这个点开着的只有它。所以你要买咖啡。”
林杳书沉默了三秒。
“……你真的是教授?”
“我真的是。”
“不是变态?”
“不是。”
“那你怎么观察力这么强?”
云祈潋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教文学的人,第一课就是学会看。不会看,就读不懂。”
林杳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反差——明明长着一张清冷的脸,笑起来却像太阳。明明是个大学教授,凌晨五点却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玩滑板。明明说话带着书卷气,语气里却有一种让人想揍她的欠揍感。
就像——
就像她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杳书自己都愣了一下。
“走吧,”云祈潋转身,滑板重新放回地上,一只脚踩上去,“你不是要买咖啡吗?”
“你也要去?”
“我也要买。”云祈潋偏过头看她,“而且我看你好像不太清醒,怕你走到半路睡着。”
“我不会睡着。”
“你刚才站着的时候眼睛闭上了一秒。”
“……我没有。”
“你有。”
林杳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自己确实有一瞬间断片了。熬夜熬到十四小时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开启省电模式,这是她的经验。
“走吧。”云祈潋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像老师在课堂上叫学生回答问题——不是命令,但你就是没办法说不。
林杳书“啧”了一声,迈开步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凌晨五点的街道上。左边是林杳书,“啪嗒,哒,啪嗒,哒”。右边是云祈潋,滑板碾过地面,发出流畅的、持续的“唰——”的声音,像一首歌的伴奏。
“你叫什么?”云祈潋问。
“没问你就自我介绍,我没说我要告诉你。”
“那你不想告诉我?”
“……林杳书。”
“林杳书,”云祈潋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杳杳钟声晚的杳?”
“对。”
“书呢?”
“书法的书。”
“名字挺好听的。”
“谢谢。”
“但你爸妈起名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你会熬夜到凌晨五点不睡觉,辜负了‘杳’字的本意。”
“杳字本意是什么?”
“深远寂静。”云祈潋说,“也指消失不见。你现在这个状态,确实挺像要消失不见的。”
林杳书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云祈潋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鼻梁很挺,下颌线利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看。
林杳书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说:“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教授。”
“因为我就是教授。”
“教授都这么爱说教?”
“这不叫说教,这叫以理服人。”
“你凌晨五点在外面玩滑板,然后跟我说以理服人?”
“滑板是爱好,文学是工作,”云祈潋踩了一下地面,滑板稍微快了一点,她侧过身来,面朝林杳书,倒退着滑,“爱好和工作的区别就是——工作的时候要穿正装,爱好的时候可以穿帆布鞋。”
“你现在穿的也是帆布鞋。”
“对,所以现在是爱好时间。”
林杳书看着她倒退着滑滑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能在倒退着滑的时候还保持平衡?而且还能一边滑一边说话,一边说话一边笑,一边笑一边用那种让人牙痒痒的语气跟她抬杠?
“你能不能看着路滑?”林杳书说。
“我在看着你啊。”云祈潋理所当然地说。
“……看路。”
“路又不好看。”
林杳书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太困了,不然为什么心跳会突然快了一拍?
“你——”她刚开口,云祈潋的滑板碾到了一块翘起来的地砖。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滑板的前轮被地砖卡住,云祈潋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她本能地想稳住重心,但倒退着滑本来就不容易控制,那一瞬间的失衡让她的手臂在空中划了半个圆——
林杳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她伸手抓住了云祈潋的手腕。
用力一拽。
云祈潋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她怀里。滑板从脚下飞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
云祈潋的额头抵着林杳书的下巴,鼻尖几乎碰到她卫衣的领口。她的头发蹭在林杳书的脖子上,有点痒,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林杳书僵住了。
她的右手还攥着云祈潋的手腕,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抬起来了,扶在云祈潋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她能感觉到云祈潋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一秒。
两秒。
三秒。
云祈潋先动了。她微微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林杳书。
路灯从林杳书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但云祈潋看见了她耳根处的一抹红。
“你的咖啡,”云祈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压过的笑意,“可能要凉了。”
林杳书低头。
她手里攥着的咖啡——对,她出门就是为了买咖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捏变了形,杯盖的边缘渗出一圈褐色的液体,正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我去。”林杳书松开云祈潋的手腕,低头看自己的手。咖啡从杯盖的缝隙里渗出来,沾了她一手,黏糊糊的,温度还有点烫。
更重要的是——
咖啡泼了云祈潋一身。
白色衬衫的领口和肩膀位置,一大片褐色的水渍正在慢慢洇开,像一幅水墨画被泼了脏水。几滴咖啡顺着衣料的纹理往下淌,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林杳书看着那片水渍,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
然后她说:“教授,你这滑板技术比你的论文还难懂。”
云祈潋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的咖啡渍,又抬头看了看林杳书。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我真是服了”的哭笑不得。
“作家都这么欠揍?”云祈潋说,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低头擦衬衫上的咖啡渍。纸巾碰到白色的衣料,褐色的水渍立刻洇开,面积反而变大了。
“别擦了,”林杳书说,“越擦越大。”
“那怎么办?”云祈潋抬头看她,“我这件衬衫是白色的。”
“我知道是白色的。”
“咖啡渍洗不掉。”
“我知道洗不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杳书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做了这辈子最理直气壮的一件事——
她把手里那个已经被捏得不成形的咖啡杯,直接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赔你一件。”她说。
“你赔?”
“对,我赔。”
“你知道这件衬衫多少钱吗?”
“多少?”
“不贵。”
“多少?”
“……三千二。”
林杳书的表情裂了一秒。
三千二。一件白衬衫。三千二。
她上本书的稿费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新书的预付款还没到账,银行卡里的余额大概够她买两件半这个衬衫,然后下半个月喝西北风。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行,”她说,“赔。”
云祈潋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让林杳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像猫看见了鱼,那种“我已经知道结局了但我偏要看你演”的笑。
“你不用赔我衬衫,”云祈潋说,“你请我喝杯咖啡就行。”
“就这?”
“就这。”
“那你刚才说衬衫三千二——”
“我说的是实话,但我不需要你赔。”云祈潋把擦过咖啡的纸巾叠好,塞进口袋里——没随地乱扔,这点让林杳书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路边的草丛,“你帮我捡一下滑板就行了。”
她从草丛里把滑板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夹在腋下。转身的时候,衬衫上的咖啡渍在路灯下格外显眼,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了,脸上的表情坦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她说,“咖啡我请你。”
“说好我请的。”
“你请就你请。”云祈潋没跟她争,“但你得先让我把滑板放好——我总不能踩着滑板进便利店,店员会骂的。”
“你还会怕被骂?”
“我不是怕被骂,我是尊重别人的工作空间。”
林杳书“嗤”了一声,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两个人走进便利店的时候,门上的感应器发出“叮咚”一声。便利店里很亮,白色的日光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货架上整齐的零食、冰柜里码好的饮料、收银台旁边放着的关东煮,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带着一种鱼豆腐和萝卜的香味。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店员,戴着耳机,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叮咚”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杳书身上停了一秒——大概是被她那双鞋吸引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林杳书走到咖啡机前面,拿起一个纸杯,放在出水口下面。咖啡机发出“嗡嗡”的磨豆声,然后深褐色的液体开始流出来,带着浓郁的焦苦味,钻进鼻腔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你喝什么?”她问云祈潋。
“和你一样。”
“美式?”
“嗯。”
“苦的。”
“我喜欢苦的。”
林杳书又拿了一个纸杯,放在另一个出水口下面。两台咖啡机同时运转,“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她盯着咖啡液面慢慢上升,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是作家?”
云祈潋靠在旁边的货架上,手里转着那包纸巾,闻言挑了挑眉:“你刚才叫我‘教授’,说明你默认我知道你的职业。我叫你‘作家’的时候,你没有否认。所以——”
“所以你在套我的话?”
“所以我在正常聊天。”云祈潋笑了,“不过你默认我知道你是作家,说明——你觉得自己应该被认出来。你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认出来’的人。”
林杳书没说话。
“网络作家?”云祈潋歪头,“还是传统文学?”
“……网络。”
“笔名?”
林杳书犹豫了一秒。她不太想告诉一个刚认识的人自己的笔名——不是因为见不得人,而是因为每次被人认出来之后,对话就会变成“哇我好喜欢你的书”“你什么时候更新”“那个男主为什么要那样做”,烦得要命。
但云祈潋没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不想说就不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冰柜,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喝水的动作很随意,喉结微微滚动,下颌线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林杳书收回目光。
咖啡好了。
她端起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云祈潋。纸杯壁有点烫,她换了一只手拿,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
云祈潋接过咖啡,低头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怎么样?”林杳书问。
“豆子一般,”云祈潋评价,“萃取时间长了点,有点过萃,后味偏苦。”
“你一个大学教授,对咖啡还挺有研究。”
“我读博的时候在咖啡店打过工。”
“禾安大学的博士去咖啡店打工?”
“读博穷嘛。”云祈潋说得理所当然,又喝了一口,“而且那家咖啡店的老板很帅。”
林杳书差点被自己那口咖啡呛到。
云祈潋看着她咳,笑得很开心:“逗你的。老板是个五十岁的大叔,但他做的三明治很好吃。”
“……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我说话一直这样,”云祈潋耸肩,“你习惯了就好。”
“谁要习惯你?”
“你不是要赔我咖啡吗?赔完这杯,下次见面你还要赔我第二杯。见多了不就习惯了?”
林杳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逻辑有一种奇怪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
“你怎么知道还有下次?”林杳书问。
云祈潋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滑板场的照片——空旷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滑板场,一个人影在远处,看不清脸。
她把手机递到林杳书面前。
“加个微信,”云祈潋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可以直接转账赔我咖啡了。”
“你不是说不用赔?”
“我说不用赔衬衫,但咖啡你还是要赔的。”
“为什么?”
“因为你泼了我一身咖啡,”云祈潋晃了晃自己衬衫上的水渍,“虽然是意外,但你得负责到底。”
林杳书盯着她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云祈潋的头像是一张滑板的特写——板面上画着一只卡通狐狸,耳朵竖起来,表情很拽。微信名叫“云”,签名栏写着:“踩滑板的时候别想论文。”
林杳书看着这个签名,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云祈潋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
“没笑。”林杳书把手机收起来,“你微信名叫‘云’?”
“嗯。”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挺酷的。”
“谢谢。”
“但你签名写‘踩滑板的时候别想论文’——说明你踩滑板的时候其实在想论文。”
云祈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咖啡在杯子里晃来晃去,差点又洒出来。
“你这个人,”云祈潋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真的很欠揍。”
“彼此彼此。”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一个穿着起毛球的灰色卫衣和两只不一样的鞋,一个穿着被咖啡泼脏的白衬衫,手里各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凌晨五点十八分,外面天还没亮。
店员终于抬头看了她们第二眼。
“一共多少钱?”林杳书问。
“三十六。”
林杳书扫码付款。手机屏幕上弹出支付成功的提示,她关掉屏幕,抬头看见云祈潋正看着她。
“怎么了?”
“你手机壳挺好看的。”云祈潋说。
林杳书的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贴了一张贴纸,上面写着“别催了在写了”。
“谢谢。”
“你是真的在写吗?”
“什么?”
“你贴纸上写的——‘别催了在写了’——你是真的在写,还是在摸鱼?”
林杳书沉默了一下。
“……在摸鱼。”
云祈潋又笑了。
她们从便利店里出来,外面的天空比刚才亮了一点。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很淡的橘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慢慢往深蓝色的天空里晕开。
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不像深夜那样刺眼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和天边的那抹橘红融在一起。
“天快亮了。”云祈潋说。
“嗯。”
“你回去要睡觉吗?”
“不睡,”林杳书喝了一口咖啡,“写稿。”
“写什么?”
“小说。”
“什么小说?”
“甜宠。”
云祈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光。
但那种光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惯常的笑盖住了。
“甜宠好啊,”她说,“我最喜欢看甜宠文了。”
“你一个汉语言文学的教授,看网文?”
“教授也是人,教授也需要糖分。”云祈潋把滑板放在地上,一只脚踩上去,“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能写出甜宠文的人,心里一定很温柔。”
林杳书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温柔的人。”她说。
“我知道。”云祈潋踩着滑板,慢慢往前滑了一步,回过头来看她,“但你写的东西是。”
天边的那抹橘红又亮了一点。
林杳书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云祈潋踩着滑板慢慢远去。白色衬衫上的咖啡渍在晨光中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棕色,像是故意染上去的花纹。她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晃,滑板碾过地面,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滑出去大概二十米,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隔着这段距离,她的脸看不太清了,但林杳书能看见她在笑。
“林杳书!”她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干什么?”
“你回去记得睡觉!”
“我说了不睡!”
“那你记得吃早饭!”
“你管我!”
云祈潋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踩着滑板继续往前,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林杳书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那杯美式喝完。咖啡已经有点凉了,后味的苦更重了,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她转身,往家走。
左脚毛绒拖鞋“啪嗒”,右脚运动鞋“哒”。啪嗒,哒,啪嗒,哒。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还在睡,帽子还盖在脸上,呼噜声还那么响。
她轻手轻脚地溜进去,经过健身角的时候,又伸手推了一下那个秋千。铁链“嘎吱嘎吱”地响了两声。
回到家,打开门,玄关处还躺着那两张被带飞的快递单。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踢掉两只不一样的鞋,光着脚走进房间。
电脑还开着,Word文档还在那儿,光标还在闪。
她坐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头像是一只卡通狐狸,名字叫“云”。
她点进去。
朋友圈只显示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签名栏写着“踩滑板的时候别想论文”。
她退出,又点进去。退出,又点进去。
反复了大概七八次。
手机震了。
林漾的消息:“你咖啡买了一个小时了???人呢???你是不是又在逗猫???”
林杳书打字:“没逗猫。”
“那你在干嘛?”
林杳书看了一眼微信界面,云祈潋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没回林漾这条消息。
又过了十秒,林漾的消息又来了:“你是不是在翻谁的微信???”
林杳书皱了皱眉,打字:“没有。”
“你肯定有。你每次不回消息就是在干别的事。说,翻谁的朋友圈?”
“没翻。”
“你完了。”
“什么?”
“你每次‘没翻’的时候就是在翻。而且你翻的一定是个女生的。因为男的你根本懒得看。”
林杳书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林漾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第四章,男女主和好的那场戏。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
然后她开始打字。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林念禾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死法,是被钝刀子慢慢磨的。”
“她踩着拖鞋下楼买咖啡,在路口撞上了一个踩滑板的女生。”
“咖啡泼了对方一身。”
“‘你这滑板技术比你的论文还难懂。’林念禾说。”
“对方擦着咖啡笑:‘作家都这么欠揍?’”
林杳书打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这段文字,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
她写的是刚才发生的事。
只是把“林杳书”换成了“林念禾”,把“云祈潋”换成了一个还没想好名字的角色。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没有删掉,继续往下写。
手机又震了。她没看。
又震了。还是没看。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屏幕——是林漾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把语音点开,林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语气:
“林杳书,你完了。你绝对完了。”
“你不仅翻了一个女生的朋友圈,你还把她写进小说里了。”
“我认识你三年了,你每次卡文卡到死都写不出来的时候,只有一种情况能让你突然文思泉涌——”
“你恋爱了。”
林杳书按掉了语音。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用力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然后她继续打字。
窗外,天亮了。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已经过去很久了。
现在是五点四十三分。
林杳书在写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踩着滑板的女生,穿着一件白衬衫,在凌晨五点的街道上,对着她笑。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名字——不,她知道,云祈潋,禾安大学汉语言文学教授。
但她不知道那个女生的故事。
但她想写。
林杳书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来自“云”:
“到家了吗?”
就四个字。
林杳书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回:
“到了。”
“你呢?”
对面几乎是秒回:
“刚到。洗了个澡,衬衫泡在盆里了,看看能不能救回来。”
“救不回来我赔你。”
“不用。我说了,咖啡就行。”
“那我欠你一杯咖啡。”
“对。你欠我一杯咖啡。”
“什么时候还?”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林杳书盯着屏幕,等着那三个点出现。
出现了。
消失了。
又出现了。
然后一条消息发过来:
“下次你凌晨写不出稿的时候。”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的咖啡最苦。”
“我喜欢苦的。”
“我知道。你说的。”
林杳书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自己在便利店里说过的话——“我喜欢苦的。”
她当时说的是咖啡。
但云祈潋回的是“我知道”。
她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
林杳书把手机放下,双手放在键盘上,继续打字。
屏幕上,她写下的那个踩滑板的女生,有了名字。
她叫云祈。
没有潋。
至少现在还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四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林杳书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好像也没那么像死亡了。
手机又震了。
还是林漾。
“你写了吗?”
林杳书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写了两千字的新章节,嘴角翘了一下。
“写了。”
“多少?”
“两千。”
“!!!你今天怎么了???吃了什么药???”
林杳书没回。
她看了一眼和云祈潋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还停在“我知道。你说的。”
她没有再回。
但她也没有退出聊天界面。
光标在屏幕上闪。
她在写第四章。
男女主和好的那场戏。
她终于知道怎么写了。
——让他们在凌晨五点相遇。让一个人踩着滑板飞驰而过。让另一个人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站在路灯下,被咖啡泼了一身。
然后让他们看着对方,笑。
就这么简单。
林杳书写完了第四章。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
距离凌晨四点五十八分,过去了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在这一小时十七分钟里,她认识了云祈潋,泼了她一身咖啡,加了她的微信,把她写进了小说里,还写完了一直卡着的第四章。
她放下手机,趴在桌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微信里,“云”的头像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但林杳书知道,那杯咖啡,她迟早要还的。
而且——
她好像还挺期待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
但她没有力气去看。
窗外有鸟叫,有车声,有这座城市醒来的声音。
而她在早上六点十五分,终于睡着了。
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云祈潋的消息:“晚安。不对,早安。”
“下次别熬夜了。”
“虽然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听。”
“那就——下次见面的时候,咖啡要热的。”
三秒后。
又一条。
“对了,你穿两只不一样的鞋的样子,挺可爱的。”
天亮透了。
四月的阳光照在那台没合上的电脑屏幕上,照着那个还没关掉的Word文档。
文档的最上方,是林杳书刚写完的第四章标题——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