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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辜负 你可知用心 ...

  •   上阳宫。廊下。

      停了几日的雪,天色是冬日里难得的清透。

      周吉安踏入庭院时,陈璧正坐在廊下老位置。

      那张焦尾琴依旧横在膝上,他却未曾抚弄,只是静静望着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出神。

      比起前些时日的苍白萎顿,他面上总算有了些活气,虽仍清减,但至少能起身坐着,眸底那层厚重的阴翳似乎也散开些许,露出底下深潭般幽静的、难以捉摸的波光。

      听到脚步声,陈璧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却比初见时少了些许冷意,多了一丝周吉安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潭静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什么在缓缓流动。

      “周供奉来了。”陈璧的声音很淡,像檐角化下的雪水,“今日倒早。”

      周吉安躬身行礼,姿态从容:“叨扰殿下清静了。王爷吩咐,这几日天寒,命臣多来看看殿下炭火可足、汤药可按时。”

      “炭火足,汤药按时。”陈璧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周供奉每次来,都要把这八个字说一遍。肃王殿下若是想听,你便这样回他——他听了八遍十遍,也该记住了。”

      周吉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是陈璧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陈元鸷,也是第一次用这样近乎调侃的语气说话。不是疏离的客气,不是冰冷的应付,而是带着一丝……他不敢确定那是什么,却莫名让人觉得,那道冰封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殿下说笑了。”他敛神答道,“臣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奉命行事。”陈璧重复这四个字,目光落在他脸上,“周供奉,你每次来,都说是奉命行事。可你做的事,却远不止奉命行事那么简单。”

      周吉安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何意?”

      陈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铮——”

      一声清越的泛音在寂静的庭院中荡开,惊起檐角几只觅食的麻雀。那麻雀扑棱棱飞起,在院子上空盘旋两圈,又落回檐角,歪着头往下看。

      “周供奉,”陈璧抬起头,那双眼睛望着他,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前日来时,带了一匣子银丝炭,说是殿下吩咐的。可那炭的成色,比宫里寻常供奉的还要好上三分——那不是殿下吩咐的,是你自己添的。”

      周吉安没有说话。

      “昨天来,你带了一包涵州产的蜜饯,说是路上偶然遇见,想着给孤换换口味。”陈璧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肯放出来,“可涵州蜜饯,玉京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那是你托人从涵州捎来的。”

      周吉安垂下眼帘。

      “今日来,”陈璧的视线落在他手中那个用青布细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上,声音里那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意味又飘了出来,“又带了什么稀罕物事?”

      周吉安顿了顿,将手中布包双手奉上,声音温和:“不是什么稀罕物。前次听闻殿下寻觅一曲旧谱,臣偶然得了一卷残本,不知是否合殿下心意。”

      陈璧接过,解开青布。里面是一卷纸质泛黄、边角磨损的旧琴谱,套着素纸护页,保存得却极为精心。他目光落在谱名《霞鹜吟》三个古朴的字上,指尖抚过卷边,动作很轻。

      “《霞鹜吟》残谱……”他低声念道,抬眼看向周吉安,眸色深了几分,“孤不过那日随口一提,周供奉竟记下了。还寻了来。”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添了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周供奉,你对孤,未免太过用心了。你是为上次的事情向孤致谢?还是……投石问路,另有所图?”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定周吉安,不闪不避,直接将那层温情的薄纱撕开,露出底下可能存在的算计与权衡。“若是为着前次陈璋那桩事,周供奉大可不必如此。孤也说了,只是懒得听他聒噪。若果周供奉是想下注在孤身上,孤奉劝你还是放弃吧。孤如今这般境地,予不了你任何回报,亦不值得你这般费心经营。”

      几句话,干脆利落,将他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关怀与好意,都推了回去。周吉安脸上那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煦笑容,终于难以维持地僵了僵。

      内心深处浮出……一抹连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涩然。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让殿下开怀一些。”

      周吉安说完,自己也怔了怔。这不像他会说的话。太过直白,太过……不设防。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日在文英殿暖阁,陛下握着一盏冷茶,望向西南方向,忽然问他“你见他……开怀过吗?”时的神情。

      那深沉的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空茫与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当时他答“不知道”,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此刻,对着陈璧冰雪般剔透又锋利的诘问,那日心头微堵的感觉再次浮现,甚至更清晰了些。

      陈璧望着他,良久,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像雪花落在眉睫,转瞬即化。

      “你可知用心至深的之人,最容易被辜负。”陈璧低下头,指尖又拨了一下琴弦,那声音在寂静中荡开,像一声极轻的叹息,“不如……自私些好。”

      周吉安听着这话,看着眼前少年那过分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世情炎凉的脸,心头那点涩意忽然化开,变成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被辜负的还少吗?

      自幼辗转于欢场,周旋于权贵之间,那些温情脉脉的面孔,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他见过太多,也碎过太多。到头来,谁会在意一个伶人的心会不会被辜负?

      “殿下教诲的是。”他抬起头,迎上陈璧的目光,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属于他出身风尘的疏懒与通透,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可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这般出身,又何来……被辜负一说?”

      陈璧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周吉安眼中那抹迅速掩去的自嘲与苍凉,又想起这些时日对方那些沉默却切实的照料——换炭、蜜饯、琴谱,乃至对膳食的留心,对下人的整顿……

      那些事,若只是为了“奉命行事”,何必做得那样细致?那样……用心?

      或许,自己真的太过杯弓蛇影,将所有人、所有事,都预先蒙上了一层算计的阴翳。

      静默了片刻,陈璧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他再开口时,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愧意:

      “……方才,是孤失言了。”

      周吉安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望向陈璧。那少年依旧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可那三个字——轻得像雪,却又重得像压了许久的什么——就那么落下来,落在他心上。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旋即又压了下去,换成惯常的温和,“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是……”

      “坐下。”陈璧打断他。

      周吉安一怔。

      陈璧抬起眼,那目光里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温度,可语气却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站着不累么?”

      周吉安愣了一瞬,旋即笑了。

      这一次,那笑意里少了惯有的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廊下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不远不近,恰好在陈璧身侧一臂之外。

      廊外,雪光映着梅影,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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