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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抉择 他是在等孤 ...

  •   雪落无声,宫阙寂寂。

      上阳宫偏殿的书房里,陈璧已经坐了三个时辰。窗外雪光映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后满架的书册上。

      案头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已泛黄卷边——是沈婴岐留下的。

      陈璧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江边赤足的纤夫,腰弯成弓,纤绳勒进皮肉;茶寮里歇脚的老奴,捧着粗碗,眼神空洞;卖炭的小姑娘蹲在雪地里,脚趾冻得发紫,手里那枝梅花却开得正好;码头上扛货的脚夫,脊背上的汗珠在烈日下闪着光;还有破庙里蜷缩着的乞丐,破碗空空,脸上却带着笑……

      没有题跋,没有注解,只有一个个沉默的人,在纸上活着。

      陈璧的指尖悬在画纸上空,没有落下。

      胸口那道旧伤隐隐作痛,像有根冰冷的铁丝从心口穿到肩胛。他没有唤医官,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了断。等那个血缘上的父亲,踏进这座城。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道清瘦的身影闪身进来,迅速合上门。来人一身劲装外罩深色斗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陈元鸷的大军后退五里扎营了。”

      陈璧的手指微微一顿。

      “后退五里?”他重复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高如意抬起头,“他没有攻城,甚至没有驱赶百姓。全军后撤,在睢河北岸扎营,立寨设防,旗号严整。。”

      陈璧沉默片刻,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他轻声道,像是早就料到。

      高如意忍不住道:“殿下,陈元鸷此举……是否意味着他有所顾忌?顾忌强攻玉京损伤过大,顾忌天下物议,顾忌……史笔如铁?我们或许……或许还有斡旋的机会!萧将军不日将自平城班师,徐大人、琢言兄在南方,我们并非全无——”

      “如意。”陈璧打断他,目光落回画稿上,“孤昨日对你说了什么?”

      高如意一怔。

      ---

      一日前。

      殿内烛火昏暗,只照亮方寸之地,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夜色。

      “殿下!求您了,随臣走吧!” 高如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恐慌与哀求而颤抖破碎,几乎字字泣血,“萧遂宁将军麾下八万亲军,是您一手从京营及畿辅精锐中简拔、武装起来的最后底牌,此刻已荡平顺王叛军,正自平城凯旋!陈元鸷岂能不忌惮这支百战锐师?我们只要在玉京城中设法拖上半月,哪怕只是十天,等萧将军大军回师,与肃州军正面对垒,未必没有胜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语速快得仿佛要将所有生机和盘托出:

      “即便……即便战事不利,韩琢言在涵州经营已历三载,钱粮兵甲暗蓄颇丰;徐煜于颍州广布恩信,根基渐固,人心可用。我们南渡涵江,据守天险,安抚南方诸州,半壁江山犹在掌中!”

      他膝行两步,抓住陈璧素白衣袍的下摆,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压低了声音,说出那最终的、隐秘的退路:

      “若……若天不佑我们,事仍不谐,涵颍亦不可守……殿下,还记得许灼吗?那个被朝廷通缉、被世家追杀的‘家奴’?他如今遁入了南疆十万大山深处,聚拢流民逃奴,建了一座‘桃花寨’!少嶷公子昔年于他有救命之恩,您也曾暗中给予庇护。只要避入那云雾深处,重峦叠嶂,瘴疠遍地,纵有千军万马,也难寻踪迹!殿下,留得青山在啊!只要人在,只要您平安,这棋局就还没完,一切就都还有指望!求您了,走吧!”

      高如意字字恳切,句句泣血,描绘的从抵抗到退守再到隐遁的路线,清晰而具体,并非妄言。他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忠诚,都凝聚在这最后的哀求中。

      陈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面对生机的喜悦,也无对前路艰难的畏惧。直到高如意说完,用尽了全部力气般瘫跪在地,粗重喘息,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高如意面前,停下。素白的袍角自高如意颤抖的手中滑落。

      陈璧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七年、掌管着最阴暗处的事务、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他的目光很深,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没有回应那条步步为营的退路,也没有评价其中的艰险与希望。他只是看着高如意,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如意,孤问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若孤此刻听了你的,丢下玉京,秘密南逃。当陈元鸷发现孤并不在这玉京城,而是去了南方与他继续为敌……”

      陈璧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

      “你猜,他那一腔被愚弄的滔天怒火,会先发泄在谁身上?”

      他不需要高如意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冷硬如铁:

      “是玉京城里这一百五十八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是那些或许还念着孤‘皇太孙’名分的官员、宫人、小吏、商贩。是这座城里,所有可能与‘陈璧’二字沾上边的人。”

      “还有,”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西北,“萧遂宁,和他那八万刚刚平定逆党、浴血归来的将士。他们本可成为一支令陈元鸷不得不慎重对待的力量,一支或许能为他们自己、为这残局争取一线生机和筹码的军队。一旦孤‘逃走’,他们从‘有功之师’、‘可议之军’就会立刻变成‘必须全力扑杀的前朝死忠’。陈元鸷不会再有任何顾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以最血腥、最快速的方式,在他们归途上或玉京城下,将他们碾为齑粉,用萧遂宁和八万人的血,来警告天下,叛离他是什么下场。”

      “然后,他会挟此大胜之威,毫不犹豫地南下,攻打涵州、颍州,一路扫荡,斩草除根。届时江南必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江南百姓与玉京百姓,又有何区别?”

      陈璧重新将目光落回高如意瞬间惨白的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沉的疲惫,却依旧坚定:

      “如意,你给孤的,是一条生路。或许能走通,或许不能。但这条生路,是用玉京百万生灵的鲜血,和八万刚刚为国平叛的将士的骸骨,铺出来的。”

      “孤走了,他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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