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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尚遇乞丐2 是我报官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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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不羡茶楼里人声低微。
宋风易坐在二楼临窗的角落,面前的白瓷杯里水汽袅袅,他一口未动,只目光时不时地投向楼梯口,似是在等一个人。
约莫三盏茶的功夫,楼梯处传来沉而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魁梧、披着玄色外氅的高大男子走了上来。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径直走到宋风易桌前,“啪”得一声,将腰间那柄乌沉沉的横刀搁在了桌面上,震得茶盏轻轻一响。
“找我何事?”来人开口,声音粗粝,正是左龙武军大将军,奇顺。
宋风易这才端起微凉的茶,缓缓啜饮一口。
“给我一粒‘牵机’的解药。”
奇顺盯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腮边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蒋尽果然是你救的。”
宋风易放下茶杯,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你们早知他的身份?”
奇顺脸色古怪起来,似是想起了半月前那场混乱的刺杀——那刺客手持“雪花”,招式堂堂正正,竟无半分掩饰。
“他......”奇顺憋了半晌,“他几乎是把名字写在了脸上。”
宋风易:“......”
他就知道!
宋风易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
“解药。”
奇顺从怀中摸出一个剔透的琉璃小瓶,轻轻放在桌上,那瓶子在昏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
宋风易的目光落在瓶身上,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这些精致玩意儿。连解药瓶子,都要挑最好看的。”
“要你管!”奇顺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宋风易伸手取过瓶子。他刚欲起身,奇顺却猛地站起,宽厚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等等!”
“还有事?”宋风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奇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显出几分罕见的迟疑与笨拙,像是在背诵一段生疏的言辞:“宫里……陛下他,很挂念你。”
“哦。”
“哦?......就一个‘哦’?”
奇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两步跨到宋风易身侧,气息有些粗重:“三年前若无你运筹帷幄,何来今日局面?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正是需要你回去……”
“我不会回去。”宋风易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为何!”奇顺急道,眼中满是不解与痛心,“当初你把我留在陛下身边,不就是要我替你护他周全?你若当真与他恩断义绝,又何必……”
“够了!”宋风易骤然低喝。
“宋风易!你就不能顾全大局吗!”
此话一出,宋风易那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猛地炸开一簇猩红的火光。
他一把攥住奇顺的前襟,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奇顺!”他的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尾音。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比谁都清楚!为了所谓的大局,我母亲死在皇帝手里。为了拿到‘百晓堂’的助力,我又是怎样跪着吞下那碗穿肠腐骨的毒药,眼睁睁看着一身武力散尽!”
他逼近一步,眼底那团火几乎要烧死对方。
“奇顺,你告诉我,我还要怎样……才算顾全大局?”
茶楼里霎时寂静,连楼下隐约的嘈杂都仿佛远去。
宋风易胸口剧烈起伏,钳住衣领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力道,只留下皱巴巴的布料痕迹。
他垂下眼,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
“......我先回寺了。”他转过身,嗓音沙哑。
“等等。”奇顺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低哑了许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笺,边缘沾染着暗沉的颜色,像是经年的血渍被反复摩挲。
宋风易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微微一凝,语气带着惯常的刻薄:“......你给我写的......信?”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宋风易接过,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略显模糊,但那力透纸背的熟悉笔锋,他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城南大军集结,速去阻拦】
落款处空空如也。
这正是三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他匆匆写就,命人秘密送往蒋尽手中的那封信。
宋风易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信……怎么在你这里?”
“蒋尽逃脱时,身上掉出来的。他贴身藏着,看来是一直没丢。”
贴身藏着。
四个字,像四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了宋风易心口,带来一阵绵密而陌生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薄薄的信纸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握住一段失落的时光。
奇顺看着他细微的反应,缓缓问道:“三年前你匿名传信,调他离开皇城,就是为了在我们攻入皇城时保他一命。如今又是救他一命,他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
秋风从窗外卷入,带着彻骨的凉意,吹散了桌上残留的茶温。
宋风易回到大善寺时天色已晚。
他刚踏入后院,便见一人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徘徊。
“你是在看怎么出去才能避开所有人?”
突发的声响把蒋尽惊了一下。
蒋尽转身看到是宋风易,他眼中瞬间的凌厉才缓缓散去,暂且松懈下来。
褪去血污,此刻的他穿着与宋风易身上大差不差的青衫,依稀可见几分旧日那个于马上谈笑、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只可惜新皇登基,他的心却留在前朝。
他走近几步,在离宋风易三尺处站定,比之初见时的剑拔弩张,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信赖。
“释空,我不能再等了。”蒋尽的声音很低,却坚决。
“知道。”宋风易语气平淡,侧身推开禅房的门,“先进来。”
两人隔案对坐,宋风易将那个琉璃小瓶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瓶身折射着微弱的光芒。
“解药。喝水吞服即可。”
蒋尽的目光落在瓶上,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你从何处得来?”
“奇顺给的。”
宋风易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蒋尽眉头紧锁:“他为何会给你这个?”
“哦......我于他有恩,他以此还份恩情罢了。”
"你对他有恩情?"
“对啊,想这么多做什么,吃药。”宋风易语气坚定,命令似的。
而蒋尽却迟迟没有服药,他拿起那个琉璃瓶摩挲着,像是在思考究竟能不能吃。
宋风易见状,一把抢过琉璃瓶子倒出几粒解药,把其中的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你做什么!”蒋尽站起大惊。
“你放心,这解药本身又无毒,与我而言就是一颗糖。”
他站起原地转了一圈。
“怎么样?我毫发无损,这药没问题,吃吧。”
蒋尽神色怪异,将信将疑地拿过宋风易手心里的一颗解药吞了下去。
“他这解药药效极快,明日你应该就感觉不到伤口疼痛了。”
对方点头,随后卧坐在榻上阖眼休息。
宋风易挽起衣袖,掀开一块地砖,下面是个不大不小的地窖。
他伸手捞了许久,终于捞出两小坛酒来。
“要不要喝一坛?”
“你不是和尚吗?还能喝酒?”
“你懂什么。”宋风易双手合掌装模做样,“佛祖在我心中又不在口中。”
蒋尽嘴角抽搐两下:“是吗,那便给我一坛。”
宋风易伸手递出一坛酒,而蒋尽的手刚刚伸出,手指还没碰到坛身,宋风易又把手缩了回去。
“不可,你身上有伤,不能饮酒。”
“无碍,我可......”
蒋尽还正说着话宋风易便抱起坛子猛喝进嘴里。
边喝边嘟囔着:“你受伤便不能喝酒,死在我这里,我可就是杀生了。”
蒋尽:“......”
蒋尽停在空中的手默默收回。
“那......那便不喝了。”
宋风易似有心事,接连痛饮数坛,步履渐渐踉跄。
起身时一个晃荡,直直跌进蒋尽怀中。
宋风易顺势攥紧对方衣襟,吐息间酒气氤氲:“蒋尽,你别想着逃,你、你走不出这大善寺。”
“为何?”
宋风易皱眉翻了个身梦呓般喃喃:“你怎么总是问为何,像我之前养的鹦鹉似的,真是烦人。”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便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禅房里酒意弥漫,夹杂着均匀的轻鼾。蒋尽替他掖好薄被,转身取下墙头佩剑“雪花”。
临行前回望榻上安睡之人,低语轻叹:“他日……有缘再会。”
眼看天要见白,蒋尽趁着仅剩的暮色出了禅房。
夜里他已看准了出逃的路线。
奇顺给的解药的确见效极快,如今他已感觉不到肩膀的灼烧疼痛。
蒋尽翻墙而出,还没走几步就遇到十人禁卫。
“皇城的侍卫怎么会在这里?”
他暗叫不好,如今伤势未愈,硬碰硬总归不好。
没有过多犹豫,蒋尽换了条路走。
朝西。
又遇十人。
朝南。
再遇十人。
朝北。
还是他娘的十人!
蒋尽看着天色已白,忽的想起宋风易的话。
“蒋尽,你别想着逃,你、你走不出这大善寺。”
算无遗策,果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蒋尽心里暗想。
眼看天越来越白,宋风易还在榻上睡着,他的禅房桐木门被一人推开。
听着声响,宋风易缓缓睁开眼。
再看向身边,果然昨夜的人毫无踪迹。
和他料想的不错,蒋尽趁着他睡着离开了。
奇顺走至他面前,从腰间掏出圣旨放到案上。
“你何时来的?”
“蒋尽偷跑出去那时我就到了,之后便去找主持讨了杯茶吃。”
宋风易扯了扯嘴角,缓缓把圣旨展开:“那你为何不帮我把他拦下。”
奇顺冷哼一声:“他不是对你十分重要吗,我哪敢拦啊。”
他一想到某人昨日在茶楼说的那番话,隔夜饭都要吐了出来。
什么“他是我永远回不去的那段时光,所以蒋尽于我而言十分重要。”
也不知道宋风易是怎么说出这样的酸话来。
自己为他舍生忘死,转头——“他是我永远回不去的那段时光。”
“这圣旨是真的吗?”
一声质问打断了奇顺的腹诽。
“这么大的金印你看不见?”
宋风易放下圣旨,眉头蹙起不满道:“我只让你去请一道释放蒋尽同伙的圣旨,这上面写着让我去敦煌送佛经是怎么回事?”
“皇上说了,你既求他办事那也要替他办一件事。”
“送佛经?”
“不错,皇上说只要你把佛经送至敦煌,回来后便放了蒋尽一行人。”
宋风易扯着嘴角冷笑一声,果然,狗皇帝还是狗皇帝,一点没变。
他收起圣旨,坐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我知道了,明日我便启程去敦煌。”
奇顺嗯了一声离开。
等了还没有半炷香的时间,蒋尽便推门而入。
宋风易仍喝着茶,悠哉游哉。
“你怎么回来了?”
“你果然是高人,算的不错,我出不去这大善寺。”
宋风易喝口茶,嘴角带着笑意:“哦......你说这个啊,外面的守卫是我提前报官让他们蹲守在此。”
哐当一声!
茶杯带着小案被蒋尽一脚踹翻。
“释空!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风易看到被打翻的茶,心里一阵惋惜。
好茶,可惜了。
蒋尽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拎起,目露凶光。
“我早该想到你和那狗皇帝是一伙的!你当然不愿我去救他们!”
他捏紧拳头,猩红着眼一拳打向宋风易。
宋风易被打得偏过头去,丝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流出的血。
他转过头抓住蒋尽的手腕:“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