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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狼与虎共舞(一) ...

  •   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

      讲故事的人通常会挑选合适的叙事角度,若从故事的开头开始讲起,叙述就会平平无奇,而若是从中间开始讲起,故事无疑会显得混乱。

      混乱。

      是啊。混乱,巫女心想,现在就有够混乱的了。

      此时此刻,太阳高悬于天空,她正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小花园里,身边站着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而那两个人却长着张让她无比熟悉的脸。

      她大脑一片混乱,思维像变成了一团棉絮,哪怕太阳高悬于天空,她也开始逐渐分不清这究竟是正午还是午夜,周围一切开始变得波动、模糊、刺耳、失去了事物固有的边界。

      如今,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疼痛,强烈的痛楚。一道斩伤从她右肩开始,砍碎锁骨、切开胸腔,砍伤一直蔓延到下腹部,鲜血泉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胸前的衣衫。

      那么,故事到底该从哪里讲起呢?

      就从那里开始讲吧。就从——她和香克斯一起赶往阿拉尔山口的那个下午开始讲起吧。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经历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她终于忍不住了,这位一向自持冷静的巫女还是忍不住爆了粗口,揪起身后人的披风厉声质问。

      “没、没有啊。”突然被抓了现行的香克斯假装若无其事地挠挠脑袋,“我正好也要走这条路。好巧啊。”他咧嘴一笑试图打哈哈糊弄过去。

      “我出来是要工作,不是来玩的。”巫女眯起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你就算跟着我也不会碰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也是为了「工作」来的。”香克斯一本正经地发言,好像真有什么要事似的。

      “嗯哼,是吗?”她怀疑地看着他,“好吧,就当是这样吧,勤勉的船长。接下来我要走这条小路,”她指了指通往阿拉尔山口北面的一条小径,那条小径隐藏在刺木丛生的树林之中,初冬的雾气勾勒出远山漆黑的轮廓,“我相信你的「工作」一定和这条小路没关系。再见,船长,咱们各走各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迅速钻进了林木丛生的小路,为了防止香克斯再跟上来,她甚至还跑了几步,又在其中一棵椴树后面躲了一会儿,才重新出发。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感觉,如果带上香克斯,不管多简单的事儿都会变得复杂。

      她沿着泥土小路前进了一段时间。初冬的阿拉尔山口并不寒冷,第一场雪还没有下,林间空气干燥,路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随意踹飞路边一颗石子,石头越过灌木跌了几下,落进道路左边一条干涸的溪沟——这条原本属于索迪姆河的支流每到冬季就会干涸,沟渠里堆满了碎石和枯枝。

      真不妙,她心想,自从香克斯受到魔药影响,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几个星期?还是一个月?在雷德弗斯上呆着,我都快搞不清楚时间了。

      她爬上一道缓坡,避开坡上低矮的荆棘和瘦高的白桦,以及桦树皮上高低错落形似人眼的纹路。

      香克斯还是老样子,她在心里哀叹一声,不如说,他一直都没怎么变,随心所欲的程度也是四皇级别,不管别人情不情愿,只按自己的想法做事。

      她扶着一棵树歇了一会儿,面前还有一道陡坡,土路逐渐被嶙峋的石头所取代,石缝间伏着暗绿色的地衣和湿漉漉的苔藓,在枝干灰白的树林里,坚守着最后一点儿不肯褪去的翠绿。

      ……没错,顽固——她终于想起了这个词,香克斯也这样,顽固的要命,完全不体会别人怎么想……也许他体会过,不过他总选择不在意就是了。她气恼地想着,我不相信他感受不到……有些时候,其实我害怕他,想避开他,我不相信他一点都感受不到。

      她看着眼前的陡坡,给自己打打气,打算开始抓着树干往上爬。

      老虎就是老虎,老虎又不可能变成猫,她一边爬坡一边想,人不会因为老虎收了爪子就放任自己去摸老虎的尾巴,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她抓紧一棵树粗糙的枝干,攀上一处陡峭的岩石平台。

      不过,她转而心想,要是这只老虎觉得我会因为害怕而屈从于他的意志,那就大错特错!我是绝对不可能……呃,这破石头,坡可真够陡的,我先爬上去再想别的吧。

      她差点儿踩空一处石头,好在手疾眼快,及时扯住了一把长在石头缝里的虎耳草,才没从石壁的陡坡上掉下去。

      可还没等她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力道紧紧地钳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飞快向坡上拽,上一秒她还揪着虎耳草摸索下一个落脚点,下一秒她人已经趴在坡顶的平台上了——有个人直接拽着她的手把她硬拉了上来。

      “什——!又是你!我——”

      “别生气、别生气。”香克斯赶紧笑呵呵地打断她的发作,“只是路过,路过……哎呀,好巧啊。”

      “巧个屁!”她看着面前佯装随意的红头发家伙,心里一股火不知道往哪儿发,光滑的岩石平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个趁手的东西能让她砸过去,“你不是要「工作」吗?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别跟着我。”

      香克斯出现得有多出其不意,消失得就有多迅捷利落。她感觉不到他是不是已经走远了,他在隐藏自己气息方面向来有独特的天赋。那招叫什么来着……见闻什么的……

      管他呢!巫女站起身,拍拍衣袖上的尘土,我得继续往前走,她在心里估摸了下距离,这里离索迪姆河流主干还有段路程。在午夜之前,必须要找到那个墓碑,找到埋葬那个孩子的地方……

      趁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她越过了干枯的溪沟,顺着分岔路向右转弯,沿坡面继续下到谷底。谷底有块儿隐藏在赤杨林中的池塘,过境的冬候鸟在此栖息,可以听到苍鹭、赤麻鸭还有长嘴剑鸻的叫声,羽翼斑斓的鸟儿张张鸟喙,抬头抖落羽毛上的水珠。

      水边种类丰富的候鸟吸引住了她的目光。这些鸟并不怕人,它们恣意地鸣叫,翅膀在水池里扬起阵阵水花。

      还有红色羽毛的松雀,真好看。她在心里小小感叹了一下,阿拉尔山的生态真丰富。

      “哦哦,还有松雀,真好看,这山里种类真丰富。”

      “!!?”她被突然的发言吓得定住了,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等她僵硬地转过头,跟松雀毛发一样鲜红的家伙就站在她身边——鬼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很久之前,她知道有些养猫的人为了观察猫咪的反应,会刻意趁猫不注意在猫身后放一个绿色条状物——一般是黄瓜——让猫以为那是蛇,等猫转头看见,猫无一例外地会被吓飞起来。

      此时此刻,在她身后的香克斯无疑担任了绿色条状物的作用,因为她转头看见香克斯时,也差一点儿就被吓飞起来。

      “妈呀啊啊啊啊——”

      池塘边栖息的鸟儿四散而逃。

      “只是路过、路过。别紧张。”香克斯一如既往的随意态度,衬衫只系了最下面几个扣子,胸口大剌剌地敞开着,加上那双毫不适合山地跋涉的拖鞋,他看上去就像是来遛弯儿买早餐的一样。

      “鸟都被你吓跑了!”她转头失落地看看池塘边已无踪影的冬候鸟,又回头瞪着香克斯。

      “什么?不是我吓跑的。刚才那声不是你叫的吗?”

      “要不是你突然蹦出来,我怎么会叫!”

      “这个……哎呀,抱歉抱歉,”香克斯眨眨眼睛,但他实则毫无悔意,“这样吧,我这里有一个能吸引到小鸟的好东西,赔给你。”

      “什……什么?”她忧心地盯着香克斯神秘兮兮地掏兜,她预感那里装着的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香克斯神气地摊开手掌展示战利品,“史诗级长戟大甲虫!!——在树上抓的。”

      “什、你多大了还抓虫子?等等、别把那只大虫子拿过来,我不要,别拿给我、别把它拿给我啊啊啊啊——”

      ————————————————

      红发船长哼着歌走在她身后。

      香克斯加入之后,原本应严肃进行的寻墓工作现在简直跟来春游野炊没什么两样。

      “渴吗?喝点儿不?”

      “我不喝酒。”

      “我带的是水。”他晃了晃手里的铝制水壶。

      “你改姓了?船长。你终于打算戒了自己酗酒的不良习惯吗?”

      “怎么会算不良习惯?这顶多算是一点……小爱好。”他咬开瓶盖喝了两口,水的确不如酒有滋味,“我原本打算带点酒来喝的,要不路上太无聊了。但就在出门之前,我突然有种预感,今天还是带水比较好。”

      巫女没问他为什么,问也白问,香克斯有时候就是会突发奇想干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哪怕他今天带瓶醋出来都没什么稀奇的。

      “你吃吗?”坐在倒伏树干上休息的时候,她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一块吃的递给他。

      “吃!”香克斯飞速取走塞进嘴里吞下去,动作一气呵成。

      “你都不看看是什么就塞到嘴里了!”眨眼的功夫,手上东西就没了,才掏出来不到一秒就消失在某人的肚子里。

      “嗯……味道挺甜的。”他咂咂嘴回忆了一下,而且有点熟悉……

      “是巧克力。”她又从背包里摸出了一块,“我带了两块,本来想在路上吃的,就分你一块好了。别那样看我,没有了没有了!这真是最后一块。”

      夜幕降了下来。西面的天空,橙红色的光带越来越窄,直到缩成一根暗红色的细丝,湮没在西面连绵的山脊上。在难分彼此的夜色中,已经可以听得到索迪姆河潺潺的流水声。

      “怎么了?”她拨开林木的枝叶时抬头去看香克斯,在提灯晦暗光亮的烘托下,后者面色严肃,一直盯着西面一片黑黢黢的白桦林。

      “那边怎么了吗?”她也跟着看过去,可除了枝干间浓稠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灰蒙蒙白桦树干上宛若人眼的密集纹理,她没看到其它东西。

      “我过去一下。”煤油灯昏黄的光在他眉眼间投下阴影,让她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香克斯偶尔就会这样,她心想,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又一脸严肃,真让人搞不懂。不用想,他现在的脸一定很凶。

      他把提灯递到她手上,转身朝林木的阴影中走去,只走了几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身,转头去看她。

      令她意外的是,他的表情并不凶,一点儿也不。甚至称得上……柔和。

      “这个给你。”香克斯解下腰间的格里芬,把长刀交到她手上,“在这儿等我,不要离开。”

      “给我?”她接过格里芬,这把西洋刀刀身颀长,有些重量,没有多余的装饰,刀柄护手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你不带着没关系吗?如果有危险……”

      “没关系。我很快就回来。”

      在他明亮而深邃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同样明亮如星辰般的光芒。

      ————————————————

      没过多久,她听到西面的白桦林传来一声野兽的哀嚎。

      那声音起先悲愤而低沉,震得枯叶在地面微微发颤。而后是撞击声,一阵沉闷的巨响,伴着木头折断、岩石碎裂和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响动。声音响彻河谷,让远处林墙的树冠也为之一振。

      她直起身子,攥紧手里的刀鞘,紧盯着西面的树林——在高大的林墙后,沉默持续了片刻,而后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以及枝叶不停晃动的剐蹭声。

      她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朝她靠近,直到走进煤油灯晦暗的光圈,露出了自己的面孔——一头足有三人高的野猪倒在地上,两根闪亮而洁白的獠牙像弯刀一样锋利,香克斯抓着其中一根獠牙把它整只拖了过来。

      “晚上吃这个!”香克斯松开抓着巨兽的手,朝她快活地笑笑。

      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也没回应他任何话。她抬头看看那只倒下的庞然大物,又看看香克斯,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像是野兽。

      ————————————————

      “你不吃吗?”

      “没胃口。”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串在树杈上被火烤得鲜亮的大块肉。

      “这只大家伙,从太阳落山之后就一直跟在我们身后。”香克斯直接抓着带骨肉大嚼特嚼,“它肯定是想被我们吃,不要辜负它。”

      “是它想吃我们才对吧。算了……无所谓。”

      在紧邻索迪姆河的一片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

      香克斯仍在嚼东西,自从捕到野兽开始烤肉,他的嘴就没停下过,要么在吃东西,要么就在抱怨要是早些时候拿点酒来就好了。

      不过这会儿,他又不说话了。沉默久到令人足以听清小鱼跃出河面的水声。隔着篝火的热气和稀薄的烟柱,他在观察着她。

      “你不开心吗……?”他一面嚼吃的一面问她。

      “我只是在想事情。”

      “跟你昨天和贝克在一起的事情有关吗?”

      “嗯。”

      她本以为香克斯还会再问下去,但他没有。他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下火焰旁的残余,而后他站起身,绕过篝火,走到她身前。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依旧用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心里想,你强大又自由,似乎任何命运或阴谋都无法把你捆住。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她握住香克斯的手,不过很快啧了声,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心。

      “洗手去!你这家伙,刚抓着肉吃完,手上全是油。”

      ————————————————

      两个人沿着索迪姆河一路向上游行进,圆月高照,偶尔听得见阿拉尔山中成群野狼的嚎叫、林鸮间断的鸣叫,以及麂类凄惨的咆哮。

      “就是这里了。我想应该就在这。”巫女停下脚步。

      “什么?”

      “这趟旅途的终点。”她指了指面前一块磨损严重的石头。

      那并不是石头,细看是一块墓碑,香克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块粗糙的石头上雕刻着一些字:“安息……”之类的。

      她把提灯递给香克斯,让他拿好。“这回我真的要「工作」了,船长。你就在这儿站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过来。”

      她走近那块墓地,严格来讲,那里只有一座墓碑,但碑石下面并没有埋葬任何人——任何活人或者死人。

      她深呼吸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根木头短哨。

      短哨被吹动,音调像夜枭的叫声。

      香克斯在一旁听着,在他的感知范围里,河水的翻滚、枝叶的摆动、短哨的笛声、远处狼群的啸声以及鸟鸣都尽在眼前,不过很快,在这些嘈杂的喧响中,钻出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古怪异常,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别过来!香克斯,冷静点,你答应过我。”

      格里芬的刀刃已从鞘中滑出一寸,她阻止他继续拔刀出鞘。

      “别过来,香克斯,也别拔刀,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它……”

      香克斯手按刀柄,将目光投向「它」。

      它——那是一个婴儿。不,准确来讲,只是一个状似婴儿的怪异生物。它从墓中破土爬出,身形极其矮小,它光滑的皮肤如同被羊水浸透般潮湿,又有被泥土与尸水长期浸泡的腐烂光泽。未发育完全的筋肉凸起,脊柱与肋骨从薄皮下清晰可见,它的整个身体蜷缩着,手脚成诡异角度向内弯曲。

      她蹲下身体,向「它」伸出双手:

      “来我这儿,孩子,来我这儿。”

      它用扭曲的双手和腿脚朝她的怀抱跌跌撞撞爬过去,毫无眼皮装饰的黑色眼珠向外凸起,一眨也不眨。

      她再次深呼吸,将那婴儿从泥土里抱起。

      像抱着一块冰一样,它的皮肤冰冷而黏腻。这个冰冷的婴儿——出生即被抛弃的孩子,禁忌的双子之一,不生也不死的怪异——在她怀里扭动着,她的「工作」就是恰当地安葬它,超度它,只是这需要一点耐心、一点流程和一点时间。

      她轻拍它的身体以做安抚,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摇晃着它。在这间隙,她再次抬头给了香克斯一个眼神,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尽管后者的手从刚才起就没离开过刀柄。

      “别害怕,你是乖孩子,不会再痛了。”她用轻柔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安抚着它,在月光下的墓碑旁来回踱步,一次又一次地轻拍它的后背和手臂,轻轻哼唱起摇篮曲:

      『睡吧,睡吧,草地的小鸟,

      睡吧,睡吧,白鹡鸰宝宝。

      安睡在柔柔的青草上,

      沉入洁白的梦之乡。』

      风刮过树林的枝头,狼群停歇了啸声,河水依旧翻滚不止。香克斯在一旁等待,他的手攥紧了刀柄圆头,而后又轻轻放开。

      『鸟儿为你衔来布衣裳,

      赤颈鸭送来新裙装。

      小鸭给你柔软的头枕,

      燕子赠你暖和的软垫。』

      “别害怕。”

      怀里肌肤冰冷的孩子渐渐停止了扭动。

      “别害怕,你是好孩子。”

      她在腰带上摸出一把小巧的纯银制匕首。

      “再也不会痛了。”

      她用匕首的刀尖抵着怀中婴儿的太阳穴。

      “以后永远都不会痛了。”

      她刺了进去。

      ————————————————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我。但是,还是等会儿吧,船长。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尸体是灵魂和世界的重要连接,所以我之后会点火烧掉它的身体。不,不、你不用帮我,你什么都不要做,拜托了,船长……

      “待会儿我会喝下一瓶药水,那瓶药是为了帮我……总之,是为了「工作」的,喝药之后我可能会说些胡话,那是正常反应,所以你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打扰我,我再强调一遍,香克斯,你能做到吗?”

      红发的船长点点头。

      香克斯亲眼看着她点起火焰;他看到火焰浓重的烟雾滔天而起;看到「它」的苍白泛绿的尸体溶解在火红的波涛中;他看到她拿起一瓶紫红色的小瓶子,犹豫了片刻将里面的药水全部喝下;他看到她的面孔丧失血色,眼睛逐渐失去焦距;他听到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疯狂,就像玻璃与金属;她用不属于她的声音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他记得那语调中的冷酷与绝望:

      “你也和我一样……对不对?!双子……你是离开的、还是留下的?告诉我……告诉我!!”

      ————————————————

      “喂、喂、你还好吧?醒醒!”

      “醒醒!”

      她醒来时,明亮的太阳刺痛了她的双眼。

      “呃……”这是在哪?已经白天了吗?

      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一头鲜艳的红发,她感到有人正晃着自己的肩膀。

      “醒醒!”

      “太好了,你醒了,我差点儿以为你死了。”

      “什么……香——呃,不对。”她费力坐起身,揉揉眼睛。

      眼前是一个小孩。

      “你还好吧?突然从树上掉下来,吓死我了。你住在树上吗?”

      是一个红头发,戴着草帽的小孩儿,个头儿不算高,穿着件白衬衫,叉腰站着。

      她背靠着树干,又揉揉脑袋,头好疼,后背也疼。

      我是眼花了吗?她心想,哪儿来的小孩儿,这小孩儿怎么跟香克斯长这么像,我是在做梦吗。

      带草帽的红头发小孩歪着脑袋打量她,看上去有点疑惑。

      “小朋友,现在是什……咳、咳咳咳……抱歉……” 她艰难地咳嗽起来,除了胸肺部的疼痛,连腰和腿也跟着疼。

      “我带了水,喏,给你喝。”他把腰带上的皮革水袋解下拧开盖子递给她,“你还站得起来吗?”

      她想对小朋友道声谢,但嗓子干哑得说不出话。红头发小孩在一旁看着她喝水。

      这小孩儿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一边喝水一边心想,长得跟香克斯可真像,尤其是那头红发……不,不对,不对,仔细想想,其实跟他才不像呢。这孩子长得白白嫩嫩的,讨人喜欢,才不像那个胡子拉碴有酒瘾的大叔。

      “哦,对了,”红头发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叫香克斯,你叫什么啊?”

      “噗——咳、咳咳、咳咳咳……”她喝下一口差点儿没喷出来。

      “你怎么突然喝呛水了!没事吧?……糟糕了,这下咳得更厉害了。”

      这下确实更糟了,她双手撑着地,趴在地上咳嗽不停。

      “你等着,我马上去找人来帮忙。”自称香克斯的小孩儿看上去有点慌张,他转身跑向海岸,一边跑一边挥手叫人。

      “喂——巴基——快过来这边!”

      ————————————————

      “怎么可能,”蓝色头发的小孩子甩甩手,他有一只像马戏团小丑一样的红鼻子,“这鸟不生蛋的破荒岛哪来什么人,你肯定眼花了。”

      “真的有,”香克斯拽着他的胳膊往刚才的树边跑,“我亲眼看见了。她突然从树上掉下来,然后咳嗽个不停。”

      “哈?”

      “我带你去。就在那棵树那边。跑起来,巴基,快。”

      “就这儿?是不?我倒要看看哪来的——”

      两个孩子拨开草丛。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瓶孤零零的水壶。

      “哪儿来的人?!你又唬我!太可恶了,香克斯!”

      “她刚才真的在这,我没骗你。”

      “那在哪儿?你指给我看!要么就是她走了,要么就是你刚才在树底下睡昏头了!然后把树皮当个人。我看你马上就要老花眼了,就像雷利叔那样。”

      “我才没看错!而且雷利叔不是老花眼,是近视眼!”

      “是老花眼!”

      “是近视眼!”

      “老花眼!”

      “近视眼!”

      “老花眼!”

      “近视眼!”

      ……

      ————————————————

      头好晕。

      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爬上她的身体,紧握她的心脏,让她双手发软。

      她在地上躺了好长时间,还惦记着等刚才那孩子回来,要跟他说声谢谢。然而,等她再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色完全变了,唯有太阳还毒辣地悬在空中。

      这又是哪儿?……

      她感到身下地砖的坚实触感。这好像是某座小花园。这里绿意盎然,精心裁剪的矮丛中点缀着不同种类的玫瑰和鸢尾。拱绕的白色回廊和拥有华丽圆顶的建筑物穿梭其中。

      她爬起身,捂着脑袋让头晕带来的恶心感渐渐褪去,她沿着花园精致铺就的白色地砖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这座花园的丰富和宽阔程度远远超乎她的想象,这种规模更像是王家园林,或者更夸张一点……

      她沿着雪花石膏制成的台阶走到一处喷泉,在雕琢精致的白色石基上刻着一座宁芙仙子的雕像,泉水从雕像手捧的水壶中不断涌出,流落入清澈的水池。

      喷泉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又是谁?

      她晕呼呼地眯着眼睛仔细看。那人背对着她,个子很高,一头标志性的红发和丛中大朵的红色玫瑰相得益彰。

      是香克斯。太好了,这回总算……

      她跑几步上前,抬手拍拍那个男人的肩膀,后者转过身来,让她稍微吃了一惊。

      “嘿,船长。你在这儿啊。你、你怎么打扮得像个公子哥儿一样,你——”

      她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一张香克斯的脸,毫无疑问,那就是香克斯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尾略向上挑,除了他没有左眼的三道伤疤之外——毫无疑问,那就是香克斯的脸。

      可是、可是。她无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可她没办法把面前的人真的跟香克斯关联到一起,因为他的眼睛——那双透露着疲惫、冷漠和厌倦的眼睛。

      眼前的男人未置一词,他只是转过身,用阴郁的目光打量着她。

      “不、我、我——我认错人了,抱歉,先生。真对不起。再、再见。”

      她转身就跑,一刻也不敢耽搁。

      她跑过一丛玫瑰,在枝蔓丛生的鸢尾花丛里迷了路,她回头,惊异地发现刚才那个红发男人一直跟在她身后。

      “站住。我有话要问你。”

      他拉住她的胳膊,可这样的触碰只让她觉得恐惧。

      “你刚才说「船长」,你是不是——”

      “夏姆洛克!”

      贵族服饰的红发男子没能对她说完话,他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另一道庄严而冷酷的声音。

      ——另一张香克斯的脸。

      他又是谁?这个发型跟黄色月亮一样的人又是谁?他怎么也长得跟香克斯那么像?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怎么人人都长了一张香克斯的脸?

      她思维混乱起来,看着发型弯曲得像灯笼鱼挂钩一样的贵族男子一步步走到她身前。她对眼前的两个人感到困惑。

      “父亲……”被叫做夏姆洛克的红发男人松了手。

      这是他爸爸吗?他们是父子关系?

      她还在辨明当前的情势,以及考虑跑路的机会,但弯月亮头型的男人显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她没能注意到他已经抽刀出鞘,那一刀如此的轻巧、迅速,随意到不像是夺人性命,只是随手赶飞一只虫子。

      血液溅上了鸢尾花丛。

      “这些花不能要了。”那位父亲冷冰冰地开口了,他看都没看她一眼,也丝毫不在意在自己儿子面前杀人这件事。“让它们把这些花拔了,重新栽吧……你怎么了,夏姆洛克?”

      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她左上锁骨一直劈砍到小腹,鲜血随着她的心跳从伤口喷出,将地砖染得湿滑。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她在看我。夏姆洛克无比确信。她在看我。为什么?

      他始终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捏紧了双手。

      为什么?她在看我。那双濒死的眼睛在看我。

      “船……长……”

      被注视的红发男人紧抿着嘴唇,他压下心中的冲动。那是假的,他告诉自己,那是假的。

      “夏姆洛克,你在听吗?我在跟你说话。”

      在血泊中,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生命的光泽。就像任何死掉的生物一样。

      “夏姆洛克,你听好了。你要记住这个瞬间,这是我给你的第一课,庇护垃圾的人,比垃圾还不如——记住这点,夏姆洛克,永远记住,你绝不能像他一样……

      “……绝不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狼与虎共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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