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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奇怪一天 ...

  •   今天不对劲。

      巫女真切地感受到,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她回过头,雷德弗斯号的甲板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漆黑的旗帜一如既往地飘荡在桅杆顶,索具和绞盘被擦得锃亮,船帆紧紧束起,其上停靠着白色羽翼的海鸟。

      “这把我赢了!”

      当然了,还有一如既往吵闹的香克斯及其船员。

      “可恶啊,头儿,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香克斯兴致正高地拉着耶稣布玩骰子游戏。那是一种比试谁丢出的累积点数更靠近随机扑克牌数字的赌局,两个人各自押上一瓶酒——一整瓶白兰地。

      旁边还站了几个大呼小叫围观战局的水手,他们突如其来的呼声把船帆上的海鸟一哆嗦吓跑了。

      好吵啊,她想着,太闹人了,我该换个安静地方呆着。

      于是她和船帆上的海鸟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顺着主甲板的垂直梯道继续向上,是雷德弗斯的圆形活动室,这里视野不错。正午过后,只有三三两两的水手聚在这里,透过其中一扇窗户,可以远远看看到斯托纳北边的林德布洛姆海角,其断崖与另一座小岛相连。

      她挑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撑着下巴眺望海岸线发呆。

      大海偶有宁静的时候,海鸟重新惬意地窝在被阳光照射的温暖岩石上,海潮的呼吸也跟着放缓。

      “来来来——预备预备!”

      大海偶有宁静的时候,但雷德弗斯号上没有。

      她转过头,又听见香克斯吵吵嚷嚷的声音,那家伙刚才还在前甲板玩骰子,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也跑来了活动室,就跟她隔着两个过道儿的距离。他对面坐着嘎布,两个人各自绷紧了手臂拄在桌子上,比赛起掰手腕。

      “喔!我也准备好了!”

      两个人气势十足地面对面,似乎毫不在意手肘下方那张脆弱的木桌是否能承受得住这场对决。

      “我要喊开始喽,预备——”

      香克斯一幅神采奕奕的样子,他看上去似乎——,巫女心想,他似乎精神不错,女神保佑,但愿他现在已经摆脱了爱情魔药的蒙昧效力,回归到自身原本拥有的理智——如果他有理智可言的话。

      她对两个海贼进行力量比拼的过程及其结果不甚在意,于是趁着两个人呲牙咧嘴热火朝天地想方设法掰倒对方手腕的时候,她偷悄悄绕开桌子之间的过道,离开了活动室。

      她先是在船上绕了一圈,寻找安静且晒得到太阳的地方供自己发呆,而后她忽然想到了医务室,停靠在港口的雷德弗斯船头向北,上午的这个时候医务室应该正好照得到阳光。最重要的是,本乡不在,也没什么别的人,她可以一个人随意在医务室一边晒晒太阳一边整理整理草药。

      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独处,手头忙活些小事,光是想想就很开心。

      “鼠尾草、鼠尾草~”

      周围没有别人真好。她独自坐在医务室的小凳子上,自己瞎编了一首鼠尾草之歌,也不管唱得在不在调上就随便哼了出来。下一句唱什么?她一边想,一边熟练地把鼠尾草扎成捆塞到药箱里,怎么样才能更押韵一点?

      “鼠尾草、鼠尾草,小猫一口全吃掉~”

      她对自己胡编乱造的填词作曲相当满意,甚至又多哼了两遍,跑调了,管它呢,一个人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阳光反射在蔚蓝的大海上恍若鎏金,光线又透过医务室的舷窗玻璃,暖洋洋地洒在一捆捆鼠尾草、欧芹和百里香蜷曲的叶片上,升腾出植物独有的清冽以及苦涩。

      她把其中一株植物的叶片卷在一起,用根茎缠过两圈,假装那是一只尾巴在打颤的老鼠:

      “小猫大王!求你不要吃掉我们啊!”

      她接着把另一株的叶片用剪刀裁成两个角,假装是小猫竖起的耳朵:

      “我们小猫大王的怒吼会导致全球龙卷风,小猫大王控制不住自己,小猫大王必须要吃掉你!吼吼吼……”

      她停下端详了一会儿手里用叶子扎的猫和鼠,遗憾自己模仿得还不够像,很久以前,曾有人对她更加生动地讲过猫猫大王的故事,可惜她每次没能听到最后就睡着了,如今她永远都不知道小猫大王的结局。

      “所以小猫大王最后吃掉它们了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听到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

      等等,听到问题?

      谁问的?

      刚才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她猛地回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怎怎么又是你?!!”

      她惊恐地差点尖叫出来——在看见那头红发之后。

      香克斯悠然自在地斜躺在医务室的一张床位上,唯一的那只手托着下巴。

      “你你、你不是在活动室掰手腕吗?什什什么时候过来的?”突如其来被撞见的尴尬和窘迫使她说话磕磕绊绊的。

      “我掰赢了,然后突然就想过来。”香克斯用理所应当的语气提起两件毫无因果关联的事情,“我在「小猫一口全吃掉~」之前就过来了,还好我没有错过精彩的——”

      香克斯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一捆扎好的鼠尾草被立刻砸到了他脸上。

      “你到底来干嘛的?!”

      “唔……”他不紧不慢地摘掉脸上的草叶子,“我想来看你,所以就来了。你不会要赶我走吧….”

      我不会赶你走,她想,因为我会离开这儿。他到底什么时候进门的,为什么我一点儿声音也没听到,甚至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感到一阵尴尬和后怕,完全没有了哼歌的心情,就像走路时脸突然撞在了花岗岩墙上。她加快动作,把余下的草药迅速收拾进药箱。

      香克斯从原本的床位上陡然坐起身,医务室的移动床位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嘎吱作响。他就像盘踞在那儿的某种捕食动物,懒洋洋地换了种休憩的姿势。

      看她一语不发,香克斯开始主动聊起一些废话:小猫大王的怒吼真的会导致全球龙卷风吗?如果小猫大王在船尾吼一嗓子,船在无风带是不是就能自己往前开;好想让小猫大王也上船;那首吃掉鼠尾草的歌好听,下次宴会……

      她听烦了。香克斯看上去越讲越开心,她发现他似乎经常会因为一些不起眼的小事而放声大笑。

      “小猫大王只是故事里瞎编的,船长。”她无奈地打断道,“这世上没有小猫大王,就算有,它的怒吼也不会导致全球龙卷风。你继续在这儿待会儿吧,待多久都行,我先走了,船长。”

      不等香克斯做出回应,她几乎是拽起药箱逃离了医务室。

      她没能像一位专业的医生那样询问香克斯此刻的感受,没能问问他是否此刻仍受到爱情魔药的困扰——她害怕那个答案,尽管那个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自明,尽管那个答案如今就像一只牵线的风筝一样紧跟在她身后。

      我应该负起责任,我必须要找到解决办法。她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可我该怎么做才好?解开爱情魔药的配方差不多已经全试了个遍,总不能这样一直逃避下去。

      “嗯……那个,你、你还好吧?”

      拉基路站在食堂的吧台后面,看见她心事重重、双目无神地攥皱了衣袖,终于忍不住向她开口发问。

      “啊?……啊,没事,我没事。”

      距离中午还有相当一段时间,食堂此时没什么人来,拉基路猜想这大概也是巫女此刻出现在此的原因,她习惯主动避开人特别多的场合,等到了正午,雷德弗斯的食堂会比大火正盛的海鲜炒菜煎锅还要热闹。

      “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拉基路挠挠脑袋,又从吧台后的过道灵活地转过身,打开冰箱翻找起酱料。

      呃,我想我现在应该问问她心烦的原因。拉基路抽走冰箱中层的一瓶酱料,他心想,再然后,按道理,我还应该帮她出出主意。

      于是这位厨师转过身,他尝试郑重地清了清嗓子,过了半晌,却仍僵硬地紧抿着嘴唇。

      “……”

      死嘴,赶快说话啊!平常不是挺能讲的吗!

      厨师感到有些崩溃地在心里大喊。不行,还是不行,我做不到,我克服不了。

      要是贝克在这儿,拉基路想,估计两三句话的工夫就能开解她让她眉开眼笑,可我不行,我应付不来这种场合,我实在没办法……哪怕……

      “总之……那个,吃点好吃的吧,能让心情变好。”

      和厨师生硬的语言不同,他娴熟而利落地推出了一盘玛德琳蛋糕递到她跟前。

      “谢谢你,厨师先生。”她眼前一亮,塞了一块蛋糕进嘴里,“好吃!”

      这味道真让人感动。果然吃好吃的会让人心情变好,至少能让人短暂忘记那些尴尬的经历。香克斯不在这里,离正午还远,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来食堂,趁这个时候,她可以一个人安静地想想接下来该做的事。

      “对了,这还有椰糖浆,你喜欢可以多蘸点吃。”

      “谢谢,”她从拉基路手里接过那小碟糖浆,“厨师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她很喜欢椰糖浆那种甜甜咸咸的味道,不过她没怎么跟别人说过。

      厨师朝她身后的方向偏偏脑袋,示意她转头看过去。

      她转头向后看,不过很快,她就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既震惊又后悔。

      “头儿之前告诉我的。”拉基路坦言,“他今天来食堂还真早。”

      香克斯就坐在他身后和她隔一张桌子的位置上,看见她转过头,抬起胳膊跟她打了个招呼,仿佛这只是某种碰巧相遇的巧合。

      一头红发在阳光下晃得耀眼,一如既往地,他流露出喜悦而充满感染力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她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坐到她身后的,又究竟看了她多久。

      ————————————————

      今天不对劲。

      耶稣布真切地感受到,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今早他跟头儿赌骰子的时候输了一瓶白兰地,他不甘示弱想再来一局。按照常理,头儿那家伙也会乘胜追击,但是没有——他竟然罕见地摆摆手说什么“下次下次”,然后飞快地闪身走人了。

      不过耶稣布隐隐能够察觉到头儿他到底想去干嘛,这还真有意思……

      “喂,这猫怎么回事?耶稣布,你瞧瞧。”斯内克用鞋尖指指自己脚边的一只猫。

      “你看这猫,是病了吗?”斯内克抱怨道,“我但凡往前走两步,这猫就跟上来,然后啪唧一声倒在地上,还「啊哦啊哦」地叫。它是不是腿脚不好?”

      “你傻啊,什么腿脚不好?这猫是喜欢你,想跟你贴一起,让你摸它。”耶稣布无语地靠在港口的木桩上,给手里的枪上油。

      “那它用脑袋蹭我是什么意思?”斯内克指着脚边的小猫接着问,“头痒吗?还呼噜呼噜的,嗓子不舒服?”

      “是它抛媚眼给瞎子看。”耶稣布耸耸肩。

      “什么叫给瞎子看?我又不瞎,”斯内克把墨镜推到头上,“虽然我眼神不一定有你好,但我好歹也是导航员。我现在就能看清——”斯内克向远处眯眯眼睛,“有人往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我早就看清了,过来那人是莱姆。还有,我说的瞎子是一种比喻,你懂吗?比喻。”

      “懒得懂。”斯内克蹲下摸摸小猫,小猫愉悦地伸伸懒腰,又躺下露出肚皮。

      “你猜莱姆过来找我们干嘛?”耶稣布把上好油的枪靠在木桩边,双臂环抱在胸前。

      “又不一定是来找我们的,也许只是路过。”

      “我敢肯定是来找我们的。”狙击手的语气充满了自信,“而且,我还知道他想来问什么,你敢不敢跟我打赌,斯内克,赌五十贝利。”

      ————————————————

      今天不对劲。

      莱姆琼斯真切地感受到,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早上醒来之前,他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太真实了,以至于让他在睁开眼睛之后还发了一会儿呆。

      他照常起床换好衣服,洗漱以及打理头发,今天天气很好,清晨的天空瓦蓝而澄澈。

      他从来不是一个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人,有的时候他也会梦见打架、战斗、沉船或者奇怪的岛屿,梦见那些在他生活中发生得最多的事情。但并没有哪个梦境像今天这样。

      “你今天见过她吗?”

      “噢,你在找那个独来独往的怪姑娘啊?”港口边赤膊的水手对莱姆讪笑两声,“她可不容易找。”

      “少废话,见过没有。”

      莱姆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人,但今天不一样。他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她紧紧拥抱着他,甚至亲昵地磨蹭他的脸颊,但当他想回抱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僵硬地动弹不得——就像那双手在梦里不属于自己了一样。

      “没见过,你去问问……”

      “我在活动室见过,但是刚刚已经走了。”

      “刚才还在食堂呢,我看见她跟咱们头儿在一起,不过现在应该……”

      “谁知道,你去港口问问吧,好像不在船上。”

      梦境。对莱姆而言就像是幻觉,若是放在以前,有哪个人把梦境和现实混作一谈,他大概会好好耻笑那个人一番,但现在他一点儿也笑不出来。短暂拥有的欢悦像海浪一样闪闪发光,而随即逝去的失落和苦恼又将浪花冻成坚冰。不管是天上的月亮还是湖面的倒影,他现在只想多看一眼。

      所以,当他以同样的问题询问耶稣布的时候,对方的大笑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斯内克站在耶稣布身边,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枚五十面值的贝利扔给耶稣布,闪亮的金属钱币在港口的阳光下闪烁光芒,耶稣布抬手握住,随意揣进自己兜里。

      “别误会,莱姆,我笑只是因为——”这位狙击手脸上仍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因为我赢钱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你俩在赌什么?”莱姆抱着胳膊,有种不好的遗憾。

      “赌你要问我们的问题。”耶稣布扮了个鬼脸,“而且我赌赢了,对吧?斯内克。”

      斯内克正蹲在地上摸一只猫的后背,他什么也没说,只有小猫「喵」了一声以作回应。

      “你知道吗,莱姆,这实在太有意思了。”耶稣布姿态散漫地倚靠在港口木桩上,眼神却看着躺在斯内克身边的小猫:

      “咱们头儿,一只搅动四海的猛虎,在她面前就像一只不停把自己主动摔倒在地上求摸的小猫儿。而你呢?莱姆,我们骁勇善战的海狼,在她面前却表现得像一只小狗。”

      “什么猫啊狗啊的?”莱姆并没理解这些比喻,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所以呢?你知道她现在去哪儿了吗?”

      “猫狗只是一种比喻,莱姆,你懂吗?只是比喻。”耶稣布继续说,“或者,我讲得更直白点,你平常盯着她的眼神,就像一只工狗盯着姆狗的眼神。”

      莱姆琼斯反应了一会儿,他才开始理解耶稣布那些话中的含义。

      “你说她是狗!!?”莱姆突然相当不满地大吼。

      “什么?你的重点在这里吗!?”耶稣布很不理解莱姆的脑回路,而且我说你是狗的时候你怎么不给自己反驳?

      两个人为此吵闹了一阵儿,场面一时混乱,斯内克不得不暂停撸猫,把他俩拉开冷静冷静。

      “行了,好了、好了,你们闹够没有,小猫都要让你俩吓跑了。莱姆,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吧。还有耶稣布,别逗他了,赶紧告诉他。”

      “当然,我会的。”耶稣布扯了下衣摆,又满不在意地笑笑,“你听好,莱姆,狙击手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我当然知道她去哪儿了,而且我只告诉给你一个人。”

      这位狙击手指了指港口旁的另一条小路,“你从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头,有个铁皮顶的鱼市。别拐弯,从鱼市左边的巷子穿过去。你速度比她快,现在出发,应该很快就能追上。”

      “去吧,小伙子。”在莱姆离开之前,耶稣布最后补充道,“她的去向我只告诉给你一个人,连头儿都不知道。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我想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要是你真有能耐,今晚就让她心甘情愿搂着你睡觉。赶紧去吧,小伙子。”

      耶稣布此刻还不知道,他随口说出的这句话会在今晚一语成谶——尽管是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

      而飞奔在小路上的莱姆琼斯也不知道,他即将度过人生中多么离奇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奇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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