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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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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G市天气多云,林立的高楼大厦都被笼罩在浅淡的雾中,给这座钢铁森林般的冰冷城市镀上温和柔软的虚影。
陆涉江看了眼腕表,挂了电话。
自从他投资游戏的消息传出去,见风而动的人便不断试探着打来。
有的是探察风口利益,有的则是想分一杯羹。
陆涉江全都不咸不淡地拒绝。
子公司那边准备就绪,只是季容比他想象中的要坚持得久。
但陆涉江向来有耐心。
他打开消息看了眼每日助理发来的关于陆兰泽的汇报。
确认了一遍陆兰泽正在接受生活的磋磨,便切了屏查看日常信息。
看到某条消息时,他起了身,拿起外套慢悠悠出了办公室。
……
稀薄的阳光穿透大气层只余下微刺的凉意,季容看向被照射出血色的手指,不适的微闭了闭眼。
他循着筒子楼弯弯曲曲的楼梯拾阶而上,脚下传来破旧的咯吱咯吱轻响。
九十年代的旧楼巷是这座未来科技化都市为数不多的历史遗迹,也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避风港。
邻里之间的吆喝,尖锐的争吵叫骂,刺鼻难闻的烟与油,交织成季容所有的少年记忆。
他的脚步突兀停留在四楼的低矮楼道处。
熟悉的门前正背对着一个三寸丁,淅淅沥沥的水声断断续续。
季容皱着眉提起小孩的后颈。
小孩一惊,下意识打了个尿颤。
转过头看清来人后,下一秒嚎啕大哭。
“我的小祖宗,又怎么了?”几乎是同时,隔壁女人急急忙忙推门而出。
季容平静的与她视线相对。
她的脸色一瞬间的不自然,上前一步将孩子直接夺了过来。
紧张的左看右看,然后才转头对季容铺天盖地的咒骂:“他就一个孩子,懂什么啊,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就这么把他提起来,万一伤到他,你有钱赔吗你?”
季容面色冷淡:“孩子就能随意在别人家门口这样子吗?”
女人冷嗤一声,不免刻薄:“家,没人住的叫啥家。再说了童子尿,去晦气的懂不懂。你还得感谢我儿子,指不定那病痨鬼还能马上好起来。”
浅淡的光线通过灰白斑驳墙壁上的窄窄缝隙,流进少年漆黑的眼底,女人临面感受到一股瘆人的凉意,那隐晦的目光似冰片薄而冷。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顷刻后又为自己的失态懊恼,她抱起孩子头也不回的转身进屋,尖锐的声音丢下一句。
“唬什么,还以为你自己是甚么名牌大学生哩?怪不得你那破赌鬼爸都抛弃你们母子两。”
逼仄的楼道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尘埃浮动的白噪音。
季容驻足良久。
“吱呀”一声。尘封许久的大门打开。
黑暗,无人,死寂。
“我回来了。”他低低地道了句。
……
简单的收拾过后,季容将背包放下走进了厨房。
失去女主人久无人烟的橱柜布满灰尘,泛黄的旧报纸贴满墙面,季容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这狭窄的四方天,实在太安静了。
他有些疲惫的仰头,看到了高处敞开柜子里的某物。
视线倏然间像是被烫到,他忙偏转开。
“喜欢喝咖啡吗?”虚空中突然传来男人清润的嗓音。
在季容察觉时,手已经抚上了唇。
伴随声音回忆起的是凛冽又霸道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严丝合缝占据了他的所有呼吸。
莫名的燥热正在虚张声势。
怎么又想到了他。
季容懊恼的咬了下唇,让自己混沌的大脑清醒。
他将那物和一旁的袋子一同取下。
季容不喜欢喝咖啡,应当说是他们家都不喜,母亲认为咖啡对身体有害,日复一日毫不间断为他每天备一杯牛奶。
手上这瓶早已过期的咖啡还是他在备战高考时,母亲勉强同意他买下的。
每个复习到深夜困倦的夜晚喝一口咖啡,转头便会发现母亲一直守在身后。
心疼又宽慰的眼神。
季容最后还是选择泡了旁边的牛奶。
腥味冲淡在清澈的水中,他浅饮了一口。
好可惜,也过期了。
……
G市市医院离得并不算太远。
季容拎着买的白粥和水果走进了住院大楼。
医院是个很整齐单一的地方。
整齐的惨白,整齐的味道,以及整齐的悲伤。
季容推开病房门时,季荷躺着正在和护工聊天,西沉的夕阳撒下橙红晦暗的余晖,女人面色蜡黄仅余一丝血色,消瘦的脸颊凹陷。
岁月从不败美人,但病痛会败。
好在女人唇角常年累月挂着的温柔笑意淡化了面相的可怖。
听到响声后,季荷稍顿回眸,随后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季容有些恍然,不知从何时起,季荷在他面前便只有笑了。
“阿容。”季荷想起身去拉季容的手。
季容先一步上前,主动牵了她粗粝温暖的手,他眉目低顺,声音放得很轻,“妈妈。”
季荷用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护工默默退了出去。
同房的病友们善意的打趣:“呀,你宝贝儿子又来看你啦,这小伙子又俊又孝顺,有没有女朋友呀……”
季荷垂眸一笑,“你别瞎掺和,他呀,还在认真读书呢。”
季容原本拆塑料袋的手几不可察的一顿,力道微微收紧。
“在哪读呢?”
“G大,”季荷语气浅淡,但旁人仍能觉出她语气里那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哎呀,那可真是了不得啊,”右床的大婶赞叹,已经开始琢磨着自己亲戚里适宜的女孩子。
季容垂下眸,指尖蜷紧,他将水果放在病床边,然后将盛着白粥的盖子掀开,用塑料勺搅了搅,米与水煮得恰到好处,却似乎寡淡得一丝味道都无。
但季荷依旧吃得很开心,她看着季容将粥轻柔地喂过来,目光始终落在季容脸上。
季容细心打量,看到季荷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才微微放下心来。
“阿容,还在忙着做游戏吗?”季荷问,这次的探望出乎意料的久。
季容又将一勺递过去,“嗯。”
“还是之前那个老板吗?最近工作辛不辛苦?”季荷问。
“没有,”季容睫毛轻颤,头也没抬道,“换了个。”
季荷动作一顿,沉默下来。
季容抬眸,说:“是才新换的,不是故意瞒着妈妈你,是还没来得及说。”
季荷拉着他的手,认真问“那…新老板人好吗?”
季容微微怔然。
“阿容?”
季容回过神来,听见自己说:“挺好。”
一碗粥还没喝完,季苛就有些困了,多次化疗的后遗症不仅让她平时爱护的秀发脱尽,也让她特别容易倦怠嗜睡。
季荷却仍然强撑着眼皮。
季容放下粥将病床摇平,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妈妈,”他轻笑,“今天我请了假,我等你醒来。”
听到此话后,季荷才耷拉下眼皮,枯瘦的手探出被子拽住了季容的衣角。
她半阖着眸,轻声说:“累了就多休息会,妈妈其实也就这样了,但你的未来还很长阿容,不要太难为自己。”
她好像说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季容眸光暗淡,他静默在原地。
直到确定季荷睡熟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将她冰凉的手塞回了被子里。然后出了门。
出门的瞬间,季容唇角的笑意便被既时消耗殆尽。
医院这个区域住的全都是癌症病人,来往的人形形色色,脸色是空洞的麻木,总是让人联想到有关生与死的沉重命题。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泪水的味道与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驳杂,让周围空气都变得稀薄,无由喘不过气来。
季容走过一条条长廊,穿过一扇扇生死之门,缓缓下了楼。
他先去缴费处交了拖欠的住院费用,然后又预缴了一大笔,不久前才到账的工资就这样哗哗然如流水般逝去。
饥饿感在胃部发出抗议的痉挛,带来熟悉的绞痛,季容看了眼卡内的余额,又上楼回到了季荷病房外的候诊椅上。
散漫的思绪中,他不知不觉睡去。
从漫无边界的梦魇苏醒时,耳边是隐约的笑声,思维还未聚拢,身子却自发站了起来。
旋即便觉身上一冷,一件西装外套顺势滑落在地,带走了仅剩的暖意。
季容一楞,将那件明显价值不菲质感熟悉的外套捡起,抱着某种隐秘的猜测,他将外套凑到鼻尖。
沉木香长久萦绕在鼻尖。
沉稳的,带着一丝清淡冷冽的木质气息,像古林深处刮过的不为人知的风。
病房门不知何时开了,季容站在明暗交织的门前。
男人身姿修长,唇角带笑,眸光温和,极好脾气的和长辈搭着话,光华内敛。
季荷一边说话一边笑得绚烂,她看向病床旁的那束鲜艳的玫瑰花。
男人也微微俯身,高挺的鼻梁贴近,温柔轻嗅。
在交叠着生与死界限的白色画布里,那一抹瑰丽的红和俊挺的白碰撞出最动人心魄的一笔。
——陆涉江
季容呼吸轻轻放缓。
他看到男人漫不经心地回眸,目光精准落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