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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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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暴戾龙吟裹挟着腥风死气,将沉玉潭畔的宁静彻底撕碎!
漆黑狰狞的龙首破水冲天,血目锁定,巨口吞咬,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林枫只觉眼前一黑,死亡的气息已冻结了他的血液,连思维都在那恐怖的威压下停滞。他怀中,刚刚收齐的三样药材,此刻却成了催命的标记。
千钧一发!
一道白影,比龙首袭来的速度更快!
迷谷!
他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复杂术法,甚至来不及思考。在看到窫窳现身的刹那,保护祝余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原本就站在祝余身侧不远,此刻身形如电,竟是不退反进,合身撞向祝余和距离她极近的林枫!
“砰!”
沉闷的撞击声。迷谷用自己后背,硬生生撞开了祝余,也将林枫撞得向侧方踉跄跌出。三人几乎滚作一团,堪堪避开了龙首最致命的噬咬。
但,窫窳的目标不仅仅是吞噬!
那巨大的、覆盖污秽鳞片的龙吻边缘,一道漆黑的、凝如实质的秽气冲击波,随着它咬合的动作,如同环状刀刃般迸发出来,范围极广,速度奇快!
避开了撕咬,却未能完全避开这扩散的冲击。
“呃啊——!”
迷谷首当其冲,被那道黑气狠狠扫中后背。他闷哼一声,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衣瞬间撕裂,露出的肌肤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炸开,边缘血肉翻卷,却没有鲜血流出,反而迅速变得灰败、干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并且那灰败还在向四周蔓延!更可怕的是,伤口处缭绕着一缕缕如有生命的黑气,不断试图往他体内钻去。
“哥哥!!” 祝余被撞得头晕目眩,刚一抬头,就看到迷谷背后那可怖的伤口和瞬间苍白如纸的侧脸。她心脏骤停,发出凄厉的尖叫。
林枫也被余波扫中手臂,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瞬间侵入,整条手臂都麻木失去知觉,皮肤泛起诡异的青黑色。但他强忍剧痛和晕眩,第一时间不是查看自己,而是死死护住怀中的药材包裹。
顾渊离得稍远,反应也快,狼狈扑倒躲过主要冲击,但也被一丝逸散的黑气擦过肩膀,顿时火辣辣地疼,同时一股恶心烦闷欲呕的感觉涌上心头。
窫窳一击不中,巨大的身躯在水中剧烈搅动,带起滔天巨浪,整个沉玉潭仿佛都在沸腾。它那赤红的血目更加疯狂,显然被彻底激怒,龙首高昂,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咆哮,酝酿着下一击。这一次,它的杀意笼罩了所有人!
“走!”
迷谷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急促。他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祝余,又猛地推了林枫和顾渊一把,“快走!离开水边!它不能完全离开水域!”
他说话间,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背后的灰败伤口仍在扩散,黑气缭绕,显然那秽气冲击非同小可,不仅造成□□伤害,更在侵蚀他的本源灵力。
林枫瞬间清醒,知道此刻犹豫就是全灭。他左手(右手已麻痹)抓住踉跄的顾渊,强撑着向山林方向狂奔。
迷谷拉着祝余紧随其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额角冷汗涔涔,但他眼神依旧锐利,不断挥手向后布下层层青光屏障,阻挡窫窳可能的追击和散逸的秽气。
“吼——!!!”
窫窳见猎物要逃,怒不可遏,龙颈猛地伸长,竟真的试图探出水面追击!但它庞大的身躯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只有小半截扭曲的、布满破碎鳞片的脖颈和头颅能够伸出潭水范围,即便如此,也带起了山崩地裂般的威势。它张口喷出一股漆黑腥臭的吐息,如同腐蚀性极强的洪流,冲刷向众人逃离的方向。
迷谷瞳孔一缩,咬牙将祝余向前一推,自己则强行转身,双手结印,口中喷出一口淡金色的本命元气,混合着灵力,在身前瞬间凝聚成一面布满古老木纹、厚重如城墙的青色光盾!
“轰——!!!”
漆黑吐息狠狠撞在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盾剧烈晃动,表面木纹明灭不定,发出“咔咔”的碎裂声。迷谷脸色又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迹,但他寸步不退,死死抵住。
“哥哥!!” 祝余被推得摔倒在地,回头看到这一幕,肝胆欲裂,爬起来就想冲回去。
“别过来!” 迷谷厉喝,声音因竭力而变形,“走!”
林枫见状,心知迷谷是在为他们争取最后生机。他狠狠一咬牙,折返回来,用尚能活动的左手一把拽起祝余,几乎是拖着她,和顾渊一起,拼命冲进了茂密的柢山林木之中。
身后,惊天动地的撞击声与怒吼声不断传来,大地都在震颤,林木摧折。
不知狂奔了多久,直到身后的恐怖声响渐渐微弱、消失,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灌铅般沉重,四人才力竭地瘫倒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乱石之后,剧烈喘息,惊魂未定。
顾渊最先恢复些许,他强撑着爬起,先看向林枫的右臂。只见那青黑色已蔓延至手肘,皮肤冰冷僵硬,毫无知觉,但似乎被林枫自身浑厚的内力暂时压制,没有继续恶化。
“林将军,你这手臂……” 顾渊急忙取出银针和药粉。
“先看迷谷仙长!” 林枫打断他,声音沙哑。他自己靠着一块石头坐下,试图运转内力逼出那股阴寒秽气,但效果甚微。
顾渊这才看向被祝余扶靠在一块大石上的迷谷。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凉气。
迷谷背靠岩石,双目紧闭,脸色金纸一般,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背后那道伤口触目惊心,碗口大小,中心焦黑,边缘血肉灰败干枯,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经霜冻。最可怕的是伤口上缠绕的那一缕缕黑气,如同活物般扭动,不断试图侵蚀周围完好的肌体,与迷谷自身淡青色的灵力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每一次对抗,迷谷的身体都会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眉头紧锁,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哥哥……哥哥你别吓我……” 祝余跪在迷谷身边,手足无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想碰触伤口又不敢,只能紧紧握住迷谷冰凉的手。她能感觉到迷谷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消耗、溃散,那伤口上的黑气极其歹毒,不仅破坏□□,更在吞噬生机与本源。
顾渊面色凝重至极。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歹毒的伤势。他先小心地试探着用银针刺向伤口附近穴位,试图封住气血,阻止黑气扩散。银针刚刺入,针尖瞬间变得乌黑,一股阴寒反冲之力震得他手指发麻。
“不行!” 顾渊额头冒汗,“这秽气蕴含极强的怨念与死意,寻常医道手段完全无效,反而会激发其凶性!必须以至阳至纯、或充满磅礴生机的灵力,才能将其驱逐净化!”
至阳至纯?磅礴生机?
林枫猛地看向自己怀中紧紧护着的包裹——那里有丽麂之水、天心甲、赤鱬鳞!丽麂之水蕴含月华净化之力,天心甲有水之精粹与守护力,赤鱬鳞有安神定魄、净化邪毒之效!或许……
他毫不犹豫,用左手艰难地解开包裹,将三样药材取出:“顾太医,用这些!快!”
顾渊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苦涩摇头:“林将军,此三物是救武王殿下的唯一希望!若用在此处,哪怕只用部分,也可能导致药力不足,前功尽弃!而且,它们属性各异,如何搭配使用才能克制这秽气,我毫无把握,稍有差池,可能反害了迷谷仙长!”
林枫身体僵住。他看着气息奄奄的迷谷,又看看怀中光华流转的三样药材,脑海中闪过武王苍白的面容,再闪过迷谷推开他、挡下吐息时的决绝背影……两种同样沉重的恩义与责任,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用……用我的。”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是迷谷。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眸光暗淡,却依旧清澈。他看着林枫手中的药材,缓缓摇头,声音低不可闻:“那是救人的东西……不可浪费在我身上……”
“哥哥!” 祝余哭出声。
迷谷艰难地抬手,似乎想摸摸祝余的头,却因无力而垂下。他看向顾渊,气息微弱:“我本体……乃千年迷谷木……自有生机……只是这秽气……歹毒……需以……木灵精华……徐徐图之……或……山神之力……方可拔除……”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片刻,显然极为吃力。
“山神?南山山神?” 顾渊急问,“他在何处?我们立刻带你去!”
迷谷缓缓摇头:“山神……无踪……唯有……回到……我的……本体附近……借助地脉……或可……支撑……”
回到迷谷的本体附近?招摇峰顶那株巨大的迷谷木?
林枫立刻道:“我们立刻回去!”
迷谷却看向林枫,目光复杂,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林将军……你……药材已齐……速速……下山救人……不必……管我……”
“不行!” 林枫斩钉截铁,“若非仙长舍身相救,林枫早已葬身龙腹,何谈救人?此恩不报,林枫枉自为人!我先护送仙长回招摇峰!”
“我也留下!” 顾渊忽然开口,语气坚定。他看向林枫,“林将军,迷谷仙长伤势诡异,需人照料,且祝余姑娘心神受创(他看出祝余状态不对),也需看顾。你身负重任,不可在此久留。我留下,一来照料他们,二来……我对这秽气之伤,很感兴趣,或许能找到压制之法。”
林枫看向顾渊,看到他眼中的坚持与医者的执着,又看向气息微弱的迷谷和神情恍惚的祝余。
“可是顾太医,你……”
“我意已决。” 顾渊打断他,露出一丝苦笑,“况且,就算现在跟你走,我这半吊子功夫,也是拖累。不如留下,做点力所能及之事。林将军,救人如救火,武王殿下等不起!”
林枫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顾渊说的对。武王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每一刻耽搁,都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
他缓缓跪倒在地,对着迷谷和顾渊,重重磕了一个头。
“仙长救命、救护之恩,顾太医高义,林枫……铭记五内!待救得殿下,无论生死,林枫必重返南山,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他又看向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般的祝余,心中刺痛,低声道:“祝余姑娘……保重。”
祝余似乎没听到,只是呆呆地看着迷谷背后可怕的伤口。
林枫不再犹豫,将三样药材仔细包好,贴身藏稳。他撕下一截衣襟,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艰难地将麻木的右臂固定住。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重伤的迷谷、决意留下的顾渊、以及失魂落魄的祝余,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大步离去。背影在昏暗林间,显得孤绝而坚定。
顾渊看着林枫消失在林木深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思绪,开始着手处理眼前危机。他先协助祝余,小心翼翼地将迷谷扶起,让他以更舒适的姿势靠坐。
“迷谷仙长,我们现在就回招摇峰吗?您还能支撑吗?” 顾渊问。
迷谷闭目调息片刻,勉强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压制伤口恶化。他睁开眼,看向祝余,眼中是深深的担忧。“余儿……吓到了?”
祝余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扑到迷谷怀里,放声大哭:“哥哥……你流了好多……那个黑黑的东西……我好怕……好怕你像顾大夫说的故事里那样……”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语,不仅是恐惧,还有赤鱬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冰冷刺骨的绝望与自我怀疑,混杂在极致的担忧中,彻底击垮了她的心防。
迷谷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因虚弱而缓慢,声音却异常温和:“别怕……哥哥不会有事……只是……要睡一阵子……” 他看向顾渊,眼神带着托付,“顾大夫……回招摇峰的路……余儿认得……但她现在……状态不对……劳烦你……照看……”
“仙长放心。”顾渊郑重承诺。
在顾渊的搀扶和祝余勉强指路下,他们开始朝着招摇峰方向艰难返回。迷谷的伤势极重,行走缓慢,每一步都牵动伤口,黑气缭绕,但他始终强撑着。
走到半途,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迷谷忽然停下,示意顾渊扶他到空地中央。
“仙长?”
迷谷没有回答,他勉力站直身体,双手合拢在胸前,做出一个古老的手势。他闭上眼睛,口中开始低声吟诵一段音节古怪、韵律悠长的咒文。随着吟诵,他周身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精纯的淡金色光芒,那是他燃烧本命元灵激发的力量。
渐渐地,空地周围的草木无风自动,地面上浮现出点点萤火般的翠绿光点,向着迷谷汇聚而来。那是他作为山中灵木,与这片山林草木的微弱共鸣与呼唤。
他在尝试沟通山神,或至少引动更多的山林生机来暂时稳住伤势。
咒文吟诵到尾声,迷谷忽然张口,喷出一小团淡金色的、凝如实质的本命元气,这团元气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道极其细微的金光,没入脚下大地,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迷谷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顾渊和祝余连忙扶住他。
“哥哥!” 祝余泪流满面。
迷谷气息更加微弱,但眼神却清明了一些,他看向祝余,又看向顾渊,用尽最后力气,指了指祝余腕间那根翠绿藤蔓——他的分枝。
“若我……沉睡……以此藤……为引……带我……回本体旁……栽下……余儿……” 他目光温柔而歉疚地看着祝余,“可能要……委屈你……守着我……一阵子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光芒彻底暗淡,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在顾渊怀中迅速变得轻飘、虚化,最终化为一团柔和的、人形的青色光晕。光晕中心,是一截不过尺余长、却散发着浓郁生机与古老气息的迷谷木心,木心表面,依然缠绕着那缕顽固的黑气。而他身上的衣物等物,包括那顶金冠,都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那根缠绕在祝余腕间的翠绿藤蔓,此刻自动脱落,如同灵蛇般游走到那截木心旁,轻柔地将其缠绕、托起。
祝余呆呆地看着那截熟悉的木心,这是哥哥最本源的核心。她颤抖着伸手,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他。
顾渊也是心中震撼,小心地捡起迷谷遗落的衣物和金冠收好。他知道,迷谷这是为了减少消耗,彻底回归了最本源的状态,进行最深层的自我修复,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对外界几乎失去了所有感知与防护。
“祝余姑娘,” 顾渊轻声说,“我们得尽快带你哥哥回去。”
祝余用力抹去眼泪,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带着一种哀伤过后的坚定。她小心翼翼地从藤蔓中接过那截温润的木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顾大夫,我们走。我知道最近的路。”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朝着招摇峰顶奔去。祝余对山路极为熟悉,纵然心神受损,依然能避开大部分险地。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招摇峰下时,前方的山道上,雾气忽然自行向两旁分开。
一个身着朴素葛衣、须发皆白、手持藤杖的老者,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拦在了路中央。老者面容普通,眼神却深邃如古井,仿佛倒映着整座南山的春秋。
他看着祝余怀中那截缠绕黑气的木心,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神色坚毅的祝余,以及风尘仆仆、面带忧色的顾渊,缓缓叹息一声。
“迷谷小子……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他交给老夫吧。”
祝余警惕地抱紧木心,后退一步:“你是谁?”
顾渊却心中一动,联想到迷谷之前提到的“山神”,恭敬行礼:“晚辈顾渊,见过山神前辈。迷谷仙长为救我等,被窫窳秽气所伤,恳请前辈施以援手!”
山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木心的黑气上,眉头微蹙:“窫窳死怨秽气……确实麻烦。迷谷强行激发本命灵光呼唤老夫,也是为此。” 他伸手,“放心,老夫与这老木头相识数千年,不会害他。”
祝余这才犹疑着,将木心递了过去。
山神接过木心,指尖一点温润如玉的白色光芒注入,那缭绕的黑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啸,被暂时压制回伤口附近,不再扩散。迷谷木心的光泽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暂时稳住了。” 山神道,“但要彻底拔除这秽气,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将他栽回本体之旁,以地脉灵气和日月精华,配合老夫的‘净灵咒’,慢慢消磨净化。此过程,短则数十年,长则百年,期间他灵识都将陷入沉寂。”
百年……祝余眼圈又红了。
“至于你,小祝余,” 山神看向她,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灵体,“你魂魄受赤鱬惑心之言所激,又经生死惊吓,已有不稳之象。迷谷沉睡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祝余低下头,咬紧嘴唇。
“你也需静养,最好是与至亲相伴,吸收其散逸的纯净木灵,稳固魂魄。” 山神意味深长地道,“迷谷本体旁,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顾渊闻言,立刻道:“晚辈愿留下照料!迷谷仙长与祝余姑娘皆对晚辈有救命之恩,晚辈略通医理,或可帮上忙。而且,晚辈对那秽气也……”
山神看了顾渊一眼,似乎看穿了他未说完的话——那份对祝余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晰的情愫,以及医者探究未知伤势的本能。
“你愿留下,也好。” 山神并未点破,“迷谷本体庞大,散逸的灵气足以供养你与祝余丫头生存。但山中清苦,岁月漫长,你需想清楚。”
“晚辈心意已决。” 顾渊毫不犹豫。
山神不再多言,转身向峰顶走去:“随我来。”
招摇峰顶,那株参天的迷谷古木静静矗立,枝叶在云雾间舒展,散发出宁静浩瀚的气息。
山神走到古树下,选了一处灵气最为浓郁、泥土湿润的所在,亲手挖了一个浅坑。他将那截缠绕黑气的木心,轻轻放入坑中,又以特殊的法诀,将地上那根翠绿藤蔓(迷谷分枝)的一端,与木心相连,另一端则引入古树主根。
“此后,他之分枝便是桥梁,本体灵气将源源不断滋养木心,净化秽气。” 山神解释。然后,他示意祝余上前。
祝余走到坑边,看着坑中那截静静躺着的木心,眼泪无声滑落。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木心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说:“哥哥,你好好睡觉,余儿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山神点点头,开始掩土。泥土渐渐覆盖了木心,只留下那根翠绿藤蔓露在外面,蜿蜒连接着大树。
掩土完毕,山神并指在空中虚画,一个个散发着净化气息的白色符文凭空生成,落在埋有木心的泥土上,隐没不见。顿时,周围灵气汇聚的速度明显加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木香。
做完这一切,山神看向顾渊:“年轻人,照看好他们。日常取山中清泉、采集无根晨露浇灌此处,有助于净化。若有急事,可来此处呼唤老夫,老夫自会知晓。” 他又看了一眼仍呆呆望着埋土处的祝余,轻轻一叹,身形如雾气般消散在古木旁。
峰顶云雾缭绕,古木沉默。只剩下顾渊,和望着那处新土出神的祝余。
顾渊默默走到祝余身边,没有打扰她。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去沉淀。
良久,祝余才轻声开口,像是在对顾渊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大夫,赤鱬姐姐说……我拼尽全力,也只是个傻瓜。”
“林将军心里,早就装满别人了,一点空隙都没有。”
“我的喜欢……还没开花,就要谢了,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空茫的绝望。
顾渊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住。他看着少女单薄颤抖的背影,看着她努力挺直却掩不住脆弱的肩膀,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怜惜、心疼与某种炽热情感的热流,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上前一步,轻轻将手放在祝余颤抖的肩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仿佛用尽毕生勇气:
“祝余,你不是傻瓜。”
“你的喜欢,也不是笑话。”
“你看不到的地方,早就有人,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祝余身体猛地一颤,缓缓回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顾渊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决绝。
“林将军心里装着武王殿下。”
“可我顾渊心里,从今往后,只装得下一个叫祝余的小花妖。”
山风骤起,吹动古木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又似一场盛大轮回的序曲。
峰顶云雾之外,南山脚下,远去的林枫似有所感,回望了一眼巍峨群山。他怀中药材温润,前路漫漫,归心似箭。
而更幽深的南山某处,血色沼泽下,漆黑的深渊中,一双赤红如血窟的巨眼,缓缓睁开,怨毒地望向招摇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混沌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