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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疾心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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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里那瞬间的寂静,仿佛连聚灵阵流转的微光都凝滞了。
祝余指着自己鼻尖,满脸纯然的不解:“找我?可是……我就在这里呀。” 她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粉色的裙摆,又抬手摸了摸发髻,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草”如其名。
迷谷眼底的微澜已归于深潭般的平静。他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祝余挡在身后些许,目光落在林枫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将军要找的‘祝余草’,恐怕并非指眼前这位小姑娘。南山确有此草,《山海经·南山经》有载:‘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你寻的,可是这食之不饥的仙草?”
林枫一怔,显然没料到这深山之中、看似世外仙童般的少年竟能随口引述古籍。他摇头,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焦灼的岩浆:“不……若仅为充饥之物,何须以命相搏。在下听闻的传说,并非如此。”
顾渊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气息微促,接话道:“林将军所言非虚。民间……尤其是某些隐秘传承的医家记载中,南山祝余草,有另一重别名,唤作‘疾心草’。”
“疾心草?” 祝余从迷谷身后探出头,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是。”顾渊看着眼前灵秀逼人的少女,实在无法将她与那传说中的药草联系起来,只当是同名巧合,耐心解释,“传闻此草非依水土而生,而是依‘执念’或‘情殇’之气凝结。其形或如韭,或如普通杂草,但其花绽放时,瓣上自有清露如泪,蕴藏不可思议的生机。古方残卷有云:‘疾心草露,合以丽麂之水、旋龟甲骨、赤鱬之鳞……可愈世间至毒至伤,乃至……弥补心脉缺损,续命还魂。’”
“续命还魂……”祝余喃喃重复,隐约觉得这几个字沉甸甸的。
迷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关于祝余草的这些“隐秘传说”,他并非不知。草木精怪,尤其是祝余这种因特殊机缘或执念化形的,其本体往往确实带有某些特异。但他从未深究,更不愿祝余知晓。
“传说终究是传说。”迷谷语气微冷,“南山广袤,险地无数,异兽横行。为一则虚无缥缈的传闻涉险,二位不觉轻率么?”
“轻率?” 林枫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苦涩与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藤毯,不顾背上伤口可能崩裂,竟踉跄着下了榻,站稳,对着迷谷和祝余,深深一揖到地。
“林将军!” 顾渊惊呼。
林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因压抑的情感而颤抖:“非是在下轻率。实是……已无路可走。” 他抬起头,眼眶竟是微微发红,那里面燃烧的绝望与希冀交织的火焰,让见惯了山间清冷岁月的祝余心头莫名一悸。
“在下所求‘疾心草露’,是为救人。” 林枫一字一句,如同从肺腑中剖出,“救一个……若他不在,这世间于林某便再无意义之人。”
洞府内再次安静,只剩下林枫有些粗重的喘息。顾渊偏过头,不忍再看。
迷谷沉默片刻:“那人所中何毒?伤在何处?寻常药石罔效至此?”
林枫直起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几分将军的冷硬外壳,只是那壳下裂痕清晰可见:“是‘朱颜酡’。”
迷谷眼神微动。连祝余也“啊”了一声。她虽不谙世事,但“朱颜酡”的名头,连她都听迷谷提过一二。那是前朝宫廷秘传的奇毒,据说中毒者面色会呈现诡异的醉红,宛如微醺,故名“朱颜酡”。毒性缓慢却无解,逐步侵蚀心脉,最终在睡梦中心竭而亡。因其症状与体虚心悸相似,极难察觉,待发现时通常已毒入膏肓。
“下毒者心思缜密狠辣,剂量控制得极精,拖延日久。待察觉……毒已入心脉。” 顾渊的声音满是医者无力回天的疲惫与自责,“我翻遍太医院典籍,耗尽珍藏药草,也只能以金针与猛药勉强吊住一口气,阻止毒性彻底吞噬心脉。但此法如抱薪救火,不过延缓一二月之期。唯一希望,便是古方记载中这‘疾心草露’,以其磅礴生机强行修复受损心脉,再辅以其他几味奇药,拔除‘朱颜酡’根毒。”
“所以你们需要疾心草,还需要丽麂水、旋龟甲、赤鱬鳞?” 祝余掰着手指头数,小脸皱起来,“这些……听起来都很不好找呀。”
“岂止不好找。” 迷谷淡淡道,“丽麂水在招摇山往西三百里,其兽凶猛,守护水源;旋龟居于杻阳之畔,其甲坚逾金石;赤鱬更在柢山深潭,擅惑人心神。每一步,皆是九死一生。以二位如今伤势,恐怕未出招摇山地界,便会成为山中兽类的腹中餐。”
林枫握紧了拳,指节发白:“死何足惧。若不能带药归,林某本也无颜独活。”
这话里的决绝,让祝余心头又是一跳。她偷偷看向林枫,他侧脸线条紧绷如弓弦,仿佛一碰即断,却又蕴含着孤注一掷的力量。
“那……” 祝余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要救的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林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洞府窗外翻涌的云海,仿佛透过那层叠云雾,看到了遥远的京都,看到了某处深殿中,那个同样在生死线上煎熬的身影。良久,他才极轻、却极重地说:
“是林某的命。”
不是“很重要”,是“命”。
祝余不懂人间情爱,更不懂两个男子之间可以有何等深刻的联结。但她能感受到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为这个看起来坚不可摧、实则内里早已破碎的将军,也为那个未曾谋面、在等待中枯萎的生命。
迷谷将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了林枫的执念,看到了顾渊的医者仁心,也看到了祝余眼中那不该出现的同情与好奇。麻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这不仅是人间恩怨,更可能将祝余卷入一场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漩涡。
“即便你们侥幸寻得‘疾心草’,” 迷谷再次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石,试图浇灭某些不该燃起的火苗,“又如何?那等灵物,必有守护,或伴生异兽,或天然禁制。岂是凡人可轻易近前、采集花露的?”
林枫转身,面向迷谷,眼神锐利如刀:“故而,林某恳请二位相助!” 他又是一揖,“二位既居于此山,定非常人。若能指点迷津,或助一臂之力,林某愿以任何代价交换!金银玉帛,爵位权势,只要林某所有,皆可奉上!”
迷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将军以为,我等山中之人,会在意那些黄白俗物、人间浮名?”
林枫一滞。
“哥哥……” 祝余轻轻扯了扯迷谷的袖子。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心中感受,只是看着林枫那仿佛燃尽一切的眼神,觉得不该就这样拒绝。“他们……很可怜。那个等药的人,也很可怜。”
迷谷垂眼看她,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余儿,世间的‘可怜’太多,你管不过来。况且,此事蹊跷甚多。‘朱颜酡’乃宫廷秘毒,他们身份显贵却遭追杀,牵扯必深。我们远离尘嚣,何必自寻烦恼?”
“可是……” 祝余咬了咬唇,“我们不是刚好知道那些地方吗?丽麂的水,我们以前采过;旋龟爷爷虽然凶,但讲道理;赤鱬姐姐住在柢山深处,我也认得路……”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迷谷的眼神越来越不赞同。
林枫和顾渊却是听得心神剧震。这少女语气寻常,竟似对那些传说中的凶地异兽了如指掌,甚至……颇有交情?他们看向迷谷和祝余的目光,不由得更添几分惊疑与敬畏。
顾渊心思转动更快,他强忍疼痛,拱手道:“二位仙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顾某身为医者,深知此行之渺茫,然若有一线希望,亦不敢放弃。若二位肯施以援手,顾某愿立誓,此生绝不泄露南山及二位之秘,所得药草仅用于救治那一位病人,绝不另作他用,更不会伤害山中任何生灵。如有违背,天人共戮,不得好死!”
医者的誓言,在某种程度上,比将军的承诺更令人动容。
迷谷静默不语,似在权衡。
祝余却等不及了,她绕过迷谷,站到林枫和顾渊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帮你们!”
“祝余!” 迷谷声音微沉。
“哥哥!” 祝余回头,眼神却带着罕见的坚持,“我知道危险。但你教过我,草木有灵,当知感恩。他们虽为寻药而来,但……但那个等药的人,也是一条性命啊。我们明明有可能帮忙,却因为‘麻烦’而旁观,我……我心里会不舒服。”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和恳求:“而且,我们只是带路,指点他们避开最危险的地方,不一定要亲自出手对付那些异兽,好不好?等他们找到药,就立刻送他们下山,好不好嘛,哥哥?”
迷谷看着祝余。她眼中那点纯然的善念和不忍,像晨间最清澈的露珠,让他所有关于利弊、关于风险的计算,都显得冰冷而苍白。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一株懵懂树苗时,也曾被山间其他生灵无意间的善意温暖过。
终究是拗不过她。
良久,迷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带路可以。” 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但有几点,必须依我。”
林枫与顾渊精神一振,齐声道:“仙长请讲!”
“第一,一切行动,听我安排。山中险地,非是儿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第二,不得主动招惹是非,不得滥杀山中生灵。所需之物,尽量以和平方式换取。”
“第三,” 迷谷的目光尤其锐利地看向林枫,“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将祝余卷入你们人间的是非恩怨。她救你们,是善念,非是责任。”
“第四,寻得所需之物后,立即离开南山,永不再来。”
林枫毫不犹豫:“林某以性命与所救之人性命立誓,必遵从仙长所言!”
顾渊亦郑重应诺。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祝余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不急。” 迷谷道,“你们二人伤势未愈,强行上路只会拖累。在此调息三日,我会为你们准备些防身之物。三日后清晨,出发。”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逐渐高升的日头,阳光穿透云雾,洒在洞口,映得祝余发梢都染上金色。
“第一站,招摇山向西,三百里外,鹿吴之山。”
“取,丽麂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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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晨雾未散。
招摇峰下,四人身影立于朦胧山色中。
林枫与顾渊已换上山民常见的粗布衣衫,伤势在迷谷的灵药和聚灵阵辅助下好了大半,至少行动无碍。林枫腰间佩着迷谷赠予的一把以硬木削制、却隐隐流动青光的短刃;顾渊的药囊里,多了几包气味奇特的药粉和几枚碧绿叶片。
迷谷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金冠墨宝,神情淡然。祝余则换了一身更利落的鹅黄色短衫与长裤,头发高高束起,背上斜挎着她那个宝贝的青玉露瓶,腰间缠着一根柔韧的绿色藤蔓——那是迷谷本体的一缕分枝所化,关键时刻可护身。
“走吧。” 迷谷言简意赅,当先向西方云雾深处行去。他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总在数丈之外,林枫和顾渊需全力才能跟上。祝余则轻盈地跟在两人身侧,时而指点避开暗沼毒瘴,时而提醒注意脚下盘根错节的古树根须。
南山深处的景色,与边缘地带截然不同。古木参天,藤蔓如龙蛇缠绕,奇花异草散发着迷离的光晕与香气,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灵气也更加浓郁,但也更显幽深诡谲。兽吼鸟鸣时而从不可知的密林深处传来,带着原始的野性。
行至午间,路过一处乱石嶙峋的谷地。祝余忽然停下,鼻子动了动,小脸上露出警惕:“有腥气,是‘跂踵’的味道,它们喜欢群居在这片石头缝里,爪子有毒。我们绕过去。”
顾渊暗暗称奇,他仔细辨认,才勉强看到石缝间一些暗绿色的、类似鸟爪的痕迹。
绕行时,林枫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前方迷谷的背影和祝余灵动的身姿上,心中疑虑与希望交织。这三日的接触,让他确信这两位绝非普通山民,甚至可能……真的不是“人”。但只要能救殿下,对方是妖是仙,他都不在乎。
正思忖间,走在他侧前方的祝余忽然回过头,递过来一枚红彤彤的、鸡蛋大小的果子。
“给,走了半天,饿了吧?这是‘丹木果’,吃了不饿,还能提神。” 她笑容明媚,仿佛只是分享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零食。
林枫愣了一下,接过:“多谢祝余姑娘。”
果子入口清甜,汁液充沛,果然一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疲惫感消减不少。他看着祝余又给顾渊递了一枚,然后自己拿了一枚,咔嚓咔嚓吃得欢快,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跳跃。
这样一个天真烂漫、心无城府的少女,真的与那传说中能“续命还魂”的“疾心草”有关吗?林枫甩甩头,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当务之急,是找到药草。
前方,迷谷停在一处断崖边。下方水声轰鸣,一条宽阔而湍急的河流奔涌而过,对岸山势更加险峻奇崛。
“过了此河,才算真正离开招摇山地界,进入鹿吴山脉范围。” 迷谷转身,“河中有暗流漩涡,水下亦有精怪。我会以木为桥,你们紧随我后,莫要停留,莫要看水下。”
言罢,他袖袍一挥,崖边几株粗大的古藤如有生命般蜿蜒伸出,交织缠绕,顷刻间在咆哮的河面上架起一座仅容一人通过的藤桥,青光流转,稳固异常。
迷谷当先踏上藤桥。祝余紧随其后,步履轻快如履平地。
顾渊深吸一口气,跟着踏上。藤桥微微晃动,但异常结实。
林枫最后踏上。他身为将军,本不惧险,但这藤桥终究非金石所铸,脚下是奔腾怒河,心中不免绷紧。行至中段,眼角余光下意识瞥向下方翻滚的浑浊河水。
就在那一瞥间,他似乎看到水下有一团巨大的、模糊的黑影缓缓滑过,一对灯笼大小的幽绿光芒,在深水中一闪而逝。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莫看。” 前方传来迷谷清冷的声音。
林枫立刻收敛心神,目不斜视,加快步伐。
安全抵达对岸。藤桥在最后一人落地后,自行消散,缩回崖边。
迷谷看向惊魂稍定的林枫和顾渊,又望向前方笼罩在淡淡血色雾气中的连绵山峦。
“鹿吴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 他缓缓道,像是在背诵古老的游记,“丽麂,状如麂而四角,其音如击石,佩之不畏。其所栖息的泽更之水畔,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但记住,丽麂之水,并非普通溪流。其水特殊,需在月圆之夜,丽麂群至水边饮水、以角轻击水面发出金石之音时,所溅起的第一捧水花,方具灵效。我们需先找到地方,再等待时机。”
“月圆之夜……” 顾渊掐指估算,“还有五日。”
“嗯。” 迷谷点头,“所以,我们需在五日内,穿越这鹿吴山外围,找到泽更之水,并且……” 他看向那血色雾气,“避开这山中真正的‘主人’。”
“主人?” 祝余好奇,“是那些大猩猩吗?”
“是‘瞿如’。” 迷谷纠正,“状如?而白首,三足,人面。其音如号,性凶悍,领地意识极强。这片血雾,便是它们活动时散发的瘴气。我们需隐匿气息,穿行过去。”
他取出三片散发着清香的墨绿色叶子,递给林枫和顾渊各一片:“含在舌下,可避瘴毒,亦能一定程度上掩盖生人气息。跟紧,尽量走岩石阴影或干燥地带,不要触碰那些颜色鲜艳的苔藓和菌类。”
四人再次启程,投入那血色雾气之中。光线陡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味。周围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脚踩在砂石上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林枫手握木刃,全身肌肉紧绷,将顾渊护在身后稍侧。祝余也不再活泼多话,紧紧跟在迷谷身边,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雾中影影绰绰的怪石枯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可见一处较为开阔的碎石滩。
就在众人稍稍放松之际——
“呀——!!!”
一声凄厉尖锐、宛如婴孩嚎哭般的嘶鸣,陡然从左侧浓雾深处炸响!
紧接着,扑棱棱的翅膀拍击声由远及近,一道巨大的黑影,撕开血色雾气,带着腥风,朝着队伍最前方的迷谷和祝余,猛扑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