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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黄沙掩玉颜 承平四年, ...

  •   承平四年,秋。
      朝堂之上,党争愈演愈烈。新帝登基不过四年,根基未稳,几位皇子渐长,各自培植势力。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派,与以兵部尚书为首的另一派,明争暗斗,几乎撕破脸面。
      而在这时,边关急报——北狄撕毁盟约,三十万大军压境,连破三城。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
      “北狄背信弃义,朕必亲征讨之!”新帝萧煜拍案而起。
      “陛下不可!”几位老臣慌忙劝阻,“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境?”
      “那诸位爱卿说,该派谁去?”殿内一片寂静。谁都知道,这是块烫手山芋。北狄来势汹汹,此去凶多吉少。胜了,是应该的;败了,便是千古罪人,更不用说,朝中有人暗中使绊……
      朝中气氛降至冰点,谢云澜款步出列:“臣愿往。”
      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卿……”新帝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刚成婚不久,此去……”
      “国事为重。”谢云澜声音平静,“臣掌北境兵权多年,熟悉敌情。此战,非臣莫属。”
      她说得坚定,新帝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好。朕封你为征北大元帅,领兵二十万,即日启程。”
      “臣领旨。”

      消息传回将军府,已是黄昏。
      苏月正在厨房炖汤,听说谢云澜又要出征,纵是此番情景已经历过数次,可再次听到还是难掩心中不忍。“这次……去多久?”她声音发颤。
      谢云澜握住她的手:“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苏月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阿月……”云澜扶住她,“别怕。”
      “阿月不怕……”苏月摇头,眼泪却掉下来,“阿月只是舍不得……”
      她想起两年前谢云澜去漠北巡视,三个月已是度日如年。如今要去打仗,一年……她该怎么熬?
      谢云澜将她搂入怀中,轻拍她的背:“我会尽快回来。”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战场之上,生死难料。更何况,朝中有人虎视眈眈。
      晚膳时,谢老将军神色凝重:“澜儿,此次出征,你要小心。”
      “父亲放心。”
      “我不是说北狄。”谢老将军压低声音,“我是说朝中。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来。”
      谢云澜筷子一顿:“父亲听到了什么?”
      “风声。”谢老将军叹气,“兵部那边,有人在粮草上做手脚。户部也卡着军饷……澜儿,这一仗,不好打。”
      谢夫人眼圈红了:“那……那怎么办?”
      “只能打。”谢云澜放下筷子,“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我谢云澜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风浪没见过?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苏月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这一夜,两人相拥无眠。

      接下来的几日,将军府上下忙碌起来。
      谢云澜在兵部调兵遣将,整备军需。苏月为她准备行囊,冬衣,伤药,干粮……每一样都仔细检查。她总嫌不够,总怕漏了什么。
      “阿月,”谢云澜按住她的手,“够了。带太多,反而累赘。”
      苏月眼睛又红了,“边关苦寒,战事凶险,我放心不下。”
      谢云澜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阿月,你信我。我一定会回来。”
      苏月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她知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更何况,还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出发前夜,月圆如盘。
      两人在院中海棠树下摆了一桌小菜,一壶酒。海棠花已谢,枝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云澜,”苏月斟满酒杯,“阿月敬你一杯。愿你……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谢云澜接过,一饮而尽:“好。”
      两人对饮三杯,都有些不胜酒力。月光下,苏月面若桃花,眼含秋水,美得不真实。
      “阿月,”谢云澜忽然道,“我们许久没对过诗了,不如借此机会来上一回?就像从前在书房那样。”
      苏月点头:“好。”
      谢云澜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月浸海棠影自怜,
      秋风萧瑟动征鞍。
      今宵共尽离别盏,
      明日黄沙掩玉颜。”
      这诗一出,苏月脸色白了。她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酒杯。
      谢云澜看着她惨白的脸,轻叹一声,扯出一个笑来:“该你了。”
      苏月咬着唇,许久,才颤声接道:
      “玉颜不惧黄沙冷,
      唯盼征人早日还。
      若得平安归故里,
      海棠树下再言欢。”
      她接得勉强,却倔强地将“黄沙掩玉颜”的悲意,扭转成了“早日还”的期盼。
      谢云澜听了,眼中闪过痛色,却还是笑了:“好诗。”
      她举杯:“阿月,答应我一件事。”
      “若我……真的回不来,”谢云澜看着她,一字一句,“不要守着我。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不!”苏月猛地站起身来,眼泪夺眶而出,“云澜,你说过会回来的,不能不做数!”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苏月扑进她怀里,“你若回不来,阿月绝不独活。黄泉路上,阿月也要陪着你!”她说得决绝,没有半分犹豫,微薄的身子剧烈起伏着,像极了枝头那束摇摇欲坠的海棠花。
      谢云澜心中一痛,将她搂紧:“傻丫头……”
      “阿月不傻。”苏月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阿月不能没有你。”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海棠树影摇曳,像在叹息,这一别,或许真是永别。

      翌日清晨,将军府门前,谢云澜一身戎装,向父母辞行。谢老将军老泪纵横,谢夫人哭得几乎晕厥。
      苏月站在最后,强忍着泪,将最后一个包袱递给她:“里头有护心镜,我请高僧开过光的。还有……你爱吃的肉脯。”
      谢云澜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翻身上马。
      “等我回来。”
      马蹄声起,大军开拔。
      苏月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不动。
      直到春杏来扶她:“县主,回屋吧,外头风大。”
      她才轻轻说了句:“明年春,海棠花又要开了。”可这一次,赏花的人,不知何时能归。

      大军出城后第三日,朝中便有了动作。
      兵部以“军需不足”为由,扣下了本该拨付的三万石粮草。户部也拖拖拉拉,军饷迟迟不发。
      消息传到前线,谢云澜只是冷笑,她早料到会如此。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北狄此次来势之凶,远超预期。三十万大军如狼似虎,且装备精良,显然蓄谋已久。
      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对中原的布防了如指掌——哪里兵力空虚,哪里粮草不足,一清二楚。
      军中开始有流言:有内奸。
      十月,雁门关失守。
      谢云澜率军死战,夺回关隘,却折损了三万将士。她自己也受了伤,左胸中箭,险些丧命。
      军报送回京城,朝中哗然。
      有人弹劾谢云澜“指挥不当,损兵折将”;有人要求“换帅”;更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她“通敌卖国”。
      新帝顶着压力,下旨斥责,却依旧让她掌兵。可粮草军饷,依旧迟迟不到。

      十一月,大雪封山。
      北境苦寒,将士们缺衣少食,冻伤者无数。谢云澜将自己的冬衣分给伤员,自己也病倒了。
      她在病中写信给苏月,却只报平安,不提艰难。
      信很短:“吾妻阿月:边关安好,勿念。海棠花开时,当归。——云澜”
      苏月收到信时,已是腊月。她将信贴在胸口,泪如雨下。她知道,将军在骗她。
      边关怎么可能“安好”?雁门关血战,伤亡惨重。将军一定吃了很多苦。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每日去庙里上香,祈求将军平安。

      承平五年,春。
      海棠花开时,谢云澜没有回来。
      边关战事陷入胶着。北狄久攻不下,开始转变策略——断粮道,散谣言,挑拨离间。
      而朝中,那些人终于按捺不住。
      三月,一道密奏递到御前,称谢云澜“私通北狄,意图谋反”。证据是几封伪造的信函,还有几个“证人”的供词。流言已起,再也压不住。
      四月,前线传来噩耗——谢云澜率军突围时,中了埋伏,下落不明。
      消息传到将军府,谢夫人当场晕厥,谢老将军一夜白头。
      苏月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满树繁花,却只觉得冷。海棠开了,可是赏花的人,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起那夜对诗:“明日黄沙掩玉颜。”这句诗或许不是谶语,而是云澜早已预见的事实。
      云澜,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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