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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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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因乌青的眼眶，也照亮了屏幕上那几行加粗放大的字。
助学信用贷审批结果：驳回。原因：关联风险账户，累计未清偿债务总额……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才勉强聚焦在那个数字上：15，532，583.65。
一千五百五十三万两千五百八十三块六毛五。
风从宿舍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下水道的味道，吹在蒋夏脸上，却激不起半点变化。
她觉得脑子空空的，身体里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挖走了，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壳子，连同整个世界被这一长串的数字拉着，一起往下坠。
短信提示音又响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指尖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划开，果然。
“夏夏，再帮妈妈问问你同学，王阿姨那边说还能再凑五万，就差这最后一步了，项目马上成，成了一切都好了，妈把房子给你赎回来，加倍还你姑姑……”
赎回来？那套被泼满红漆如今邻里都换了的单元房吗？姑姑红着眼眶把她的行李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旧书包，一个脸盆递给她时，那掩盖不住的如释重负，比扇她耳光还疼。
亲戚们的电话一个个变成忙音或“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爸爸？上个星期唯一一次接通，背景音是哗啦啦的麻将牌碰撞和粗野的叫骂，他哑着嗓子，只反复说“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也没办法”，然后就是长久的盲音。
债务是妈妈的，名字却是她的。
十八岁生日刚过，法律上鲜活的成年，换来的是一千多万冰冷的数字和一座瞬间倾塌的世界。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周末，本地的同学都回家了。空气里有种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滞闷感。
她该去食堂，或者去图书馆找个角落备战高考，但她只是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倒不是短信。屏幕中央弹出一条推送，没有任何应用图标，背景是流淌着星光的幽蓝。
“《奇迹物语》世界扩展包‘星海之语’已就绪。旅程即将升级，您，准备好了吗？”
下面只有两个选项：【确认】、【取消】。
蒋夏盯着那行字。“奇迹物语”？她很久没玩这游戏了，手机里除了必要的学习软件和那个再也用不着的银行APP，几乎什么都没有。
是之前不小心点到的广告残留？还是某种新型的诈骗链接？
她的指尖悬在【取消】上方。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黑暗吞噬。
蒋夏没有宿舍里的灯，手机屏幕的光成了唯一光源，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那潭了无生机的死水。
准备什么？准备好迎接明天，下个月，明年，或许未来许多年，都被这一千多万的债务钉死在原地，像阴沟里不见天日的老鼠吗？
指尖落下，带着一种放弃的麻木，点向了【确认】。
手机屏幕骤然暗了下去，随即，那片蓝色流淌星光的背景再次浮现，迅速扩大，占据整个视野。一个简洁的白色图标在中央凝聚——一个线条优美的侧影，戴着一顶闪闪发光的王冠。
App自动更新，图标出现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闪着软件更新完成后的光弧。
蒋夏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
更新好了？也好，看看上亿的游戏货币，总比一直盯着带着负号债务数字强。她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崭新的图标。
视野被骤然涌入的、过于绚烂的光芒彻底吞没。
“欢迎来到，奇迹物语。”
“身份确认：蒋夏。引导程序启动。”
这个电子音并非来自任何方向，就是在脑子里说话。
“亲爱的搭配师，欢迎抵达星海回廊，这里是您专属的搭配准备空间与流转中枢。”它的声音平滑悦耳，“我是您的辅助引导AI，代号‘流光’。接下来，将由我为您讲解《奇迹物语》核心规则，并引导您完成初次风格定阶。”
搭配师？奇迹物语？星阶回廊？
蒋夏猛地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浅蓝色高中校服外套，里面是廉价的白色T恤，深蓝色运动长裤，脚上是磨得有些开胶的白色帆布鞋。和这个充满未来科幻感的纯白空间格格不入。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放我回去！”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流光语调毫无波澜：“检测到搭配师蒋夏于现实世界主动触发‘星海之语’扩展协议，协议已绑定。根据《奇迹物语基础法则》第零章第一条：唯有通过全部星阶试炼的搭配师，方可获得回归权限及协议约定的最终奖励。”
“什么协议？什么奖励？我没签过任何东西！”蒋夏想起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确认】按钮，悔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没想法最后卖了她的是自己！
“协议精神已由您的确认行为达成。最终奖励：通关后，您于游戏世界获得的全部‘星阶积分’，可按约定比例兑换为现实世界通用货币。积分获取途径：完成搭配挑战，获取评委认可。基础评价越高，积分奖励越丰厚。同时，积分可用于系统商城兑换服饰、配饰、妆容等各类搭配素材，提升您的搭配实力。”
钱？
一千五百五十三万两千五百八十三块六毛五。
妈妈短信里永远“只差最后一步”，爸爸电话背景里的噼里啪啦麻将声。
“你是说，在这里搭配衣服，赢了，就能拿到真正的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正确理解。”流光肯定道:“每一次挑战都是一次舞台呈现，一次风格博弈。您的服饰，妆容，发型乃至姿态，都将是您的武器与语言。现在，请随我来。初次定阶为见习搭配师，初始工资换算成中国货币为300元每月。请搭配师继续努力提升哦！”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流光溢彩的门户。
蒋夏几乎没有犹豫，跟了上去。荒谬就荒谬吧，离奇就离奇吧。如果这是个梦，也是个能见到“钱”的影子的梦。现实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穿过光门，视野豁然开朗。
站在一个无限延伸、布满光带的纯白空间里。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香，耳边响着轻柔却富有节奏感的背景音乐。
“叮！欢迎2021…搭配师来到‘美丽绝迹’世界！您的旅程即将开始，请选择你的初始造型！”
我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唰”地展开一个半透明的全息界面，上面罗列着各式各样的衣裙、鞋包、饰品，右下角一个明晃晃的“金币：0”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劳资的钱呢！”
“还钱！”“还钱！”
十年搭配无人知，我可以忍受。但是我这些年积累的财富不能没有解释！
现实世界里我是破产了，但是！游戏里我可是小学就积累了过亿的资产！
“你都说了我是2021…搭配师，就是认可了我的身份。那么我投入的时间金钱，积累的资源。我也不跟你全要，你起码给我个零头意思意思吧？……”为了生存，我说了有我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词。
我眨眨眼，尽量显得好商量一点，实在不行我就打起感情牌。“啧，怎么说。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吧。从1到5，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呜呜呜呜”
“叮！返还金币已经送到邮箱，请搭配师造成初始任务达到基本等级查收。”
“系统更新！请稍等。”
蒋夏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起宿舍那熟悉的天花板、胡乱堆在椅子的衣服、甚至空气中泡面与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无数柔和的光带在脚下、在头顶、在四面八方缓缓流淌，如同数据构成的星河，寂静无声，却蕴藏着某种冰冷的秩序。自己像个被错置的代码，孤零零地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一切是那么不真实，但是又充满了未知诱惑力。
一座宏伟完全透明的旋转楼梯凭空浮现，螺旋而上，通往看不见尽头的上方，每一级台阶都折射着周围流淌的光带，璀璨，炫的人眼花缭乱。
密集恐惧症人速速退开。
它本该是通往新世界的入口，但——
一道巨大的、同样半透明的光屏，如同最坚固的防盗门，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楼梯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最顶端是一行醒目的标题：
【《奇迹物语》世界用户协议及隐私保护指引（Vme.50更新版）】
又是协议？！上星期在宿舍就听到有室友跟官方据理力争。
我几乎要窒息了。在那冗长得令人头晕眼花的条款中，有三条被格外粗暴地标红加粗，像鲜血一样刺眼：
·“用户明确知悉并同意，其在现实世界中的反馈与投诉通道将于进入本世界后彻底关闭。”
·“用户因本世界规则调整或系统错误可能遭受的任何损失（包括但不限于道具丢失、属性异常、体验受损等），运营团队可提供一次性补偿，且此后就同类问题享有最终解释权及免责权。”
·“用户在本世界内产生的所有行为数据、形象数据及社交关系数据，所有权均归运营方所有，用户永久授权运营方进行任何形式的存储、使用与分析。”
这……这不就是室友上周在游戏更新前，一边在宿舍骂骂咧咧一边在反馈渠道里疯狂吐槽的那几条吗？还有刚刚我跟它反馈的那些，我说我权益受损，说这是霸王条款！
现在，它们像罪状一样被高亮公示，怼在我的脸上。
光屏右下角，有一个微弱闪烁的“同意”按钮。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的礼盒图标，下面有一行小字：“鉴于您之前的反馈，特此补偿：钻石x500，限定发型‘沉默是金’x1。领取补偿即视为已阅读并同意以上全部协议条款，后续将不再受理任何相关投诉。”
荒谬又愤怒的情绪直冲头顶。他们不仅把我抓进了游戏，还用这种方式嘲讽我，堵我的嘴！给了点微不足道的“封口费”，就想让我对之后所有可能发生的，更过分的事情视而不见。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这个协议就是说玩家违规了官方就能收回账号或者账号资源！
Vme.50果然是大版本哈哈。
那旋转楼梯在协议之后静静矗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仿佛在问：接受这不公平的条约，上来；或者，永远困在破产的真实世界。
愤怒像沸腾的蒸汽，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是的，我上头了！
“同意？我同意个鬼！”我对着那冰冷的光屏低吼，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把我莫名其妙弄进来，用这种霸王条款堵我的嘴，给点破烂就想打发我？做梦！”
现实里唯唯诺诺，游戏里（虽然现在好像不是游戏了）我还不能重拳出击一下吗？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这荒谬绝伦的处境给了我力量。我猛地伸出手指，不是去点那个卑微的“同意”按钮，而是直接戳向那几条标红加粗、仿佛在对我狞笑的条款！
“改掉！给我改掉！”我几乎是凭着意念在嘶喊，手指在虚拟的光屏上胡乱划动，
奇迹般地画面开始闪动，那光屏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指令和强烈的情绪波动。
只见那几条刺眼的红色条款，真的像被橡皮擦抹过一样，颜色开始变淡、消退……
我心头一喜，难道我这个“天选之子”还有修改系统规则的权限？
然而，喜悦持续了不到半秒。
那红色是褪去了，但它们并没有消失，而是迅速被一种更压抑的颜色所覆盖——那是纯粹的黑。
仿佛最深的深渊凝固成了文字。不仅是颜色变了，那几条条款的字体似乎变得更加粗壮、更加冰冷，像一道道玄铁铸就的枷锁，沉重地压在屏幕之上，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终极权威感。
果然，这游戏真是表里如一，数十年如一品（人品的品）。永远都是这种“爱玩玩，不玩滚”的感觉。
之前室友悦悦就故作无所谓的说，月卡马上到期以后零氪咯，反正不充钱也能玩，充了钱也没啥可玩的呢！已经准备当服务器蛀虫了，月卡都没续，每天上线领100钻就下线，速度堪比某游日活。
“警告：检测到异常权限尝试。规则条款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禁止任何形式的篡改、污损。此次行为已记录。”
刚才那个熟悉的电子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僵硬、毫无情绪起伏的合成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进我的耳朵。
“记录？记录什么？”我心底一寒。
“记录您的违规操作。根据新订正的条款第7条第3款（现已加黑标注），您此次尝试挑战系统权威的行为，本应扣除所有初始资金及一件初始服装作为惩罚。”
我的脸唰一下白了。扣钱扣衣服？在这鬼地方，没衣服不是寸步难行？
我可以接受别人嘲笑我穷说我没爹没妈，但是对一位天才搭配师来说以及收集党来说，我不能接受图鉴缺失！
那冰冷的声音转向柔和继续道：“但系统秉持仁慈原则，且鉴于您为初犯，此次仅提出严重警告。补偿方案维持不变。”
它顿了一下，那加黑的条款似乎又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对我进行无声的嘲讽。
“请问，您是否选择接受补偿，并—同意——全部协议？”
最后几个字，它咬得极重，充满了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看着那黑得令人心头发颤的条款，又看了看那微薄的补偿礼盒。旋转楼梯依旧在后方静默等待，而这片纯白空间，在短暂的“反抗”之后，显得更加空旷和窒息。
我明白了。我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我只是砧板上的一条鱼。刚才那一下不是反抗，是垂死扑腾，结果只换来了更紧的捆绑和更明确的警告。
认怂吗？
当然认！好汉不吃眼前亏，穿越了也得遵守基本法——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法。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沸腾的热血迅速冷却，只剩下后怕和识时务的“明智”。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刚才那股豪情壮志烟消云散，手指微微颤抖着，移向了那个闪烁的“同意”按钮。
点击的瞬间，我感觉自己某个部分好像也一起被染黑了。
唉，我这也是“人在楼梯下，不得不低头”。
“叮！协议生效！补偿已发放至您的衣橱，祝您在《奇迹物语》美丽绝迹世界旅程愉快！”
那熟悉的声音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威胁只是我的幻觉。
挡在楼梯口的巨大光屏消失了。
我望着那畅通无阻的、璀璨的旋转楼梯，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步伐沉重，毫无喜悦可言。
愉快？愉快你个鬼。这破世界，套路真深。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充斥着全身，像是签下了一份卖身契。
身后的每一步阶梯如同被敲碎的玻璃，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纯白的背景中。那座璀璨而冰冷的旋转楼梯，前路毫无阻碍地呈现在我面前。
而我没有退路可言。
你可以停下，但它永远安静地矗立着，台阶透明得几乎不存在，只有边缘流转的光晕勾勒出它的轮廓，通向未知的上方。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都带着一股毫无杂质的“纯净”味，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认怂的羞耻感和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但脚步却不敢停顿。我小心翼翼地继续踏上台阶。
脚下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既坚硬又带着一丝弹性，非常稳固。我一步步向上走去，旋转楼梯很高，四周是无限延伸的纯白和数据光带，让我产生一种在原地踏步的错觉。
就在我爬得有些晕头转向时，身前“嗡”地一声轻响，两个小巧的光团凭空出现，悬浮在我面前。
光团逐渐凝聚成形。
